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利尔学院的走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斑斓的光斑。
一个少年正抱着一摞厚重的魔法典籍,沿着墙壁的阴影处小心翼翼地走着,仿佛想要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限度。
艾尔维斯·克莱因——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话,大概会是"易碎品"。
他的头发是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在光照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刘海几乎遮住了他的眉骨,却遮不住那双澄澈得过分的冰蓝色眼瞳,五官精致得几乎不像是男孩子该有的模样,嘴唇是浅淡的樱色,下颌线条柔和得没有一丝棱角。身形也是纤瘦的,穿着学院统一的白色神官袍服,宽大的袖口和下摆让他看起来更加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人。
他个子不高,在同龄男生中甚至算得上矮小。胸前佩戴着神官科的银色胸针,腰间挂着一串用于祈祷仪式的水晶念珠,走起路来会发出细碎的清脆声响。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会被误认为是女孩子的少年。
"哟,小艾尔【酱】,今天又一个人抱着书到处跑啊?"
三个穿着战士科制服的男生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那个斜靠着墙壁,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那个…请让我过去…"
艾尔维斯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哎。说什么呢?听不见啊。你们听见了吗?"
"没有——"
"完全没有呢。"
另外两人配合着大笑起来。
"公主殿下,说话声音这么小可不行哦?要是以后在战场上需要咏唱治愈术的话,队友根本听不见你的声音,那不是直接团灭了吗,喂?"
"话说他真的是男的吗?我怎么看都觉得——"
"够了。"
一道干脆利落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皮靴踏在石砖地面上的声响清晰有力。
艾尔维斯抬起头,目光穿过那几个男生的肩膀,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大步走来。
莉赛特·奥伯丁。
她的出场永远带着某种无法忽视的气势。
乌黑的长发如午夜的绸缎般倾泻而下,末梢微微卷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摆。
她的发色是不掺杂任何杂色的鸦羽黑,在阳光下折射出深邃的蓝紫色光泽。有着一双让人一见便难以忘怀的眼睛,浓郁的紫罗兰色明亮、锐利,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少女的身材高挑匀称,比大部分同龄女生都要高出半个头,甚至比艾尔维斯还高了将近十厘米...虽然说,这一点每次见面都在无声地刺痛着少年可怜的自尊心。
她穿着剑士科的深蓝色制服外套,内搭白色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黑色缎带。制服裙在她身上偏短了些,露出结实笔直的双腿和一双磨出了细微划痕的黑色长靴。腰间斜挂着一柄训练用的佩剑,剑柄上缠绕着她家族徽记的紫色丝穗。
总之,莉赛特,她的一切都张扬而夺目,和缩在墙角的艾尔维斯形成了鲜明到残忍的对比。
"奥、奥伯丁…"
为首的男生明显气短了几分。
剑士科二年级综合实力排名第三,实战对抗赛胜率第一,奥伯丁海运贸易商会会长的独生女。这些头衔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普通学生退避三舍了。
"我数三下,"
莉赛特抱着双臂,微微偏头,紫色的眼瞳里映着走廊彩窗的光斑。
"一。"
跑路了兄弟跑路了,要不怎么说长跑冠军这一块。甚至没等她数到二。
"…"
走廊上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艾尔维斯怀里的书摇摇欲坠的沙沙声。
"你啊..."
莉赛特转过身来,表情瞬间从刚才的冷厉切换成了无奈,伸手帮他扶住了最上面那本快要滑落的精装本。
"又被欺负了?都跟你说多少次了,他们找你麻烦的时候你好歹回嘴几句啊。"
"回嘴的话…会让情况更糟吧…"
艾尔维斯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声音闷闷的。
"不回嘴的话情况就变好了吗?"
“...”
"走吧,我帮你拿一半,你下午没课了对吧?去食堂吃东西。"
"嗯……谢谢你,莉赛特。"
"我们之间不用这么见外吧。"
艾尔维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潇洒的背影,胸口某处微微发酸。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莉赛特的家和他家是邻居。在他因为长相和性格而被其他孩子孤立的时候,是她拉着他的手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朋友了"。
在他被推倒在地弄脏了衣服的时候,是她冲上去把对方揍了一顿然后回来帮他拍掉身上的泥土。
在升学选择专业、他说想去神官科时所有人都投来异样目光的时候,也是她说"想去就去呗,我觉得很适合你"。
莉赛特就像太阳一样,是明亮的、温暖的、耀眼的太阳。
而自己...
艾尔维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
******
那天晚上,一切都崩塌了。
宿舍楼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艾尔维斯的耳朵里。
"奥伯丁商会…”
"最大规模的远洋船队在东海域全军覆没了…"
"不是吧,那可是大陆上数得着的贸易商会啊…"
"据说欠了王都好几家银行的钱…开辟新大陆的商业路线果然很危险..."
奥伯丁商会...
...那是!
艾尔维斯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去看公告栏,而是转身跑了起来。白色的神官袍在走廊里翻飞,水晶念珠碰撞着发出慌乱的响声。
他跑到了剑士科的训练场。
傍晚时分的训练场本该空无一人,但他在角落里看见了她。
莉赛特·奥伯丁坐在训练场边缘的长椅上,佩剑搁在身侧,双手撑在膝盖上,黑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莉赛特……"
她没有抬头。
艾尔维斯小心翼翼地走近,在她身旁坐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笨拙的嘴巴一个安慰的词都吐不出来。
一直都是这样。最需要说话的时候,他却什么都说不出。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没有用...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莉赛特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知道了?"
"嗯…"
"哈…传得真快啊。船队…全没了。连货带船,全部沉在了东海域...还有爸爸。都没有了。"
"…"
"欠了多少你知道吗?三千四百万金德拉。就算卖了我们家的宅子和所有资产,大概也只能还一半。"
三千四百万...。
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莉赛特站起身来,拿起佩剑。
"我没事。只是需要想想办法。今天……别跟着我了,艾尔。我想一个人待着。"
"…好。"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的出口,指尖攥紧了衣袍的下摆。
******
莉赛特还是会来上课,还是会在走廊上和认识的人打招呼,还是会在训练课上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
但她笑得少了。
有一次,艾尔维斯想像平时一样帮她带早餐,在训练场旁边等她。
但莉赛特路过的时候,表情不太好。她的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
"…你不用每天都来等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啊…对不起…"
"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然后又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抿住嘴唇,拿走了早餐,脚步急促地离开了。
艾尔维斯站在原地,抱着空了的餐盒,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远去的背影。
她不是在对自己发脾气。
一定只是太难受了,又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越是了解少女的心意,就越是心疼。
越是心疼,就越是痛恨自己的无能。
如果是以前的莉赛特,她一定会像平时那样笑着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但现在的她,肩上扛着三千四百万金德拉的重担。
艾尔维斯回到宿舍,坐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课程表和手抄的咏唱要点。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本、笔记和一个旧得褪了色的木质收纳盒,放着一条紫色的缎带。
"三千四百万……"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艾尔维斯的家中便陷入了贫困。即便是支撑起自己的家庭,都需要他大量在酒馆告示板找零工做,又怎么能凑齐这天文数字的钱。
我能做什么?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什么都做不了。就像一直以来一样。
被欺负的时候,是她来救他。
孤立无援的时候,是她陪着他。
可现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
"我果然……什么用都没有啊……"
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艾尔维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去了。
******
他做了一个梦。
柔和的银色光芒,像月亮掉进了水中荡漾开来。有谁在说话。声音遥远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幕。
"…诶,你真的很想帮她吗?"
"真可怜呢…那么喜欢她,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给你一点小小的礼物好了。"
"拿去用吧,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她。"
银光刺目,然后一切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