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克里斯塔贝尔府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不是蔷薇花的香气，也不是红茶的芬芳。
那无疑是阴谋的气息。
安洛莉尔坐在餐桌前，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搅动着茶杯里的方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宝蓝色的眼瞳里转动着某种让人心生不安的光芒。
艾露端着新烤好的司康饼从厨房走出来，一看到这个表情就感觉脊背发凉。
每当艾露在大小姐脸上看见这种笑容，就知道她一定又在盘算着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情了。
"那个…大小姐？"
"嗯？"
"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安洛莉尔优雅地抿了一口茶，"只是突然想起来，本小姐好像还没有去过你家？"
"…诶？"
艾露手中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我、我的家？"
"对。你的家。"安洛莉尔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撑在下巴上，"作为雇主，了解员工的家庭环境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吧？万一你住在什么不安全的地方呢？万一环境太差影响到你的工作状态呢？"
"不、不用的！"艾露连忙摆手，"我家虽然小了点，但是很安全的！绝对不会影响工作的！而且我一直都是住学校宿舍的，您知道的呀！"
"那本小姐就更想去看看了。你原本的家。"
安洛莉尔站起身来，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上午。"
"…是的。"
"也就是说，现在是服务时间。"
"呜呜...是的。"
"那么根据'甜心铃兰'家政服务守则，"安洛莉尔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服务时间内，服务人员不得拒绝雇主的任何合理要求'。"
艾露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
但她又闭上了。
因为安洛莉尔说的没错，守则确实是这么写的。
而且，她看着大小姐那双闪闪发亮的宝蓝色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心情极好的弧度。
大小姐…是真的想去吧。她…想看看我平时住在什么样的地方。是不是说，她也愿意多了解我一些呢？
想到这里，艾露心里那点抗拒就化了大半。
"…好吧。"她叹了口气，"但是，我家真的很小，而且不是什么好地方…"
"本小姐不在乎。"安洛莉尔已经迈步走向门口了，粉色的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得意的弧线，"走吧走吧，趁现在还早！"
"是…"
******
通往艾露家的路，穿过了王都的繁华商业区，绕过了热闹的市场，最后拐进了一条安静的、略显老旧的居民巷子。
巷子两旁的房屋大多是木质结构的两层小楼，墙面的漆有些剥落，但每一家的门口都种着花花草草，透着朴实的生活气息。
安洛莉尔走在这条巷子里，粉色的长发和她身上那件剪裁精致的淡紫色连衣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并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走着，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盆花、每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板路。
...这就是艾露长大的地方吗。
虽然不是什么华美的地方，但是必须要感谢这养育了艾露的土地。
"就是这里了。"
艾露停在了一扇有些褪色的木门前。
门口的花盆里种着绿油油的薄荷，旁边还有一小丛雏菊正在开着白色的小花。
艾露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然后，她愣住了。
门口的鞋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双鞋。
一双是妈妈的，浅灰色的软底拖鞋，因为身体不好，妈妈几乎不出门，所以那双鞋已经很旧了。
一双是莉莉的，一双活泼的淡蓝色帆布鞋，鞋带上系着可爱的小铃铛装饰。
最后一双...艾露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双黑色的长筒骑士靴。
皮面虽然有些磨损，但被仔细地擦过油，靴筒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剑痕，那是训练时留下的。
她太熟悉这双靴子了。
从很久以前起，她就看着这双靴子...或者说是这双靴子的不同尺码版本，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莉赛特？"
艾露喃喃道。
"你说什么？"安洛莉尔凑上来，"谁？"
"不、不是…"艾露连忙摇头，"我先进去看看——"
她推开了门。
******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和金属灼烧的气息。
小小的客厅正中央，一张本该用来吃饭的旧木桌上，此刻摆放着一台小型炼金装置，黄铜材质的蒸馏器、几只玻璃试管、还有一盏正在燃烧着蓝色火焰的酒精灯。
而操作这台装置的人...
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纤长的脖颈和利落的下颌线。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无袖背心和深色的短裤，结实匀称的手臂上能看到细微的肌肉线条。一只手握着玻璃搅拌棒，另一只手正在往蒸馏器中加入某种碾碎的蓝色草药。
莉赛特·奥伯丁。
她听到门响，抬起了头。
紫罗兰色的眼瞳穿过药草升腾的白雾，与门口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
"…"
"…"
沉默。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着。
“你逃课了？”
“...”
"姐姐回来啦！"
一个活泼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莉莉噔噔噔地跑下来，短短的银灰色马尾在脑后蹦跳着。
"莉莉，那个…"艾露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莉赛特，"莉赛特她怎么…"
"哦！是莉赛特姐姐啊。"莉莉走到艾露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最近镇上的炼金师说妈妈的病需要定期服用一种叫'月蓝草精华'的药剂，必须当场炼制当场服用，放置超过五分钟就会失效。但是妈妈和我都不会炼金术啊，所以…"
"所以莉赛特来帮忙？"
"嗯！"莉莉用力点头，"莉赛特姐姐说她在学校学过基础炼金，虽然不算特别精通，但做这种简单的药剂没问题。她从三天前开始就每隔三天来一次了！"
"…"
艾露看向那道黑色的背影。
莉赛特正专注地注视着蒸馏器中缓缓凝结的蓝色液滴，表情认真而安静。
那一刻，艾露有太多想要说出口的话语。
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和我联系了？我好想帮上莉赛特的忙...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很奇怪？莉赛特知不知道我变成这样的事情？...
...然而这些话，都没有能够说出口。
"艾露。"
一只手从背后拉住了她的袖子。
艾露回头一看，安洛莉尔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进来，粉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夺目。
她站在门口，宝蓝色的眼睛扫视着这间小小的、旧旧的客厅。目光从褪色的墙纸移动到磨损的地板，再移动到那台冒着白雾的炼金装置，最后停在了莉赛特的身上。
"哦？"
安洛莉尔的声音里带着微妙的温度变化。
"原来这就是那位青梅竹马吗？"
******
"艾露，家里来客人了？"
楼上传来一个虚弱但温柔的声音。
艾琳扶着楼梯扶手缓缓走下来，身上披着一件旧旧的灰色披肩，苍白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当她看到安洛莉尔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粉色的长发、华贵的衣着、遍身的珠宝装饰、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不用介绍也知道，这是一位贵族大小姐。
"您、您是…"
艾琳下意识地想要行礼，身体已经开始弯曲——
"不必多礼了。"
安洛莉尔快步走上前，双手轻轻扶住了艾琳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
"您是艾露的母亲吧？"她的声音比平时收敛了几分，少了些张扬，多了些柔和，"我是安洛莉尔·克里斯塔贝尔。是…艾露的雇主。"
"雇主…"艾琳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这位大小姐，"就是那位大小姐吗？"
"妈妈！"艾露连忙凑上来，"您身体不好，快坐下吧…"
"没关系没关系。"艾琳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对安洛莉尔微微欠身，"大小姐能来我们这种地方…实在是太委屈您了…"
"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安洛莉尔的语气虽然还是那股大小姐范儿，但目光中没有丝毫轻视，"只是艾露的母亲身体不好，我来看看而已。"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移向了客厅正中央，那里有莉赛特和她的炼金装置。
"倒是..."
安洛莉尔走到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操作蒸馏器的莉赛特。
"你做的这个，是'月蓝草精华'？"
莉赛特抬起头。
紫罗兰色的眼瞳与宝蓝色的眼瞳在半空中碰撞。
"…是。"莉赛特的声音平淡而冷静。
"火焰温度不太够吧。"安洛莉尔弯下腰，打量着蒸馏器底部的酒精灯，"月蓝草精华的最佳萃取温度是47度，你这个顶多只有42。"
"…"
莉赛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知道。但这台装置的火力只能到这个程度。"
"所以你准备用不完美的温度凑合着做？"
"不是凑合。"莉赛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42度只是萃取速度慢一些，药效不会有太大影响。"
"'不会有太大影响'？"安洛莉尔直起身子，双手抱胸，"本小姐可是在芬德尔贵族学院修过魔药精炼课程的，虽然后面转了剑术但是理论的东西本小姐一样能做。42度萃取的月蓝草精华，有效成分浓度比标准值低8%到12%。对于普通人来说无所谓，但对于需要长期服药的患者...你打算一直给她吃这种劣质产品？"
她的目光扫向坐在沙发上的艾琳。
莉赛特沉默了。
她的手握紧了玻璃搅拌棒，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以后这个活儿，就交给本小姐来做好了。"
"反正本小姐也可以经常来艾露家…"安洛莉尔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反正只是顺手。"
莉赛特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紫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手中的搅拌棒，沉默地开始收拾装置。
******
"对了！茶！我忘了泡茶了！"
艾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慌慌张张地跑向厨房。
"大小姐请稍等！我马上准备。"
她手忙脚乱地烧水、取茶叶、拿出家里最好的杯具。
在克里斯塔贝尔府邸养成的职业习惯让她的动作依然流畅而精准，水温83度，冲泡时间两分半，茶汤颜色达到标准的琥珀金，但此刻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小姐来了！大小姐来我家了！必须好好招待大小姐！
茶要用最好的杯子装、温度要精确到度、还要配上点心...家里还有点心吗？昨天烤的饼干应该还剩一些。
她将精心准备的茶点端到客厅，恭恭敬敬地摆在安洛莉尔面前。
"大小姐请用。"
安洛莉尔接过茶杯，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
"姐姐。"
莉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犹豫。
"嗯？"
"那个…莉赛特姐姐的份呢？"
"…"
艾露的动作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客厅的角落。
莉赛特正蹲在地上收拾炼金装置的零件，黑色的马尾垂在肩头，安安静静的，像是融入了墙壁的影子。
艾露感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怎么忘了？什么时候...
"我…莉赛特…"
艾露快步走到莉赛特身边，蹲下身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和慌张。
"对不起…我马上给你泡茶...你还是喜欢薄荷茶对吧？我…"
"不用了。"
莉赛特头也不抬，继续将蒸馏器的零件一个个放回木箱。
她的动作很平稳，声音也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根本不在乎一样。
"药已经炼好了。阿姨待会儿记得趁热喝。"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先走了。"
"等。"
"今天还有事。"
莉赛特拿起搁在墙边的外套，动作利落地披上。
她的目光从艾露身上掠过，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但艾露还是看到了。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瞳里，有一闪而过的，习以为常的、淡淡的失落。
"莉赛特！"艾露追了上去，"真的对不起，是我..."
"我说了没关系。"
莉赛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
但那不耐不是对艾露的，更像是对自己的。
"你不用..."
“我真的还有事情，为阿姨炼药已经用掉了我所有的空闲时间了，所以我必须走了。”
就这样，黑发少女穿上了鞋子，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