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讲台上那叠物理试卷哗啦啦地响。
赵芊踮起脚尖才够到讲桌边缘,把卷子一张张拢好,用黑板擦压住。她的身高在讲台前显得格外吃力,波波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小截后颈。
“课代表,”物理老师老周从教案里抬起头,“帮我数一下,四十张。”
“数好了,正好。”赵芊的声音脆生生的,圆脸上带着一点乖巧的笑。她抬手摸了一下左耳垂。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顾凛把视线从草稿纸上移开。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银戒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拇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戒指,内圈刻着的几个字母硌在指节上。
物理课是上午第四节。九月的天还带着暑气,教室里电扇吱呀吱呀地转。赵芊抱着收上来的作业本一排一排往后排走,经过顾凛身边时,校服袖口扫到了草稿纸边缘。
“啊,抱歉。”赵芊压低声音,顺手按住那张飘起来的纸,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最后卡在一个积分号上。她的目光在顾凛的左手腕上停了一瞬。校服袖子被推上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月牙形的旧疤。
顾凛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赵芊什么也没说,抱着作业本走回了讲台边。
午饭铃响的时候,赵芊被几个女生簇拥着往外走。顾凛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去小卖部买了一个菠萝包和一盒牛奶,在操场看台角落坐下来吃。操场上有低年级的男生在踢球,阳光猛烈地晒着塑胶跑道,空气里有一股橡胶被烤热的气味。
她吃不太下。最近睡眠很差,胃口也差。左手拇指转着戒指,一圈一圈。
“你那个面包不吃的话,给我咬一口?”
声音从背后冒出来。赵芊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上了看台后排的栏杆,两条腿晃荡着,手里拎着一个粉色便当盒。
顾凛没说话,把菠萝包往旁边挪了挪。
赵芊从栏杆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猫。她在顾凛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打开便当盒,里面是切成小块的哈密瓜。
“给你吃一块,”她把便当盒递过来,“我妈切太多了。”
顾凛看了一眼,没有伸手。赵芊也不勉强,把便当盒放在两人中间,用牙签叉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汁水。
“你是我们班的吧?”赵芊含糊不清地说,“见过你好几次了,你好像总是一个人吃饭。”
“嗯。”
“不喜欢跟别人一起吗?”
“也不是。”顾凛想了想,“只是不太会。”
顾凛把菠萝包吃完,牛奶喝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面包屑。
“诶,”赵芊在后面叫她,“你物理是不是很好?”
顾凛停住。
“看到你草稿纸上那道题了。”赵芊把便当盒盖上,仰起头,“我物理很差,上次月考才六十三。你要是物理好的话,能不能教教我?”
阳光打在赵芊脸上,她的眼睛被照得微微眯起来。顾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拇指转了转戒指,沉默三秒。
“可以。”
赵芊立刻笑起来,掏出手机:“加你微信,我把不会的题发给你。”
顾凛报了一串数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
当天晚上,赵芊果然发了一道斜面受力分析的题目过来,解题步骤写了半页,最后得出一个明显不合理的答案。
顾凛坐在书桌前,拍下自己的手写解答发过去。写完作业已经是十一点,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左手拇指又习惯性地去转戒指。
手机亮了一下。
“太清楚了!谢谢!顾老师晚安!”
后面跟了一个猫猫打滚的表情。
顾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她没有回晚安。
那之后的物理课,赵芊收作业经过顾凛座位时,开始在她的桌上多放一颗糖。牛奶糖、水果硬糖、巧克力,每天不重样。顾凛第一次看到那颗糖的时候愣了两秒,抬头去找赵芊——赵芊已经走到讲台边了,正跟老周说话,侧脸露出一小截耳垂。
顾凛把糖收进了铅笔盒。
糖就这么一颗一颗地出现在桌上。顾凛从没当着赵芊的面吃过,但铅笔盒里攒了七八颗,每次打开都能闻到一股甜腻的奶味。
十月中旬,运动会报名。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满教室转,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人填项目。一千五百米没人报,他走到顾凛面前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顾凛,一千五,能跑吗?”
顾凛从书里抬起头,看了看报名表上那个空格:“可以。”
体育委员差点把笔掉地上。
赵芊报的是跳高,理由是“我矮,但跳得高”。体育委员半信半疑地写上了她的名字。
运动会前一周,各班开始用体育课和放学后的时间练习。顾凛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去操场跑圈。跑道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她跑得不快但很稳,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跑起来的时候发尾在背后轻轻摆动。跑到第三圈,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去转戒指。
赵芊的跳高练习场地就在跑道旁边。她助跑、起跳、过杆,动作干脆,一四八的身高跳一米二的高度一次就过了,体育老师都多看了她一眼。
“以前练过?”
“小时候学过几年舞蹈。”赵芊拍拍校服上的海绵垫碎屑,笑嘻嘻的。她转头看向跑道,正好看见顾凛跑过弯道,脸有些红,嘴唇颜色比平时更淡。
第四圈,顾凛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水。”
一瓶矿泉水被塞到她手里。赵芊站在旁边,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看她。
“跑太快了,后面两圈会跑不动的。你第二圈速度比第一圈快,这样分配体力不对。”
顾凛喘着气拧开瓶盖:“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赵芊说,“你每次路过的时候我都看着呢。”
顾凛喝了一口水,拇指转了转戒指。
“你这枚戒指,”赵芊忽然问,“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顾凛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三秒。
“没什么特别的。戴着习惯了。”
赵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不像一个十六岁女生该有的眼神。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就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踮起脚拍了拍顾凛的肩膀:“加油,再练两天肯定能进决赛。我先走啦,今天值日。”
她转身往教学楼跑去,波波头在夕阳下跳动。
顾凛站在原地,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瓶身被手心捂出了一层水汽。
运动会那天是个大晴天,操场上喇叭放着进行曲。赵芊的跳高在上午十点,她穿了一件短袖运动服,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
顾凛的一千五百米在下午。上午她没什么事,在操场边上晃着晃着就走到了跳高区附近,站在人群外围。
赵芊从一米一五开始跳,轻松过。一米二,过了。一米二五,第一次碰杆,第二次过了。一米二八的时候场上只剩三个人,她第一次试跳失败,摔在海绵垫上,校服裤子蹭了一大片白屑。她从垫子上爬起来,走到助跑起点,拍了拍裤子,深吸一口气,抬手摸了一下左耳垂。
然后她开始助跑。步频加快,起跳的瞬间单脚发力——过了。杆子稳稳地架在支架上,纹丝不动。
赵芊从海绵垫上坐起来,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她跳起来朝四周看了一圈,目光锁定在人群外围的顾凛身上,用力挥了挥手。
顾凛幅度很小地抬了一下手。
赵芊最终拿了跳高第二名,成绩是一米三零。颁奖的时候她站在亚军位置上,比旁边的冠军和季军矮了大半个头,但笑容是三个人里最灿烂的。
下午。一千五百米起跑线上,顾凛站在七个选手中间。太阳开始西斜,跑道被晒了一整天,脚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热浪往上蒸。
发令枪响。前两圈她跑得很稳,一直保持在第三,刻意压着速度。但第三圈的时候呼吸开始紊乱,胸口的压迫感越来越重,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袖口被风吹开,左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旧疤露在外面。
有人从跑道内侧追上来,跟她并排。是赵芊。她居然跑进了草坪里,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顾凛听不清,耳鸣太严重了。
赵芊忽然跑到她前面一点的位置,转过身来倒着跑,面对面地看着她,竖起一根手指。
“最后半圈!你可以超前面那个!她不行了!”
顾凛往前看了一眼。第二名的选手果然在减速。她的腿很沉,肺很痛,但她咬了咬牙开始加速。
“对!就是这样!冲!快到了!”
顾凛超过了第二名,又咬牙超过了第一名。最后十米几乎是闭着眼睛冲的,冲过终点后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有人从侧面接住了她——两条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去,用整个身体撑住了她的重量。
赵芊比她矮了将近二十五厘米,撑着她就像一个小个子撑着一棵快要倒的树。但她站得很稳,把顾凛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搂着顾凛的腰,一步一步往休息区拖。
“你别坐下,先走一走。”
顾凛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赵芊身上的。草莓味的洗发水味道钻进鼻腔,甜得有点过分。赵芊的肩膀很窄,靠上去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踏实感。
“你……”顾凛艰难地开口,“怎么跑进来了?”
“比赛结束了啊,可以随便进了。”赵芊理所当然地说,“你拿了第一。你最后超过所有人的时候,看台上我们班的人全在叫。”
顾凛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那段路很痛苦。
赵芊把她拖到梧桐树下的长椅上,从书包里翻出一瓶运动饮料拧开递给她。顾凛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甜,甜得齁。汗从她额角流下来,滴在校服领子上。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黑色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赵芊站在她面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身高的差距颠倒了过来。赵芊伸出手,把顾凛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颧骨和太阳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脸上全是头发。”赵芊的语气很平淡。
顾凛下意识去转戒指。汗湿的手指在戒面上打了个滑,没转成。
赵芊在她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是蜂蜜柠檬片。她递了一片给顾凛。
“吃这个,补充糖分。”
顾凛接过来放进嘴里。酸,然后甜。她皱了一下眉。
“你不喜欢吃甜的?”
“太甜了。”
“那你铅笔盒里那些糖,”赵芊把一片柠檬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一颗都没吃吧,大概跟我给你的数量差不多”
顾凛被问住了。沉默三秒。
“我不吃糖。但我会留着。”
赵芊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看穿了但没有说破。
“那你留着吧。攒够了可以开一个小卖部。”
那天晚上,顾凛洗完澡躺在床上,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戒指从无名指上取下来举到眼前。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内圈刻着的那四个字母上。她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道刻痕,然后重新戴回去。
拿起手机,点开和赵芊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在赵芊问她物理题的那天晚上,最后一条是“晚安”,她没有回。
她打字:“今天谢谢你。”
秒回。先是一个猫从纸箱里探出头的表情包,然后是文字:“你在谢哪个?是谢我陪你跑步还是谢我拖你到椅子那边还是谢我给你柠檬片?”
“全部。”
“那你就欠我一顿饭了。”
“好。”
“真的假的?我以为你会犹豫一下。”
“不用犹豫。”
一个兔子捂脸的表情。“你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么短,像发电报一样。”
顾凛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她打字问:“你的腿没事吧?”
“没事啊,我体力很好的,别看我是矮,以前跳舞练出来的。你呢?腿疼不疼?”
“有点。”
对话框安静了几分钟。然后赵芊发来一张图片——一张手绘简笔画,两个小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更小的在给第一个捶腿。画功堪称幼儿园水平,但旁边写着字:“顾同学专属捶腿服务,下次见面兑现。”
顾凛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角落里有小小的一枚戒指,套在小人的手指上。
她打字:“画得很好。”
“骗人,我画得超烂。”
“真的很好。”
“那你下次说‘很好’的时候多说几个字,不然别人会觉得你在敷衍。”
顾凛慢慢地打字:“你画得很好,我很喜欢。”
完整的句子。八个字。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赵芊秒回了一个猫在床上打滚的动图。
“晚安啦,顾同学。明天见。”
顾凛回:“晚安。”
这是她第一次回赵芊的晚安。
十一月的第一天,天气终于凉了下来。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铺满了从教学楼到操场的整条路。
赵芊还是每天早上放一颗糖,顾凛还是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角落吃午饭。但赵芊开始带着便当盒去找她了。不是每天,有时候周三,有时候周五,没有规律。她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打开便当盒,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赵芊妈妈做菜很好吃,炸鸡块、玉子烧、切成小兔子形状的苹果。每次她都多带一点,放在便当盒盖子里推到顾凛面前。
顾凛第一次推回去,第二次也推回去,第三次开始不再推了。她默默吃掉那些多出来的食物,然后在赵芊收拾便当盒的时候说一句“谢谢”。赵芊觉得这两个字从顾凛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十句好听话都值钱。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顾凛正在做数学题,赵芊从斜前方两排的位置转过头来,压低声音:“放学别走。”
顾凛抬头。
“物理月考,我这次考了七十八。”赵芊的眼睛亮晶晶的,“请你吃东西,庆祝。”
“七十八分庆祝什么?”
“对我来说是大进步啊,上次才六十三。你教的那些受力分析我全搞懂了,大题拿了满分。你居功至伟。”
放学后她们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吃街。赵芊熟门熟路地钻进一家章鱼烧小店,点了两份原味和两杯柠檬茶。店面很小,只有靠窗的吧台位,两人并肩坐下来,膝盖碰着膝盖。
章鱼烧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表皮煎得焦脆,木鱼花在上面跳舞。赵芊用竹签叉起一个,吹了两口整个塞进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
“你慢点。”顾凛说。
“慢不了,太好吃了。”赵芊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松鼠。
顾凛低头用竹签把自己的章鱼烧切成两半,小口小口地吃。
赵芊歪着头看她:“你吃东西的方式跟你这个人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谨慎,克制,生怕自己被烫到。”赵芊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评价章鱼烧的火候。
顾凛沉默三秒:“被烫过。”
说完她就开始转戒指。一圈一圈。
“这周末有空吗?物理还有几道电磁场的题想问你。”
“有空。”
“你可以来我家。”
赵芊咬章鱼烧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梨涡露出来:“好啊。”
周六下午两点,赵芊按响了顾凛家的门铃。
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顾凛穿着一件灰白色家居服开门,长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柔和了一些。
“你家好大。”赵芊换了拖鞋走进去。其实不大,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但收拾得非常干净,干净到有点冷清。茶几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遥控器摆在沙发扶手上,位置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你一个人住?”
“嗯。”顾凛把赵芊带到自己房间,“我妈在外地。我爸……不在了。”
她说到“不在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拇指转了转戒指。
顾凛的房间比客厅更简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衣柜。书架上全是物理和数学竞赛书,还有一些科幻小说。书桌一角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糖——牛奶糖、水果糖、巧克力。
“你全留着啊。”赵芊走过去把罐子拿起来,摇了摇,哗啦啦地响。
“放那儿挺好看的。”
“两个月攒了这么多。”赵芊把罐子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你真的一个都没吃?”
“我不太吃甜的。”
“那你为什么留着?”
顾凛沉默三秒。
“因为是你给的。”
赵芊拿着玻璃罐的手微微晃了一下。她把罐子小心地放回原位,转过身来仰头看着顾凛。圆脸上没有平时笑嘻嘻的表情,很安静,很认真。
“顾凛,你这个人其实一点都不冷。”
顾凛看着她,没说话。
“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但你全都会记住,全都留着。那些糖,还有那句话——‘你画得很好,我很喜欢’——你打全了,我知道那对你来说不容易。”
顾凛的喉头动了一下。拇指下意识去找戒指,但赵芊按住了她的手。手指从虎口穿过去,轻轻扣住手背。一个试探性的动作,像是在问:可以吗。
顾凛没有抽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仰头一个低头,中间隔着一个装满糖的玻璃罐,隔着两个月的物理题和哈密瓜,隔着操场跑道上的汗水和蜂蜜柠檬的酸甜。
然后顾凛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赵芊的发顶上。草莓味。甜的。
“你这里,”赵芊的声音从锁骨位置闷闷地传上来,“是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很好闻。”
她们就那样站了一会儿。客厅里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窗外梧桐树枝叶沙沙作响。
赵芊的肚子咕噜一声,很响。她噗嗤笑出来,顾凛也忍不住嘴角上扬,直起身子松开了手:“我去煮面。”
两碗番茄鸡蛋面。番茄切得很细,鸡蛋炒得很嫩,面条煮得刚好。赵芊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顾凛坐在对面,看着赵芊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番茄汤汁溅到下巴上,她用手背随手一抹继续吃。
“你平时都自己做饭?”
“嗯。”
“很厉害。我不会做饭,我妈说我一进厨房就跟打仗一样。”
顾凛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以前也不会。后来必须学会。”
“后来是什么时候?”
戒指转了两圈,停住。“我爸走了以后。那年我十四岁。我妈要上班没时间管我,就自己学着做。第一锅饭煮成了粥,第一道菜是番茄炒蛋,蛋全糊了。”
语气依然很平,但赵芊听得出那种平是用多少力气维持住的。她放下筷子,看着顾凛的手腕。
“你手上的疤——”
“不是。”顾凛说,“这个不是那时候留下的。”
她没有继续解释,赵芊也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面吃干净,连汤都喝光了。
吃完面,她们在房间里做物理题。赵芊把不会的电磁场题目一道道拿出来,顾凛一道道教她,讲题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思路很清晰,每一步推导都很有条理。赵芊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些蠢问题,顾凛也不嫌烦。
讲完最后一道题,傍晚六点。窗外天色暗下来,橘红色的夕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书桌上打了一道细细的光带。
赵芊趴在桌上,侧头看着那道光。波波头散在脸颊两侧,左耳垂上的小痣在夕照里变成了淡淡的褐色。
“顾凛,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变成朋友?”赵芊说,“你看,你安静我话多,你高我矮,你喜欢一个人待着我喜欢凑热闹。按理说应该完全没有交集。”
顾凛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给了我一块哈密瓜。”
“就因为这个?”
“还有你每天放一颗糖。以前没有人这样做过。”
赵芊趴着没动,嘴角弯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
“那颗痣,”顾凛忽然问,“从小就有吗?”
“嗯,生下来就有。我妈说我小时候她差点带我去点掉,后来觉得长在那个位置挺可爱的,就留着了。”
“确实挺可爱的。”
赵芊愣了一下,抬起头。顾凛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草稿纸,耳尖有一点红。
赵芊笑了。她没有戳破,从桌上爬起来伸了个大懒腰:“我该回家了。我妈做了晚饭,不回去她会念叨的。”
顾凛送她到门口。赵芊换了鞋,背好书包,站在玄关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一见。”
“周一见。”
赵芊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塞到顾凛手里。
“今天的糖。差点忘了。”
草莓味的奶糖。
顾凛把糖握在手心里,看着赵芊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手心里的糖很久。然后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草莓味很浓,奶味也很足。太甜了,甜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吐出来,含在嘴里让它一点一点融化,走回房间,把糖纸小心地铺平,放进了玻璃罐里。
十二月,天气彻底冷了。教室里的暖气片把窗户蒸出一层白雾。
顾凛还是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吃午饭。风很大,她缩着脖子咬一块三明治。
“你不嫌冷啊。”赵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条灰色针织围巾被丢到她头上,还带着体温。
“你戴着吧,我有备用的。”赵芊在旁边坐下来,脖子上果然还围着一条粉色的。
顾凛犹豫了一下,把围巾围上。草莓味渗进了每一根毛线里。她把下半张脸埋进去,呼出的热气被兜住,暖融融地扑回脸上。
“马上就期末了,”赵芊打开便当盒,今天是煎饺,“物理有没有什么押题秘籍?”
“没有秘籍。公式背熟,受力分析画清楚,基本不会出问题。”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我要是考不好,我妈会说‘让你少看点课外书’——明明没看,我就是笨而已。”
“你不笨。”顾凛顿了顿,“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
赵芊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真的?哪里聪明了?”
顾凛沉默三秒,认真地组织语言:“你会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你知道怎么让一个不愿意说话的人开口。”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操场,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但左手拇指没有转戒指,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赵芊把便当盒放到一边,歪着身子把头靠在了顾凛的肩膀上。很轻,位置很准——正好是锁骨上方肩窝的位置,像是专门为那个高度设计的。
顾凛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赵芊的头靠在她肩上,几乎没什么重量,但那个触感很清晰。
“顾凛,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在这个学校里偷偷建了一个小世界。”
“小世界?”
“嗯。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们两个知道。里面有糖,有物理题,有章鱼烧,有番茄鸡蛋面,有这条围巾。”
顾凛没有说话。她把下巴搁在赵芊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冷风从操场上刮过来,吹得她的长发和赵芊的波波头缠在一起,黑发和黑发,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传来午休结束的预备铃。两个人都没有动。
“再坐一分钟。”赵芊说。
“好。”
那一分钟里,顾凛睁开了眼睛。她低头看着赵芊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耳垂上的小痣,被冻得微红的圆脸颊,闭着眼睛轻轻颤动的睫毛。
她的拇指转了转戒指,只一圈就停了下来。然后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犹豫了两秒,轻轻覆在赵芊搭在便当盒边的那只手上。
赵芊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握住了顾凛的手。一个冰凉,一个温热。一个修长戴着银戒,一个圆短干干净净。
预备铃停了。操场上彻底安静,只有风还在吹。
赵芊睁开眼睛,从顾凛肩上抬起头来,对她笑了一下。那对梨涡在冬天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能藏住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走吧,回教室。下午第一节是老周的物理,迟到了他会念你名字念到社死。”
顾凛站起来,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整齐递过去。
“你围着吧。”赵芊没有接,“下午放学再还我。”
顾凛重新围上,跟着赵芊走下看台的台阶。赵芊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波波头在肩膀上一弹一弹。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忽然转过身来。
“对了,放假前我们去看电影吧。”
顾凛停住脚步:“看电影?”
“嗯,新上映的那个科幻片。就是你上次说想看的那部。我查了,周六下午有场次。”
顾凛说过她喜欢科幻小说这件事,只在某次讲物理题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这道题跟一本小说里的设定有点像”。就这么一句话,赵芊记住了,还去找了对应的电影。
“好。”顾凛说。
“周六两点,电影院门口见。”赵芊笑了一下,转身跑进教学楼。
顾凛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赵芊跑远的背影,摸了摸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边缘有一根线头松了,在风里轻轻飘着。她用手指把线头绕了一圈,按进针脚里。
然后她走进教学楼。下午第一节是老周的物理,赵芊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翻课本。顾凛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赵芊没有抬头,但放在桌上的左手悄悄伸出来,手指勾了一下顾凛的校服下摆。
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小动作。
顾凛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打开铅笔盒,里面又多了今天的糖——一颗巧克力,裹着金色锡纸,小小地发着光。
她剥开糖纸,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一半用糖纸重新包好放进口袋。
上课铃响了。老周推门进来,开始在黑板上写公式。顾凛含着半块巧克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桌板底下给赵芊发了一条微信。
“巧克力很好吃。”
斜前方的赵芊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耳尖慢慢红了起来。那颗小痣在泛红的耳垂上格外清晰。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消息。但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顾凛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黑板。老周正在讲昨天的练习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吱的声音。窗外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冬天天空下伸展着。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公式。余光里,是赵芊圆圆的后脑勺。
学期还剩最后三周。电影院门口的两点钟,她已经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