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课本,班主任老陈就领着一个人进来,用指关节敲了敲黑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安静点!”老陈提高了嗓音,但效果甚微。“介绍新同学。”
底下没几个人认真听,依旧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交头接耳。
老陈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门轴。“新同学,花斩。从今天起在我们班上课。”
我抬起头。
是个女生。很瘦。宽大的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挂在她肩上,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头发墨黑,衬得皮肤有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正望着教室后墙上挂着的圆形时钟,眼神疏离,仿佛我们所有人、这个空间,都与她无关。
“花斩同学,自我介绍一下?”老陈试图缓和气氛,语气带着鼓励。
她闻声转回头,目光在教室里草草地扫了一圈。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像是在清点空位。
“花斩。”
然后就没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陈等了几秒,有点发愣。“……没了?”
她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底下有人忍不住偷笑。我同桌拿胳膊肘捅了捅我,热气喷在我耳边:“装什么酷啊。”他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以为然。
老康咳了两声,掩饰着尴尬。“行吧。那你坐……”他的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指向我旁边,“星澜那边有个空位。先坐那里。”
她走过来。没有看我。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把那个看起来旧旧的、没什么标识的黑色背包塞进抽屉,然后坐直,目光重新投向黑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忍不住偷瞄她。
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那神态不像是单纯的不高兴,更像是一种彻底的、置身事外的无感。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开始讲解繁琐的函数题。我有点走神。
撕下一张便条纸,我写下:[嘿。我叫星澜。]
把纸条推过桌面那道小小的裂缝。
她没有看。依旧盯着黑板,好像听得很专心。但仔细看,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把那张纸条又推了回来。
上面没有写字,只有一个用蓝色墨水画下的、略显凌厉的问号。
我低下头,继续写:[就是认识下。你是从哪转来的?]
再次推过去。
这次她瞥了一眼。拿起笔,很快地写了几个字,推回来。
[外面。]
……好吧。
下课铃一响,她立刻起身,毫不留恋地走出教室。我匆忙收拾好东西追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了她的踪影。
“怪人。”同桌勾住我的脖子,把大半体重压在我身上,“别理她。打篮球去?”
“你先去。”我挣脱开他的手臂。
我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忽然看见她了,就在前面不远处,一个人走着。
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周围的人全都惊叫着跑起来,寻找避雨的地方。
她没有跑。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校服外套,很快,发梢就开始滴水。
我跑过去,撑开随身带的折叠伞。
“喂。”
她停住,回过头。雨水糊住了她的眼睛,她抬手用手背抹开,那双看向我的眼睛像是被水洗过的黑色玻璃珠。
“一起走啊。”我把伞往她那边挪过去一点,“顺路吧?好像。”
她看看我,又看看递过去的伞。
“嗯。”
就一个字。
我们并排走着。雨声密集地敲打着伞面,形成一片喧闹的屏障。
“你真不爱说话啊。”我试图打破沉默。
“没什么要说的。”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哦。”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她突然把伞塞进我手里。
“你用。”
“啊?你呢?”我愣住了。
“跑回去。”
没等我再回话,她直接冲进雨幕里。跑得很快,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帘中几下就模糊不见了。
我捏着那把还带着她手上凉意的伞,愣愣地站在路口。
伞柄湿漉漉的,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她指尖的温度。
怪人。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