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芊的工作室在公寓主卧隔出来的三分之一空间里,蓝色补光灯、一只电容麦、一台配置还行但风扇偶尔咆哮的电脑。桌面左手边摞着漫画单行本,右手边放着游戏手柄,正中间是麦克风架——她习惯把工作和娱乐隔开,但物理距离只有半臂。
晚上十一点,她刚结束一把排位,骂了句“这打野是不是用脚玩的”,然后切掉游戏界面,打开直播软件。十分钟后,她用另一种声线说话。
“晚上好,今天录了一段翻书的声音,纸页比较旧,边缘有点毛,翻起来沙沙的那种……你们听听会不会困。”
弹幕稀稀拉拉的,她扫了一眼,继续用小刷子扫麦网。刷毛扫过金属网面的细碎摩擦声通过耳机传到直播间,也传进她自己耳朵里。她做助眠直播快一年了,粉丝不到两万,但固定听众有一些。她偶尔用小号做另一类ASMR,R18向的,那个号粉丝更少,但打赏更狠——她在心里管那叫“夜班”,管这个叫“日班”。
弹幕有人问“今天不敲瓶子吗”,她说“不敲,今天走安静路线”。她关了补光灯的亮度,开始翻那本旧书,一页一页,纸页边缘摩擦发出连续的低频沙沙声。直播间在线人数慢慢往上爬,她没看,继续翻。二十分钟后,她对着麦说了句“晚安”,关了直播。
她摘掉耳机,揉了揉被压了一晚上的耳廓,然后点开私信。三条系统通知,一条广告,剩下一条来自新用户。
“你好。昨晚偶然刷到你的直播,听着睡着了。之前试过很多方法都没有效果。请问可以定制音频吗?费用好商量。”
赵芊看了两遍。“听着睡着了”——这话她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但“之前试过很多方法都没有效果”让她多停了一下。她点进对方主页,新号,没头像,没作品,关注列表只有她一个。
她回了一句“可以,你发具体需求给我”,然后切出去刷了会儿视频,睡前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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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赵芊穿着宽大卫衣和拖鞋出门取快递。她走得很慢,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间私信后台。她边走边回了几句,走到快递柜前发现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快递柜屏幕亮着,她输了取件码,柜门弹开,里面的盒子比她想象的大一圈。
她弯腰去拿,手指刚碰到纸盒边缘,身后的外卖电动车呼啸而过,她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后脑勺撞上一片硬挺的东西。
“不好意思——”她捂着后脑勺转身。
面前是一个很高的女人,黑色风衣,黑长直发低扎在脑后,手里拎着公文包,被她撞到的是风衣肩部的翻领。赵芊先低头看到风衣扣子,然后视线往上爬,经过一道很淡的唇色、高挺的鼻梁、一双丹凤眼。对方比她高太多了,逆光站着,表情藏在阴影里。
“……对不起,”赵芊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到快递柜边缘,“我刚才没看路。”
顾凛低头看着她。先看到黑色波波头,然后往下,看到她左耳垂上那颗小痣。赵芊的脸比昨晚直播里显得更圆一点,刘海被耳机压出来的翘边还没完全消下去。
“你是……”顾凛顿了一下,“昨晚那个助眠直播的?”
赵芊大脑空白了两秒。“卧槽”两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一圈,但她嘴上只说:“啊,是我。”说完她觉得这回答太傻了,又补了一句:“你刷到我了?”
顾凛点了下头。她弯腰帮赵芊把快递盒捡起来,递过去时目光又停了一下在赵芊耳垂上,然后移开。“我昨晚给你发了私信,你回了。说可以定制。”
赵芊想起来那个私信。“那个是你啊,”她把快递盒抱在胸前,“我看你新号,还以为……”
“以为是机器人?”顾凛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赵芊看到了。
“也还行,机器人不会说‘费用好商量’。”赵芊说。
顾凛从风衣内袋拿出手机,亮出二维码。“现在加吗?还是回去通过也行。”
赵芊看着举到面前的二维码,心想这人动作怎么这么快。她单手抱快递,另一只手扫码,手机忽然黑屏——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没电了。”赵芊举起黑屏的手机晃了晃。
顾凛收回手机,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翻开公文包侧袋里一本便签纸,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赵芊:“回去加也行。”
赵芊接过便签,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字迹很紧,撇捺收得利落,一看就是写惯了报告的人。她折了一下塞进卫衣口袋里,说“好”。
顾凛说:“那我等你。”然后转身走了。
赵芊站在原地抱着快递盒,看着黑色风衣的背影穿过人行道拐进街角。她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便签纸,心想这人长得也太犯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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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赵芊加上顾凛的微信。好友通过后顾凛发来一段文字,像工作简报:
“需求概述:入睡前音频,时长约30分钟。无音乐,无歌词,无持续人声对话(偶尔轻声指令可以接受)。环境音为主,触感音为辅。不收下雨声(试过,无效),不收白噪音(太吵)。不需要心跳类内容。其他细节可以面聊。时间地点你定,我配合。顾凛。”
赵芊看完最后一条,笑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打字:
“心跳类其实我也录不了,你听过那种用耳朵听到脉搏的声音吗,假的啦。不过触感类可以多做一些。”
“要不我指导你来录声音,体验一下”
顾凛回得很快:“好。你定时间。”
赵芊发了一个地址过去。“这是我租的录音间,隔音的,比我家安静。明天晚上八点有空吗?”
顾凛说“可以”。
赵芊放下手机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想明天穿什么,然后骂了自己一句“有病”,接着又想顾凛穿那件黑风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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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间在旧居民楼一层,入户门后面还有一道隔音门,进去之后外面的车声、人声、狗叫声全被削成一层很薄的低频嗡鸣,像隔了一整个街区听雨。赵芊提前半小时到了,开了暖色落地灯,把麦架和监听耳机摆好,沙发上铺了干净的灰色毛毯。
八点整,敲门声。
顾凛穿了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比白天柔软很多。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环顾了一圈房间。“挺安静的。”她说。
赵芊说“进来吧,带一下门”,然后指了指沙发,“你坐那边。我先给你讲一下流程。”
顾凛坐下,背挺得很直。赵芊拖了张矮凳坐在她对侧,两人中间隔着麦架。“我准备录几种素材,”赵芊说,“你根据感受反馈哪种最让你放松就行。第一种是翻书,我今天带了一本旧书。第二种是衣料摩擦,你这个毛衣料子应该不错。第三种是枕边轻触,就是枕头布料被压平拉伸的那种声音。”
顾凛点了下头。
赵芊说:“你放松一点,背不要那么直,沙发就是让你瘫的。”
顾凛沉默了两秒,往后靠了一点,后背陷进沙发靠垫。赵芊满意地点了下头,把监听耳机递给顾凛,然后又拿了一副自己戴上。“你听到什么马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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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翻书。
赵芊把旧书递给顾凛,让她用拇指沿着页缘慢慢翻。“速度快慢都试一下,”赵芊说,“我调一下麦的位置。”
顾凛翻开第一页,纸页边缘的毛刺刮过指腹,发出“沙”的一声。赵芊调整麦的角度,把拾音头对准顾凛的手边。顾凛继续翻,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页纸摩擦的声音都不太一样——有的闷一些,有的脆一些。
赵芊听了一会儿说:“你慢一点。”
顾凛放慢速度,拇指压页缘的时候停顿稍长,纸页被压出轻微折痕再松开,声音变得更绵。赵芊凑近麦,侧耳听细节,她的头低下来,黑色波波头的发梢扫过顾凛的指背。
顾凛的手停了。
赵芊没察觉,她说“继续”。顾凛继续翻,但指背上那段触感残留了很久。她拇指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无名指上的银戒——极轻的一声,金属与皮肤之间的滑动。
赵芊在监听耳机里听到了。
她看了顾凛一眼,顾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翻书。赵芊没问,但她在心里把这个声音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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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衣料摩擦。
赵芊让顾凛搓毛衣袖口。顾凛低头搓了几下,动作很规矩,像在完成工作指令。赵芊说:“你别搓得那么工整,放松一点,怎么舒服怎么来。”
顾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捻起右臂袖口的一小块绒面,来回揉搓,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发呆时会做的小动作。那声音和刚才不一样,更柔和,更私密,像有人在安静的空间里无意识地摆弄自己的衣角。
赵芊在麦后面看着她。顾凛低头搓袖口的时候,散下来的头发从肩膀滑落,遮住半张脸。赵芊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那枚银戒在灰色的毛衣绒面上微微反光。
赵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录下来,但她的麦只录声音。
“这个好,”她说,“你继续,我多录一会儿。”
顾凛继续搓,拇指和食指重复那个动作,节奏很稳。房间里只剩下极轻的绒面摩擦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赵芊注意到顾凛的呼吸比刚进来时慢了一些,肩膀也不那么绷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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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枕边轻触。
这是赵芊最紧张的一段。她把麦从架上取下来,平放在沙发垫上,拿一个枕头盖住麦的上方。“你躺下来,”她说,“侧躺,用头压枕头,轻轻翻一下身就行了。”
顾凛看着她。
“怎么?”赵芊问。
“你之前帮别人录过这个吗?”
“我自己录过枕边音,”赵芊说,“但没帮别人录过。”
顾凛没再问,侧身躺下去。沙发不够长,她的腿弯起来,膝盖悬在沙发扶手外面,但上半身完全陷进靠垫里。她侧过头,耳朵靠近枕头,按照赵芊说的轻轻压了一下——枕芯被压实,布料拉伸发出极细微的“滋”声。
赵芊蹲在沙发旁边,用手撑住沙发边缘保持平衡。为了调整麦的位置,她几乎趴在顾凛上方,手臂越过顾凛的肩膀去挪枕头底下的麦头。这个姿势让她低头就能看到顾凛的侧脸——睫毛很长,因为闭着眼所以显得安静,但鼻梁还是很锐,像一笔收得极干的墨线。
赵芊挪完麦头想退回来,但她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夹在顾凛肩膀和沙发靠背之间,只能往外抽。她往外抽的时候,黑色波波头的发尾扫过顾凛的额头。
顾凛睁开眼。
赵芊的手停在半空,两人距离不到一个巴掌。暖色落地灯的光从赵芊背后照过来,把她罩成一个轮廓,细节都埋在阴影里。顾凛看到她耳垂上的小痣在暗处几乎消失。
“可以了。”赵芊说。
“嗯。”顾凛说。
赵芊撤回手臂,直起身,假装去调监听设备。她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刚才那段枕面凹陷的声音,布料拉伸的细微声响被麦收得很清晰,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上面。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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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完的时候快十点了。赵芊把音频文件保存,摘掉耳机揉了揉耳朵。顾凛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压得有点翘,她自己用手压了一下,没压平。
赵芊说:“你听听今天录的片段。”
她把播放键推上去,监听耳机递了一副给顾凛。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各自戴一边。耳机里先传出翻书页的声音,纸页摩擦的低频沙沙声绵长稳定;然后是毛衣袖口被拇指捻揉的细碎绒面摩擦,比翻书更柔和;最后是枕面被侧头压实的布料拉伸声——然后是一段空白,接着赵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可以了。”
那一声“可以了”说得比平时轻,带着一点喉咙发紧的哑。
顾凛听到这里,按了暂停。
赵芊看着她:“怎么了?”
顾凛放下耳机,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今天录的里面,最让我放松的不是那些素材。”
“那是什么?”
“你的声音。”
赵芊的耳朵烫了一下,她说:“那是工作。。需要。”
“我知道,”顾凛说,“但还是。”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赵芊不知道该接什么,就低头看自己的拖鞋尖。顾凛的银戒在灯下晃了一下,她在转它,拇指推着戒圈绕无名指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顾凛说:“你这有地方睡吗?不用录,就让我在这待着。”
赵芊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墙角拖出折叠床展开。“只有这个,午休用的。”
“够。”
顾凛躺下去,折叠床比她矮一截,毯子铺上去才勉强平整。赵芊拖了椅子坐到旁边,关了落地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夜灯。
两人都没说话。隔音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清彼此的呼吸——赵芊的呼吸偏快,顾凛的慢慢变深,像沉进水里的石头。
过了几分钟,顾凛说:“你呼吸声太大了。”
赵芊说“那我走”,椅子刚要往后挪,顾凛的声音又传来:“不用。你坐近一点,呼吸在右边,我能听着。”
赵芊把椅子往前拖了两寸,脚尖碰到折叠床的边缘。顾凛侧躺着,面朝她,但闭着眼。左手搭在毯子外面,银戒在夜灯的暗光里微微反光。
赵芊看了那枚戒指很久。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银戒的边缘——只是用指腹点了一下金属表面,然后缩回来。
顾凛没睁眼。但她的拇指动了一下——没有转戒,只是微微张开。
赵芊没敢把手放过去。
她把椅子拉得更近了一点,下巴搁在椅子扶手上,侧着头看顾凛的呼吸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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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芊醒的时候脖子酸得不行,从椅子扶手抬起头,发现顾凛已经不在折叠床上了。
毯子叠好放在床尾,四个角都对齐了。旁边放着两个信封——一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写字;另一个是白色小信封,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和昨天便签上的一样。
赵芊先拆小的。
“下次录的时候,能不能坐在我旁边说点什么。不是内容,随便说什么都行。”
赵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拆开大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比她们约定的一小时定制费用多出一倍。她没有数,直接把钱放回信封,塞进抽屉里。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顾凛发了一条:
“下次约什么时候?”
消息发出去三秒,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回过来四个字:
“你定时间。”
赵芊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左耳垂的小痣,打字:
“那就明天。”
顾凛回:“好。”
赵芊又补了一条:“那你把地址给我,明天我过去找你。”她打完之后补了一句:“别到时候又说‘你定’。”
顾凛这次回得很快:“好。明天你到的时候,我开楼下门禁。”
赵芊放下手机,趴在桌子前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打开直播软件,切到小号,看了一眼后台——昨晚的R18向音频稿件还在草稿箱里,标签写着“未发布”。她点了删除。
“夜班”她暂时不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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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赵芊背着一个大包站在顾凛公寓楼下。她穿了件新买的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比平时更低。她按门铃,对讲机里传来顾凛的声音:“上来吧,七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赵芊对着镜面里映出来的自己深呼吸了一次。
门开的瞬间,顾凛站在玄关,穿了一件黑色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手腕的旧疤露出来,旁边是那枚银戒。她头发散着,比昨天看起来更随意。
赵芊说:“今天想录什么?”
顾凛看着她,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
“什么都不录,”顾凛说,“你先进来。”
赵芊站在玄关,鞋还没换,抬起头看顾凛。顾凛比她高太多,但她今天不觉得压迫了。
“那我今天过来干嘛?”赵芊问。
顾凛拇指转了一下银戒,然后说:“想听你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赵芊往前走了一步,跨进玄关,顺手把身后的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