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那本烫金标题已经剥落大半的社团相册时,指尖最先触到的是一层薄薄的、几乎与纸页融为一体的灰尘。那触感奇异,介于粗糙与光滑之间,像时光本身凝结成的一层膜。我坐在阁楼唯一的天窗下,午后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如同一场无声的雪。
但那些尘封的画面,其实并不来自真正的社团回忆——它们来自我高中时曾深夜独自通关的一款冷门Galgame《终得愿·外传》。此刻,那款游戏的情节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缓缓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与我的现实回忆缠在一起,真假难辨。
相册的每一页都发出干涸的叹息。那些社团活动照片里,少年们的笑容被某种化学药品染上了不真实的暖黄色调,校服的白色部分泛着荧光。我看到自己在人群边缘,嘴角向上弯着,眼睛却总望着画面之外的某个方向——那个连十六岁的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方向。
“果然,还是像个孩子啊。”我对着照片里那个略显局促的少年说。
然后我看到了它。夹在最后几页空白纸之间,一个薄薄的塑料盒,几乎被遗忘的重量。封面上印着一个水彩风格的少女侧脸,标题是“终得愿·外传”,下面有一行小字:“本游戏为同人衍生作品,非卖品。” 旁边甚至还有用马克笔写下的潦草字迹:“社团废弃企划,勿拿。” 大概是某个学长或学姐的笔迹,墨水已经褪成暗褐色。【注意光盘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我握着这个塑料盒,边缘有些硌手。里面的光盘应该还在,虽然我连光驱都没有了。但真正吸引我的,是盒子里滑出的一张折叠纸片,纸张粗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是印刷体,却有种手写般的温度——那正是游戏开头的序言,我曾盯着它反复读过许多遍:
那颗代表一切的心,到底是我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还是我脑子里转的念头?
为什么有时候我觉得世界在笑,有时候觉得世界在哭,那究竟是世界变了,还是我的心变了?
我的心是生来就这样,还是在一次又一次摔跤、流泪、大笑中才慢慢长成的?
我和别人有那么多相似的经历,那我的心到底是独一无二的,还是只不过复制了大多数人的模子?
如果有一天我毕业了,走进更复杂的世界,我的心会被揉成别的样子,还是它本来就有个固定的形状等着我去发现?……你就不想毕业前去看看,所谓情感的是何时塑造,何为心,终究是什么样的吗?”
我停下呼吸。这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缓慢地扩散,触碰到某些我已经很久没有触碰的边界。
然后我站了起来,膝上的相册滑落到地板上。走出阁楼,骑上那辆靠在墙边的旧自行车——我的好友,陪我走过无数个黄昏和黎明。链条发出熟悉的咔嗒声,轮胎压过院门前小路上的碎石。
夕阳正悬挂在天与地的交界处,像一枚被烧红的徽章。风迎面而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稻子将熟未熟的清香。我将踏板踩得飞快,链条声渐渐连成一片,仿佛某种古老的旋律。田野在我的两侧铺展开,金绿色的波浪一层层推向天边。云被夕阳烧穿了,光从那些洞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是神遗忘在人间的阶梯。
我仿佛回到了十七岁,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我骑车带着社团的器材箱,后座上绑着那台笨重的投影仪,而她在路边对我笑。她的笑容有某种透明的质地,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的谎,又像是对一切都毫不在意。而我只记得那个瞬间——风、夕阳、她的脸——所有这些都鲜明得几乎灼伤眼睛。
就在这时,游戏里那段我最熟悉的语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清晰得像有人站在我身后播放录音:
“我的哥哥,你看我恰似凛冽清风,微微拂面的笑容。”
我猛地刹车,碎石在轮下发出尖叫。四下无人。
是记忆,还是那个未完成的游戏里设定的台词?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确实看到了她——不,是游戏封面上的那个少女,侧着脸,在夕阳的逆光里对我转过头来。她的笑容像风穿过竹林的声响,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已消失的瞬间。
“第一章,”我的声音被风吹散,“一个过期的少年,在一个废弃的游戏里,找一句关于心的答案。”
天色渐渐暗了,远山变成深紫色的剪影。我重新蹬上踏板,链条继续唱着它的歌。也许所有的故事都该有一个“外传”,就像所有未完成的梦,总会在某个黄昏被重新拾起。而对于我,这个游戏——这个被丢弃的游戏——就是那个入口。
我想起游戏主角在最终选项前的那句独白,便对着虚空轻轻念了出来:
“要说我的心,就是像最珍惜所爱之物渐渐逝去,也要用尽一生去捍卫着笑容。”
风停了。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自行车载着我,缓缓滑入暮色更深的地方。而那条游戏剧情线,仿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