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牵着露西娅走到餐厅，让她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然后自己也坐下，跟她平视。
“露西娅，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你并不是必须展现出有用，才能受到我的关爱的。”
看到眼前这个女孩的成长，我当然开心。
谁能想到当时从洪水里捡回来的那个脏兮兮的小毛团，眼神空洞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到现在能成为让我都觉得可靠的存在。
但我总觉得，露西娅最近的观念有些跑偏。
如果让她形成一种意识：只有体现出作用，让小姐夸赞了，自己才能开心。
那将来，假如有一天她不小心犯了个错，或者给我带来了什么麻烦，又或者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天。
她就会开始内疚。
甚至可能并不是她的本意，也没给我带来多大困扰，但她一样会开始自我怀疑：我是不是没用了，小姐会不会讨厌我……
这对小孩的成长将会是非常坏的东西。
我前世没能自我意识到身上出现了这个问题，花了二十二年把自己整死在废弃厕所里。
我不希望露西娅也变成那个样子。
“我之所以把露西娅留在身边，可以说是缘分也好，也可能并没有什么原因。”
“但正因为没有原因，所以也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消失了，或者出现什么别的原因，就改变。”
“我对露西娅的态度，是不会变的，是没有条件的。”
“你明白吗，露西娅？”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小小的手指在桌上攥紧了。
“所以我希望，如果露西娅有一天觉得这件事情不再有趣了，或者单纯有一天累了，不想做情报收集了。”
“只是想好好休息，又或者找到什么别的事情想做，那也没关系。”
“我不会因此讨厌露西娅，也不会埋怨露西娅。依旧会像以前，像现在一样对待露西娅的。”
“这点，我希望露西娅你能够感觉到安心。”
我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诚恳的说完了。
说着说着，效忠链接那边又传来那股奇怪的情绪：紧巴巴的，有点小小的畏惧，又夹着开心和温暖。
和上次教她魔法时候一模一样的信号。
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又说错话让她不舒服了？
我仔细看过去，眼前的女孩整张脸都红透了，咬着下嘴唇，还有一滴眼泪就存在下睫毛的边缘，随着眼眸轻动，碎成一片湿痕。
怎么……怎么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搞不好这件事跟上次不让她做家务是一样的道理，收集情报也是她自己找到的心理锚点，所以劝她不做也没关系反而会让她感觉到不安吗？
“那个……我并不是说露西娅做的不好哦……”
“晚饭送到了，殿下。差不多开始吃饭吗？”莉莉安的声音从餐厅门外传来。
这家伙又来打岔！
“嗯嗯！小姐，差不多也该开始吃饭了！”
露西娅几乎是跳下椅子的。
她接过莉莉安递来的篮子。用那双小手把装满食物的餐盘一个个端上桌，踮起脚尖去够桌布边缘时，蝴蝶结晃出很大的幅度，那双黑色的室内鞋在我视野下缘绕着桌子转来转去。
完成之后，还后退一段距离，看餐盘是否摆得整齐。
效忠链接里的情绪突然就变了，变成一如既往的欢快与开心。
嗯，应该是有传达到吧。
这就好。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露西娅，以后的情报笔记最好用矮人语写。你平时也是从矮人前辈那边得到情报吧，这样也不用重新翻译一次，会更方便。”
露西娅从餐桌上探出脑袋，脸上还残留着没退干净的红晕。
“可是……那样的话，小姐不就看不懂了吗？”
“那也很简单，只要麻烦露西娅教会我矮人语就可以了。”
…………………………
决定不去上课之后，已经小半个月过去了。
论文的进展，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
其实主体内容部分都已经全部完成，最近在做的事，全是在莉莉安的指导下反复修改逻辑链和用词。
“这里用‘探索’太软了，殿下的论文需要表达强逻辑关系，所以直接用‘验证’或者‘证明’比较好……”
“最好尽量减少‘我认为’这类主观色彩太重的表达，直接写出结论就行……”
“把文中所有的‘可能’和‘推测’都删掉，答辩的时候别让她们觉得殿下自己都没有信心……”
诸如此类的指导，莉莉安每一次看一遍都会提出几条新的。
而我也只能不厌其烦的改，毕竟她才是专业的。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这么严格，毕竟只要内容好不就够了吗？
她抬起脸，表情已然没有了那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反倒是透露出狂热：
“这是殿下开宗立派的第一作，必须要写到无可指摘的程度才行！”
我觉得在论文的事情上，她似乎比我本人还要认真。
所以，我打算给她这篇论文的二作。
我本来以为她会开心的。
结果，那张透露出狂热的脸上，却是迅速转为了惶恐和拒绝的表情，我感觉她当时都要哭出来了。
反复试探的向我确认这是不是某种测试，又问我是不是觉得她最近哪里做的不够好。
最终，直到我彻底表明绝对没有任何此类想法，只是单纯觉得她对这篇论文的贡献值得一个二作的署名，她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接着又满脸赤诚的重重下跪，再次表明忠心，甚至一边哭着一边说什么“就这样得到名留青史的机会，就算是现在为殿下去死也值得。”这样充满精灵风格的话。
其实当时我很不知所措，但为了不破坏气氛，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的说“期待你的后续表现。”
驭下之术我还是太不了解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让她忽然很不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让她突然忠诚爆表。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以朋友或者哥们的身份和莉莉安相处，那样的话我也会比较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