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
星见市南区批发市场。
手推车的橡胶轮子碾过减速带时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纸箱的胶水味，新鲜海鲜的腥气，以及大喇叭里不断重复播放的促销广告。
神宫寺雪奈站在一家大型干货批发店的门口。
平时出入的都是有空调，放轻音乐的高级超市，现在被周围挤来挤去的大妈跟推婴儿车的人弄得非常不舒服。
她拿着采购清单，到档口把咖啡豆麻袋的数量跟清单上的数目核对一下。
“老板，十公斤曼特宁，五公斤摩卡拼配。”
雪奈指着清单，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很单薄。
“好嘞！”
档口老板是个啤酒肚的大叔，满脸笑容的拿起铲子往秤上装豆子。
“同学，一共两万八千日元。给你们算便宜点，两万七千五。”
雪奈点了一下头，没有讨价还价的习惯。
她伸手从裙子口袋里摸出粉色的钱包，准备抽张钞票。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按在了粉色的钱包上。
雪奈愣了一下。
千叶零从她的身边跨了过去，直接走到档口前面去了。
没有看老板，直接把手伸到敞开的麻袋里面。
“哗。”
拿了一些咖啡豆。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然后用两个手指夹起一颗豆子，稍微用点力。
豆子直接就裂成了两半。
千叶零把手中的东西扔到麻袋里，拍掉手上沾的灰尘。
“大叔。”
他眼皮下垂，声音嘶哑，自带一股饱经风霜的市侩气。
“你这曼特宁含水量至少要高出三个百分点。而且下面一捞全是碎豆子，空壳，残次率超过百分之二十五。”
他指了指秤上的塑料袋。
“就是放了至少半年的陈货，防潮袋也没有关紧，味道早就散去了大半。这你卖给我两万七？”
光头老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小伙子，不能这么说，这是上个月刚到的进口货！”
“进口的尾货吧。”
千叶零寸步不让，直接把称好的咖啡豆从秤上拿下来放到地上。
“一万四。能卖就装袋，不能卖的话我们就直接去前面拐角的铃木家。他们家今天上午刚到的罗布斯塔豆，现在打八折。”
雪奈在一旁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直接对半砍？
还是那个平时在教室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愿说的咸鱼吗？
现在的千叶零说话的语气，挑刺的角度以及死鱼眼造成的压迫感，比隔壁街上天天抢特价鸡蛋的大妈还要熟练一百倍。
“一万四太低了，我进货的价格都超过这个数！”老板急得拍打着大腿说，“最低也要两万！”
“走。”
千叶零废话一句不说。
转身之后就抓住了雪奈书包的背带，拉着她一起往外走。
“哎哎哎！等等！”
刚走了三步，老板就在后面大声喊了起来。
“一万五，一万五拿走，真是怕了你了，现在的学生怎么比猴子还精。”
千叶零停了下来，转过身去。
“一万四千五。”
“成交！”老板咬着牙把麻袋一拉就开始打包。
雪奈愣在原地。
她看着千叶零熟练的交钱，拿货，还顺手从旁边的纸箱里抓了两把独立包装的奶精球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太丢人了。
雪奈觉得自己的脸很热。
她往旁边挪了两步，装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
“你平时买东西……都是这么买的？”
出了档口之后，雪奈压低了声音。
千叶零把找回来的钱全部给了雪奈。
“这是生存技能。”
他打了个哈欠。
“省下来的一万多日元班费，够我吃一个半月的打折便当了。你们这种大小姐懂什么叫生活疾苦。”
采购继续进行。
之后的半个小时里，千叶零就完全展现出了自己作为大妈杀手的一面。
彩带，纸杯，一次性餐盘。
三个大号的黑色塑料袋装得满满当当，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多公斤。
雪奈看着地上堆着的袋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提一个吧。”她伸出手来。
千叶零不理她。
他俯下身来，把塑料袋的提手穿在自己的手里。
用力一提，三个大袋子就都起来了。
“不用。你那细胳膊细腿的，明天可别连端盘子的劲都没有，到时候还得让我给你加班。”
千叶零一手拿着东西走在最前面。
天海优衣走在最后面，落后了大约三四步。
落日余晖照耀在批发市场的通道上。
优衣的目光紧紧盯着千叶零的后背。
二十公斤的重物。
换作一般的高中生，提着这样的重量，肩部水平线就会向下倾斜，由于重心不稳，脚步也会出现明显的晃动。
但是千叶零没有。
他的背虽然习惯性的弓着。
但是两边肩膀出奇的平稳。
每走一步的时候，鞋底与地面接触时产生的缓冲，核心肌群平移所产生的力量，都十分稳定，仿佛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这种隐蔽的负重肌耐力，绝对不是靠提特价便当能练出来的。
优衣停了下来。
她走到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前，把硬币放进机器里，然后按下了矿泉水的按钮。
“咚。”
一瓶冰镇矿泉水还冒着冷气，滚了出来。
优衣拿起矿泉水。
右手拿瓶子，左手拿瓶盖。
手腕立刻就绷紧了。
顺时针方向用尽全力拧了一下。
“咔。”
塑料螺纹直接卡在最里面，被完全拧紧。
优衣松开手之后，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往常的甜美。
她快步走到前面。
“千叶同学。”
优衣走到千叶零的右侧，伸手将那瓶冰水递了过去。
“提了这么多东西，很累了吧？辛苦了，喝口水休息一下吧。”
千叶零停了下来。
转过头去看了看水瓶。
这女人怎么突然开始献殷勤了。
将右手拿的袋子放到左手。
左手拎着二十多公斤的东西，血管都鼓了起来。
他伸出空着的右手去接矿泉水瓶。
手指刚刚接触到塑料瓶盖的边缘。
非常灵敏的触觉，马上把反馈的信息传回到大脑里。
瓶盖的接缝处没有丝毫松动的可能。
塑料密封环被完全压死。
千叶零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女人吃饱了撑的。
不把瓶盖拧开就算了，还特意加上反向的力道把它拧死。
如果顺手把瓶盖打开的话，就不得不暴露自己具有普通高中生所不具备的握力。
如果他接过来不喝的话，那女人一定还有连环话术在等他。
几乎不需要思考。
在手指接触到瓶子的大约零点一秒后。
千叶零的手指忽然间就张开了。
矿泉水瓶从他的手中掉到了地上。
带着自由落体的重力，结结实实的砸在了他的右脚脚背上。
“哎哟！！！”
一声惨叫，在批发市场的通道里响起，声音很凄厉，还有些破音。
千叶零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左手拿的购物袋也跟着从手里滑了下来。
“砰砰砰！”
二十公斤的重物全部摔到了地上，咖啡豆袋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痛痛痛痛！”
千叶零双手抱着自己的右脚，在原地单脚乱蹦。
脸上的五官都痛苦的挤在了一起，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我的脚趾骨要断了！”
雪奈被吓了一跳，马上跑过来。
“你干什么！连个水瓶都拿不住，你是脑干缺失了吗？”
“你懂什么！”
千叶零一边单脚跳，一边指着地上购物袋大喊。
“这也太重了！我的手腕刚刚已经到了极限，肌肉完全痉挛了，根本拿不住瓶子！”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纸箱上，抱着自己的脚疯狂的搓。
“不行了，我要申请工伤了！剩下的东西由你们自己拿，我已经走不动了！”
雪奈气得跺脚。
“装什么死，快点起来提东西。”
天海优衣没有开口。
静静的看着坐在纸箱上撒泼打滚的千叶零。
优衣弯下腰。
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瓶盖。
纹丝未动。
她站了起来。
目光落在千叶零因为单脚跳而涨红的脸上。
视线往下移，看了看他那被水瓶砸出了一道明显红印的脚背。
优衣的暗红色瞳孔越来越深。
一瞬间发现瓶盖不对劲。
并且毫不犹豫的拿重物砸自己的脚来转移视线。
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连生理上的反应以及丢脸的动作都能够演得非常逼真，而且没有心理负担。
优衣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能把废物表演到极致。
这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