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作者:把你的爱给我 更新时间:2026/7/4 9:44:30 字数:3073

雨下了整整三天,没有要停的意思。

整座城市被泡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高楼大厦的轮廓模糊得像纸上洇开的墨迹。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一两辆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砸在路面上,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吞没。这座北方城市很少有这样绵长的雨,天气预报说这是受台风外围影响,但气象台的措辞含含糊糊,谁也说不准到底还要下多久。

沈时安蹲在环城高速的桥洞下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多小时。桥洞里有一股混杂着汽油、雨水和尿骚的气味,闻久了让人觉得鼻腔发酸。他后脑勺靠着冰凉的水泥墙壁,眯着眼睛看外面的雨幕,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他仅剩的几件换洗衣服和半瓶矿泉水,塑料袋外面已经被溅起的泥水弄得脏兮兮的。

旁边还有一个人,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蹲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抽烟。大叔是半小时前过来的,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蛇皮袋,看了沈时安一眼,没说话,自己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蹲下了。两个人像两只躲在屋檐下的野猫,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彼此不打扰。

雨声很大,打在头顶的桥面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喂。”大叔突然开口了。

沈时安转过头去,发现大叔正看着他,手里夹着的烟已经快烧到滤嘴了。

“你也是等着去西郊那个工地?”

沈时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蹲这儿干嘛?”大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这桥洞底下蹲着的,十个有八个是等那个工地招人的。听说一天一百八,日结,不管饭。你要是也去,咱俩一块儿走,互相有个照应。”

“我不去。”沈时安说。

大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虽然湿透但明显质地不错的衣服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也多了几分疏远。他没再说什么,重新点了一根烟,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沈时安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自己这身打扮,确实不像来桥洞底下等零工的人。他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牛津皮鞋,虽然鞋底已经被磨得薄了,鞋面上也沾满了泥点子,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双鞋不便宜。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也是一样,被雨淋得不成样子了,可料子和剪裁骗不了人。

这身行头是三个月前买的。那时候他刚从公司离职,手里还有一笔遣散费,觉得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新工作,甚至还在商场里给自己置办了两套体面的衣服,说是“投资形象”。结果三个月过去,工作没找到,遣散费花得差不多了,形象投资倒成了最大的讽刺——一个穿着两千块大衣的人,在桥洞底下躲雨,连三十块钱的小旅馆都住不起。

雨好像小了一点。

沈时安动了动僵硬的腿,准备换个姿势。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混杂在雨声里几乎辨别不出来,但沈时安还是捕捉到了。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桥洞的另一端,雨幕的边缘地带,站着一只羊。

沈时安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一只羊,一只白色的山羊,个头不大,大概到他膝盖的高度,浑身被雨淋得透湿,白色的毛贴在身上,露出下面瘦削的骨架轮廓。它就那么站在雨中,一动不动,脑袋微微偏着,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桥洞的方向。

这座城市里怎么会有羊?

沈时安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昨天只在便利店买了一个三块钱的面包,今天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低血糖加上长时间的精神紧张,出现幻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那确实是一只羊。活生生的羊。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旁边的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朝桥洞外面看去,显然也看到了那只羊,脸上的表情从漠然变成了困惑。

“什么玩意儿?”大叔皱着眉嘟囔了一句,“谁家的羊跑出来了?”

沈时安没有回答。他慢慢朝那只羊走过去,脚下的积水被他踩得啪嗒啪嗒响。那只羊看到他走过来,没有跑,甚至没有后退,依然站在原地,只是脑袋转动的幅度稍微大了一点,像是在仔细地打量他。

走近了之后,沈时安看得更清楚了。这只羊的状态并不好,它的毛打结成一缕一缕的,有几处甚至露出了发红的皮肤,四条腿瘦得像四根细棍子,站在那里微微发颤。但它的眼睛很亮,是一种说不出的亮,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跟这座城市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走到离羊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雨还在下,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脸上,再从下巴滴落。他和那只羊隔着一片水洼对视,谁也不动。雨水打在羊的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只羊抖了抖耳朵,甩掉了一些水珠,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

“你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沈时安问。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很蠢。他在跟一只羊说话。一只羊怎么可能回答他?

但那只羊却在这个时候动了一下,它往前迈了一小步,蹄子踩进积水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然后它抬起头,冲沈时安叫了一声。

“咩——”

那声羊叫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恳切。

沈时安愣住了。

他站在雨里,雨水把他的全身又浇了一遍,但他没觉得冷。他盯着那只羊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把折叠伞。

那是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是他浑身上下仅剩的几件值钱东西之一。他一直在省着用这把伞,因为他不知道这雨还要下多久,如果伞坏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但他还是把伞抽了出来,按下按钮,伞面嘭的一声撑开。

他没有把伞遮在自己头上,而是往前走了两步,把伞举到了那只羊的上方。

雨水被伞面挡住了,发出密集的敲击声。那只羊站在伞下,不再被雨淋到,它似乎有些困惑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又抬起头看了沈时安一眼。

沈时安蹲了下来,和那只羊一起待在伞下。

一把伞,一个人,一只羊,在桥洞外面的雨中,构成了一幅谁都看不懂的画面。

身后传来大叔的声音:“你疯了?给一只羊打伞?”

沈时安没回头,也没解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在这座城市里,他和这只羊,好像没什么区别。都是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都是在雨里没地方可去,都是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双还算亮的眼睛。

那把伞不大,遮住他自己就遮不住羊,遮住羊就遮不住他自己。他索性把伞往羊那边偏了偏,让自己的后背重新暴露在雨里。

羊在伞下安静地站着,不再发抖了。

沈时安低头看着它,雨水从他的后背渗进来,凉意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蔓延,但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一个表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

“伞下羊。”他轻声念出了这三个字,觉得这像是一个什么故事的题目。

但他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那天下午,雨终于停了。西边的天际线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久违的阳光,金光打在湿漉漉的城市上,一切都亮得晃眼。蹲在桥洞里的大叔已经走了,大概是去了他说的那个工地。桥洞外面只剩下沈时安和那只羊,还有满地大大小小的水洼。

他把伞收了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那只羊失去了伞的庇护,却没有跑开,依然站在他脚边。

“你该走了。”沈时安对它说。

羊不动。

“我要走了。”他又说。

羊还是不动。

沈时安叹了口气,拎起自己的黑色塑料袋,转身沿着马路往前走。他走了大概十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嗒嗒嗒的声音,回头一看,那只羊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见他回头,就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他。

他继续走,羊继续跟。

他停下来,羊也停下来。

他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羊没有跑,反而迎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时安站在路中央,看着这只浑身湿漉漉的白山羊,忽然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个麻烦。

一个不算小也不算大的麻烦。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手机已经因为进水而自动关机了,屏幕上一片漆黑,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又翻了翻口袋,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和几个硬币,加起来大概二十五块三毛。

他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脚边的羊。

“我可养不起你。”他说。

羊甩了甩尾巴,对他的财务状况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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