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
琳站在伊芙房间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确认项链的事，为了共鸣仪式，为了所有紧迫的、和任务有关的理由。但她的脚比脑子诚实，走到门口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但门没锁，推开一条缝后，月光从里面泄出来，照亮了一小片地板。
伊芙坐在窗边的矮椅上，银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手里握着一条细细的银链，月桂叶形状的坠子垂在指间，被月光染成淡白色。
她没有回头。
"你的脚步声很好认。"
琳关上门，在窗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圆桌。
"塞拉斯说想看看坠子。"
"我知道。"伊芙的手指轻轻转动银链，"但我还没准备好给别人看。"
琳没有追问。她看着月光把伊芙的侧脸勾出一道银色的轮廓。
"这条链子是母亲在我十岁那年给我的。"伊芙的声音很轻，"银叶家的女儿出嫁前都会收到一条。母亲说她收到的时候已经旧了，上面有些纹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把银链举起来，月光穿过坠子上的缝隙，在墙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我离开翡翠庭的时候，只带了这个。"
"九年前的事情。"琳说，"你从来没详细说过为什么离开。"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银链在她指间轻轻晃动，月桂叶坠子折射出微弱的光。
"翡翠庭有规矩。银叶家的长女要留在庭中，继承庭务，一辈子不离开。"她的语速很慢，"姐姐是次女，本来该她走。但母亲去世以后，所有人都看着长女。"
"你不想留下。"
"不是不想。是不能。"伊芙的银色瞳孔转过来，"我在母亲留下的手记里读到过一些东西。关于银叶家很早以前的历史，关于某些被封印的记录。翡翠庭不想让银叶家的人知道那些事。他们要我留下来，做一个安静的、听话的庭务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问。"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链。
"我做不到。"
窗外的风穿过银叶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以你走了。"
"走了。"伊芙点头，"带走这条链子，带走母亲的手记。翡翠庭的人没有追，他们觉得银叶家的人迟早会回来。但我没有回去。"
"直到这次。"
"直到这次。"
安静了一会儿。琳看着伊芙手里的银链，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说点什么。不是任务相关的话。只是说说自己。
"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语言不通，身体不是自己的，手臂上全是符号。灰笼里的人把我当实验品，编号七十三，连名字都没有。"
伊芙看着她。银色的瞳孔很安静，安静到琳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被完整地接住了。
"后来跑出来了。遇到你。"琳停了一下，"你是第一个没有问我编号的人。"
"你也没问我。"
"我问过蕾娜。"
"那是因为她话多。"
琳笑了一下，很浅。
伊芙把银链放在桌上，然后侧过身，把手腕内侧转向琳。银链从她指间滑落，垂在两人之间。
"链子好像打了个结。"她说，"你帮我看看。"
琳凑过去。桌面上确实有一小段银链缠绕在一起，月光太暗，需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
她的手指碰到银链的时候，伊芙的手也伸了过来。
指尖相碰。
伊芙的手指凉凉的。碰到的一瞬间就缩了回去，但那个触感已经沿着琳的指节传了上去。
"这里。"琳指了指那个结，声音正常得不像话。
链子解开以后，伊芙没有立刻收回去。她的手指搭在银链上，指尖距离琳的手背不到一寸。
"你手臂上的符号。"她忽然说，"给我看看。银链刚才有反应，我想看看你的符号是不是也一样。"
琳慢慢卷起袖子。
符号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当伊芙的手指靠近时，最上面的几个符号开始发出极淡的光。银链也在发光。两种光交汇，在空气里织出若有若无的纹路。
然后伊芙俯下身，把脸凑近琳的手臂。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琳的手腕。
"这个符文。"她说，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很古老。"
琳盯着她头顶的发旋，发现自己的视线没有办法聚焦。
"你的心跳变了。"
琳的呼吸顿了一拍。她知道伊芙能听到。精灵的听觉异于常人，心跳声在她耳中大概和说话声一样清晰。这意味着她无法隐藏任何事。
"嗯。"琳说。她没有解释。心跳加速是因为银链的共鸣反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分不清楚。
应该是银链。
"你先把脸挪开。"琳说，"你靠太近了，我没法思考。"
伊芙直起身。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微微上扬了一点。
"你的脸很红。"
"热的。"
"嗯。"伊芙拿起银链，月桂叶坠子在指间轻轻晃动。"银链上的符文和你手臂上的符号在回应彼此。如果这种共鸣足够强，理论上它可以作为回响的媒介。这条链子可能是共鸣仪式的钥匙。"
琳点头。这个话题她接得住。关于仪式、关于线索，她的大脑运转正常。只是关于银链的光和指尖的触感之间的因果关系，她选择不分析。
"明天给塞拉斯看看。"
"好。"
伊芙把银链挂在脖子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带着银叶树的清香涌进来。
"琳。"
"嗯？"
"你明天来的时候，不用在门口犹豫。"
琳僵住了。
"你每次来之前都会在走廊里站一会儿。脚步声会变慢，然后在门前停三秒左右。"
"你听得到？"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开门？"
伊芙转过头。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银色的瞳孔里有琳看不透的东西。
"等你敲门比较有趣。"
琳不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琳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凉了很多。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烫得不像话。
她深呼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完全是因为房间里太热了。银链的共鸣让人精神紧张，紧张导致心跳加速，心跳加速导致体温升高。完全合理的生理反应。
和她刚才解链子时碰到伊芙手指的触感没有任何关系。
和她那句"等你敲门比较有趣"没有任何关系。
"嗯，绝对没有关系！"
走廊另一端，伊芙站在窗边。夜风吹动着银色长发，她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琳房间亮了一瞬又灭掉的灯光上。
精灵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她当然知道琳的心跳为什么变快。从琳踏上走廊的第一步开始，那个频率就和她平时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