初灵落雪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她的心率稳定下来了。”一个男声，低沉，带着点压着的疲惫感。
“太好了！”紧接着是女孩清脆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幸好我们发现得及时……咦，她好像动了！”
眼皮又沉又涩，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初灵落雪挣扎着睁开眼，白光灌进视线，刺得她下意识眯了一下。模糊的光影里，先是一团金色撞进来，然后是一双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凑得特别近。
“喂，喂喂，能看见吗？哥哥你快来呀！”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面前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女孩，金色的齐肩短发，发尾微微翘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皙。鼻梁挺而小巧，嘴唇带着天然的淡粉色，整个人像一颗刚从壳里剥出来的暖色糖果。那双金色的眼睛尤其夺目，瞳仁里像是盛了一小汪融化的琥珀，此刻正盛满了惊喜和关切，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好漂亮的……”初灵落雪下意识嘀咕了半句。
莎莉没听清：“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脚步声靠近，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床边。深色短发，下颌线条利落，眉骨很高，眼神沉稳而警惕。他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肩章上别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站姿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防御姿态。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有明显的痛苦反应。
“醒了吗？嗯……抑制器运行状态正常，放心吧，她已经没事了。”
初灵落雪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我这是……在哪儿？”
“你的抑制器已经安装了新的能量池，感觉好些了吗？”夏佐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按程序确认每个步骤。
“我好多了……你们是？”
“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了，”金发女孩抢着说，拍了拍胸口，“我差点以为……”
“她叫莎莉，我是她哥哥夏佐，也是这个避难所的首领。”夏佐接过话头。
避难所。初灵落雪脑子里空荡荡的，这个陌生的词滑进去，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是你们救了我？”
“当然啦！”莎莉点着头，金色的马尾辫跟着晃。那金发在头顶暖光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像细碎的金箔被人撒在了上面。她比初灵落雪高出小半个头，弯腰看人的时候几缕发梢扫过初灵落雪的手背，痒痒的，“我们发现你晕倒在了避难所后面，而且……”
“你的抑制器能量已经耗尽，”夏佐插话，“我们只能把你带回避难所进行了紧急处理。这里是星岛避难所，编号HT501。”
莎莉凑近半步，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陌生人，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孤身出现在后山？”
叫什么名字？这个问题砸下来，初灵落雪愣了几秒，试图在脑子里翻找答案。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面干干净净的白墙，一个字都找不出来。
“……我都不记得了。”
莎莉和夏佐对视了一眼。莎莉先开口：“哥哥，我发现她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是擦伤，也许是个迷路的拾荒者吧。”
“迷路的拾荒者？”夏佐皱了下眉，语气倒没有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事实，“你还真是不走运。异生兽在那处机械坟场筑了巢，你还活着已经算命大了。”
异生兽。又是一个生词。但初灵落雪没有追问的力气，她浑身酸软，脑子也转不动，只能茫然地点了点头。一缕淡蓝绿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到胸前，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浅海一样的色泽，像是把某种会发光的深海生物的天光凝固在了发丝里。
她的头发是那种很少见的淡蓝绿色，长及腰际，发尾微微打着卷，衬着那张苍白但精致的脸——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瞳仁边缘有一圈很淡的蓝，鼻尖秀气，嘴唇的颜色偏淡，像褪了色的花瓣。整个人透着一种不真实的瓷感，仿佛用力一点碰就会碎掉。
夏佐看了她几秒，大概是觉得她确实没什么威胁，语气放软了一点：“在你想起什么之前，就先待在这吧。我们做了全面的检查，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
“……谢谢。”
“先去收拾一下你自己吧，”夏佐抬了抬下巴，“这身行头可是够狼狈的。莎莉，带新人去赛琳那边吧，我已经通知她了。”
“知道啦——”莎莉拖长了尾音，冲初灵落雪招招手，金色的眼睛弯起来，“新来的，快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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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灵落雪跟着莎莉走出医务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让她清醒了不少。走廊两侧是灰扑扑的金属墙，头顶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你的武器放在那边的箱子上了，别忘了拿哦。”莎莉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铁皮箱。
初灵落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把造型简练的电磁刀静静躺在里面。她伸手拿起来掂了掂，手感意外的熟悉，像是肌肉还记得怎么握。
“怎么样，我们这里还不错吧。”莎莉走在她前面半步，转过头来看她。从侧面看过去，她金色的睫毛又长又翘，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些金色的碎发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衬得整个人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火焰。
初灵落雪环顾四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能看到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半埋在沙土里的巨大机械残骸，画面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但说不上为什么。
“你和夏佐，都是在这里长大的么？”
“我们……”莎莉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轻快的节奏，“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在这里生活了，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人，是大家一点点把避难所建设成今天的样子的。”
她正说着，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从拐角窜了出来，差点撞到初灵落雪腿上。
“赛琳小姐已经准备妥妥妥妥当，两位随时可以过去。”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机械智仆，通体银白，头顶亮着一圈蓝色的光。圆滚滚的脑袋上嵌着一块小小的光屏，像素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颗跳动的电子星星。它绕着初灵落雪的脚踝转了一圈，仰着脑袋打量她。
“这是……”
“你好，我是Mi-a，”小智仆努力地发出清晰的音节，“第系代……第式……第四代机械智仆。”
“Mi-a可是我的好帮手，”莎莉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指尖划过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是哥哥从一个遗迹中找到的！但它的语言模块出了点问题，所以有时候讲话怪怪的……”
“抱歉，Mi-a会努力让大家听清楚我说的话。”小智仆的光屏闪了闪，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像素眼睛从圆形变成了两条向下弯的弧线。
“没关系的，嘿嘿。”莎莉笑了笑，直起身来。她站起身的时候，初灵落雪注意到她的耳垂上有一枚很小的金色耳钉，简单的圆环形状，在光下亮了一下。“快跟我来吧，别让赛琳小姐等太久了。”
初灵落雪跟在莎莉身后，路过一段能看到外面的走廊。巨大的战舰残骸斜插在地面上，外壳锈迹斑斑，但轮廓依然能看出当年曾经恢弘的规模。
“嘿，看到前面那艘战舰了么？”莎莉指了指窗外，侧过头来。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莎莉的侧脸线条柔和，皮肤在灰蓝色的天光下几乎透明，颧骨上带着一点浅淡的血色，“那是伯利恒号，哥哥说它躺在这里已经五十年了。”
“五十年？”
“正是大灾变发生的时候，”莎莉的语气少见的低了下去，金色的睫毛垂下来，“原能爆炸摧毁了一整支在附近游弋的联邦舰队。只有伯利恒号成功迫降在了岛上，避难所就是围绕着它的残骸建立起来的。”
初灵落雪没说话。那些词——原能、大灾变、联邦舰队——从耳边滑过去，没有重量。但她注意到莎莉说这些的时候，金色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愿多提的事。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下一秒莎莉又扬起笑脸，眼角弯弯的，金色瞳仁里重新蓄满了暖意，指着前方：“看到了么，那就是赛琳姐姐，我们快过去吧！”
赛琳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浅褐色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精明又温和的褐色眼睛。她正靠在一排柜子旁边翻看什么文件，看到她们过来，她把文件一合，上下打量了初灵落雪一眼，嘴角勾起来。
“哦，你就是他们从外面救回来的小家伙咯？”
“你好，我是来……”
“看起来跟莎莉差不多的年纪，”赛琳接过话头，摇了摇头，镜片反了一下光，“这些年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吧。”
“赛琳姐姐，快帮她收拾一下吧！”莎莉在旁边催，金色马尾辫甩得欢快。
“好，遵命遵命……”赛琳笑着摆摆手，转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递过来，“喏，去隔间换上吧，你身上那套都快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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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莎莉正蹲在地上逗Mi-a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赛琳双手抱胸，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吹了声口哨：“哟，果然是人靠衣装呐。”
深蓝色的短外套，搭一条利落的工装长裤，虽然都是旧衣服，但比之前那身破破烂烂的好了不知道多少。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袖口挽了两圈，露出手腕纤细的弧度。淡蓝绿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把浅海的光线收进了发丝里。衬得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多了一分活气，浅灰色的眼睛眨了眨，瞳仁边缘那一圈浅蓝在光下若隐若现，像冰山边缘融化的那一线。
莎莉张了张嘴。她看见对方站在灯下，蓝绿色的长发散在深蓝外套上，碎发贴在脸颊边，浅灰色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三个字——好可爱。紧接着是——好漂亮。就像看到了一只误闯进金属走廊的、从没见过的小动物，浑身都透着让人想伸手摸一下的气息。
她愣了一秒，下意识地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嘴已经比脑子快地冒出来另一句：“不过你好像还没我高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怎么就说这个了？明明想说的是“真好看”来着……她甚至偷偷用余光瞥了一下对方的表情，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两拍。
初灵落雪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莎莉。确实，莎莉比她高了小半个头，大概也就三四厘米的差距，但站在一块儿的时候明显看得出来。
“……可能吧。”她不太确定地应了一声，淡蓝绿色的发尾随着歪头的动作轻轻扫过肩头。
莎莉连忙别开视线，假装在研究旁边的墙，金色耳钉在灯下闪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热，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呃……赛琳姐姐好像挺喜欢你的，走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她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金色的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发尾扫过空气的弧度像是仓促写下的省略号。
“哎，等等……”初灵落雪只好跟上。她的步子比莎莉小，走得急的时候蓝绿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晃着，像一小片会走路的浅海。
赛琳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悠悠地笑了一声。她摘下圆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褐色眼睛里带着点看透了什么的笑意，低头继续翻她的文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