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把我从昏睡里拽醒,睁开眼,我正躺在一张用料奢华的单人大床之上,秋安静蜷缩在我的身侧,同样还未完全清醒。
我撑着身子缓缓坐起,目光沉沉扫过卧室一侧的立柜,我的佩剑与随身饰物整齐摆放在台面上。我下意识抬手抚向左耳,指尖空空如也,心底骤然一沉。那枚等同于安德瑞家族身份铭牌、独一无二的家族耳饰,已然彻底消失。
垂首望去,我身上换了一身剪裁考究的贵族礼服,并非我平日穿的朴素衣物。陌生的布料触感冰冷疏离,让我紧绷的心神愈发不安。
我起身走到窗边,抬眸远眺。整片庭院恢弘广袤,格局华贵肃穆,绝非普通居所。一个冰冷的猜想在心底缓缓成型——我与秋,应当是被带到了贝尔·安里尔的领地宅邸。
思绪未落,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女仆尤里缓步走入,微微躬身,语气恭谨:“您终于苏醒了,英雄。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专门奉命服侍您的女仆,尤里。”
我眉心微蹙,眼底凝着浓重的疑惑与警惕,没有出声。
尤里并未过多解释缘由,只恭敬续道:“主人已经吩咐,让我先带您前去见他。”
我转头看向身侧仍在熟睡的秋,目光柔和几分,安静伫立等待。
不多时,秋悠悠转醒。身处全然陌生的宅邸,她眼底瞬间浮起惶恐不安,直到视线落在我身上,紧绷慌乱的情绪才稍稍安定。
我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动作温和安抚,沉默示意她随我同行。
见我态度坚定,尤里最终没有阻拦。
我走到立柜前,握紧属于我的那柄佩剑,掌心死死贴着剑柄,心底的戒备丝毫未松。回身看向秋,我微微颔首,示意她跟上。
秋小声应声,寸步不离地紧随在我身后。沿途她不断忐忑打量周遭陌生的华贵环境,快步贴近我身侧,压着嗓音轻声询问:“泽忆,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目视前路,眸底沉暗,心绪纷乱。
这里是贝尔·安里尔的宅邸。我与秋,在昏迷之后被莫名带到了这片全然陌生的地界。
跟着尤里步行十多分钟,我们停在一扇漆黑雕花大门前,院墙两侧整齐栽种着常绿灌木,氛围肃穆压抑。
尤里抬手叩响门扉,对着门内沉声开口:“人我已经带来了。”
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男声:“带他们进来。”
尤里推开厚重门扇,侧身示意我们入内。待我与秋踏入房间,她便立刻回身落锁,隔绝了所有退路。
穿过幽深门厅,厅堂尽头立着一名身着纯黑色正装的中年男人,气质冷厉沉稳。
对方率先开口:“进来了是吗?我是贝尔·安里尔,这座宅邸的主人。”
我脊背微绷,周身气场冷硬,沉默注视着对方,静待下文。
贝尔语气淡漠,字字清晰:“若不是我出手干预,此刻你们二人早已横尸在郊外山涧。我认得你,泽忆·安德瑞,安德瑞家族仅剩的遗子,还有你身边这名随行少女。”
察觉到对方来意不明、局势未知,我五指缓缓收紧,死死扣住腰间剑柄,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拔剑御敌。
话音未落,贝尔薄唇轻启,低声快速念诵咒文:“冰之霜,霜的凝聚。”
三阶冰系魔法瞬间成型,速度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尖锐的冰棱自地面骤然破土,密集的冰刺阵列带着凛冽寒气,径直朝我穿刺袭来。
我身形仓促急退,闪避的刹那,清晰瞥见自己发丝末梢泛起淡淡银白。潜藏在血脉深处的异样力量被对方的冰系能力强行触发,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极致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我脚下步伐急促变幻,全力规避扑面而来的冰刺攻势,眼底惊疑渐浓。
贝尔看着我从容闪避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你竟然可以如此快速应对冰系法术?”
话音落下,他不再留手,直接展开冰元素终结技——凛霜领域。大范围的冰封之力飞速收拢,层层压制而来,锁死我周身所有闪避空间。
危机迫在眉睫,我握紧佩剑,沉腰俯身,迎着压迫感全力斩击而出。
贝尔见状即刻吟诵短促咒文:“五阶魔法——天宇之明·光澜剑。”
一柄纯粹由圣光凝聚的长剑凭空成型,精准正面挡下我的全力斩击,碰撞的劲气四散炸开。
贝尔握着光凝长剑,神色微凝:“你打算主动对我发起进攻?”
我收剑立身,身姿挺拔紧绷,眸光锐利直视对方,眼底藏着层层疑云与隐忍。
贝尔神色归于平静,缓缓开口:“你的父亲安德瑞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我并无加害你的意思。”
我静静注视着他,沉默以待。
“我只是将你们暂时安置在此,不过短短三日而已。”贝尔语气淡然,随即话锋一转,“你又能去往何处?王国全境都在搜捕你。更何况,你就不想再见帕莉莎一面吗?”
这一句话,瞬间击穿了我所有故作平静的伪装。
心口骤然剧痛,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连日压抑的悔恨、痛苦、自责,在这一刻轰然翻涌,几乎要冲垮我的心神。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目光死死锁定贝尔,等待他的下文。
贝尔看懂了我眼底所有情绪,轻声道:“她的遗体,我安置在了宅邸深处的后花园墓室之中。”
我身形微僵,片刻后微微偏头,示意带路。
贝尔抬手施展空间法术:“天地穿梭·无面载体。”
一圈漆黑的空间结界瞬间扩散开来,将我与秋一并包裹。两息转瞬,空间传送完成,周遭场景彻底变换。
黑色结界缓缓瓦解消散,贝尔止步原地:“穿过这片阶梯一路直行,最深处的墓室,便是她长眠之处。我在此等候,不做打扰。”
我抬步前行,脚步沉重得近乎抬不起来。每一步落下,心底的自责便重一分。
短短一段阶梯,却像是走了漫长的一生。
抵达墓室的瞬间,冰冷肃穆的氛围裹挟而来。
秋望着静静长眠的帕莉莎,情绪彻底崩溃,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克制许久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低声呜咽出来。
她紧紧贴在我身侧,声音哽咽破碎:“泽忆,要是你早点赶来,帕莉莎姐姐或许就不会……”
我僵立在墓碑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绷起,掌心被剑柄硌得生疼,却丝毫感知不到疼痛。胸腔堵得窒息,喉咙干涩发紧,眼底一片泛红,却硬是将所有哭声、哽咽、崩溃尽数压回心底。
是我。全是我的错。
如果我没有执意解封神之眼,如果我能再强一点、再快一点,如果我能护住那短短几秒……
帕莉莎根本不会倒下。四年朝夕相伴、四年安稳庇护,她拼尽一切护我周全,最后却因我的无能殒命于此。
无数悔恨密密麻麻缠绕心脏,疼得我几乎无法站立。我静静伫立墓前,长久凝望着那方冰冷墓碑,将所有悲痛死死压抑,不露分毫,只剩一身死寂的沉默。
良久,我缓缓敛去眼底所有猩红与酸涩,抬手轻轻牵住秋,脚步迟缓,不舍转身,一步步离开这片令人心碎的墓室。
回到贝尔等候的位置,我神色沉寂,眼底一片冰凉空洞。
贝尔轻轻摇头,缓缓劝说:“你就算离开,也无处可去。一旦被王国追兵抓获,帕莉莎为你付出的一切,就彻底白费了。不如暂时留下,以帕莉·瑞尔的化名,蛰伏在我宅邸之中。”
我垂眸沉默,心底反复权衡利弊。
片刻后,我微微颔首,默认了他的提议。
贝尔侧头望向远处,抬手示意,一名发色浅蓝的女仆缓步走来。
“这位是伊尔,我的副手,负责打理整座宅邸与后院花园。”贝尔简单介绍,“带他们返回主宅。”
返程之后,伊尔引着我与秋穿过回廊,抵达餐厅。尤里早已在此等候。
尤里躬身询问:“二位客人,晚餐已经备妥,请问可以开席了吗?贝尔先生临时外出,今夜由我与伊尔陪同二位用餐。”
身旁的伊尔轻轻点头附和。
我与秋相继落座。
偏爱甜食的秋拿起餐勺,小口吃着盘中软糯的谷物点心,连日紧绷的悲伤情绪稍稍舒缓。
可没过多久,秋的脸颊快速泛起红晕,眼神迷离昏沉,整个人绵软无力,明显是醉意上头。
我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眸光微沉,看向尤里。
尤里解释道:“点心内添加了少量舒缓心神的果酿,酒精度数偏高。”
我扶着昏沉发软的秋,微微欠身示意离席,安静转身离开餐厅,返回客房休息。
待我们二人离去,餐厅内只剩尤里与伊尔。
伊尔好奇开口:“尤里,你说他们二人真的是兄妹关系吗?”
尤里闻言微微一顿,平静作答:“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低头继续进食,不再多言。
伊尔无奈轻叹,默默收拾起餐后残局。
而我扶着沉沉欲睡的秋走在回廊里,夜色清冷,晚风微凉。
我抬眸望向宅邸深处后花园的方向,眼底沉寂无波。
无人知晓,我平静的外表之下,那颗心脏早已被悔恨与悲痛,狠狠啃噬得千疮百孔。
帕莉莎的死。是我此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也是我命途重开之后,唯一的执念与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