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叫得撕心裂肺。
风观拖着行李箱,站在奶奶家老旧的木门前。
水泥地被太阳烤得发白,热浪一股股往上冒。
他叹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暑假三个月,全交代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下了。
“小观?到啦?”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笑。
“嗯,奶奶。”风观应了一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不大,角落堆着些农具,一口老井。他把箱子放在廊下,刚直起腰——
“嘿!”
一个身影敏捷地从隔壁院子的篱笆上翻了过来,稳稳落地。动作快得像只狸猫。
风观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是个女孩。年纪和他差不多,扎着有点乱糟糟的马尾,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颗小星星。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短裤,光着脚丫,沾着点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她几步蹦到风观面前,叉着腰,仰着头,笑嘻嘻地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风观?”她声音清脆,像夏天冰过的汽水。
风观有点懵,点了点头:“我是。你是……”
“太好啦!”女孩一拍手,眼睛更亮了,带着点狡黠,“我叫晚听!从今天起,我就是你老婆啦!请多指教!”
“……”
风观僵在原地。
什么情况?乡下打招呼都这么硬核?
“奶奶!奶奶!”晚听已经朝着屋里喊开了,熟门熟路,“风观来啦!我找到他啦!”
奶奶端着盆水走出来,看着门口的两人,脸上笑开了花:“哦,小观到啦。晚听这丫头,跑得倒快。”
“奶奶,她……”风观指着晚听,试图组织语言解释这个从天而降的“老婆”。
“哎,晚听常来玩。”奶奶把水盆放下,笑眯眯地,“你们年轻人,好好相处啊。”说完,又转身进了屋,留下风观一个人面对这个局面。
晚听得意地朝风观扬了扬下巴,那神情仿佛在说:看吧,奶奶都承认了。
风观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理直气壮、自称是他“老婆”的女孩,只觉得脑仁疼。
“喂,”晚听凑近一步,歪着头看他,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到他脸上,“发什么呆?不高兴?”
风观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那双近在咫尺、闪着光芒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蝉还在叫。
最终风观花了整整一顿午饭的时间,才勉强消化了“天上掉下个老婆”的冲击。
奶奶乐呵呵地添饭,晚听倒是一点不客气,捧着碗吃得喷香,时不时还指挥风观:“喂,那个菜帮我夹一下!”
风观认命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
“谢谢老公!”晚听笑嘻嘻地,故意把“老公”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风观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扔了。他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别乱叫!”
晚听眨眨眼,一脸无辜:“奶奶都让我们好好相处了呀。”她把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满足地拍拍肚子,“吃饱啦!风观,走,带你找乐子去!”
“不去。”风观想也不想就拒绝。直觉告诉他,跟着出去准没好事。
“哎呀,去嘛去嘛!”晚听直接上手,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乡下可好玩了!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风观半推半就被拽出了门。午后的阳光更毒辣了,晒得人发晕。
晚听熟门熟路地带着他穿过几片田埂,钻进一条两旁长满杂草的小路。
“到底去哪?”风观忍不住问,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嘘——”晚听突然停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睛贼亮地望向前方,“看到没?”
风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小路尽头,是一片绿油油的瓜田。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躺在瓜秧下,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免费的西瓜!”晚听压低声音,兴奋地搓手,“挑个最大的!”
风观头皮一麻:“这……这是别人家的田吧?”
“哎呀,没事!”晚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王大伯人好,不会计较一个两个的!再说,我们这叫‘帮忙品尝’!”
说完,她猫着腰,像只灵敏的兔子,嗖地一下就窜进了瓜田里。
风观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偷东西?城里长大的他,连超市试吃都不好意思多拿。
“喂!傻站着干嘛!快过来帮忙看看哪个熟!”晚听的声音从瓜秧深处传来,带着催促。
风观一咬牙,硬着头皮也钻了进去。瓜叶刺挠着皮肤,有点痒。晚听已经蹲在一个大西瓜旁,屈起手指,熟练地“咚咚”敲了两下。
“这个声音闷,肯定沙瓤!”她眼睛放光,指着那个瓜,“就它了!快抱走!”
风观看着那个分量十足的西瓜,又看看晚听期待的眼神,认命地弯下腰。他刚把西瓜吃力地抱起来——
“谁?!谁在瓜田里?!”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像炸雷一样响起。
风观吓得手一松,西瓜差点砸自己脚上。
晚听脸色一变:“糟!是王大伯!快跑!”
她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风观的手腕,扭头就往田埂外面冲。
“小兔崽子!别跑!偷我瓜!”王大伯的怒吼和脚步声紧追而来。
风观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西瓜,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田埂,被晚听死命拽着往前冲。
热风呼呼地刮过耳朵,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
“呼…呼…这边!”晚听带着他七拐八绕,钻进一片茂密的玉米地。高高的玉米秆像绿色的屏障,暂时挡住了视线。
两人躲在玉米秆后面,大气不敢出。王大伯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了。
风观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怀里的西瓜滚到一边。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糊了一脸,衣服都湿透了。
又热,又累,又怕。
晚听也喘着,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还有一丝得意:“看吧!我就说刺激!”
她凑过来,拍了拍那个圆滚滚的战利品:“还好瓜没丢!累死也值了!”
风观看着她汗津津却神采飞扬的脸,再看看那个差点害他被抓的西瓜,一时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这“乐子”,果然够“大”的。
晚听已经迫不及待地捡起一块石头,对着西瓜用力砸了下去。
咔嚓!
鲜红的瓜瓤露了出来,汁水四溢,在闷热的空气中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喏,最大最红的一块给你!”晚听掰下一大块,不由分说地塞到风观手里,自己也抱起一块啃起来,汁水顺着嘴角流下,“快吃!可甜了!”
风观看着手里水灵灵的西瓜,又看看旁边啃得毫无形象、眼睛满足得眯起来的女孩。
刚才狂奔的狼狈和惊吓,似乎被这瓜的清凉甜润冲淡了一些。
他咬了一口。确实很甜,冰凉的汁水瞬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燥热。
玉米地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啃西瓜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蝉鸣。阳光透过玉米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喂,”晚听用手背抹了抹嘴,侧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色的瓜瓤,“下次还敢不敢跟我来了?”
风观没说话,低头又啃了一大口西瓜。
心里却在想:这“老婆”,胆子也太大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