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瓦夜之后 更新时间:2026/7/4 10:40:47 字数:2372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住了我的太阳穴。

我睁不开眼。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我听见了仪器的滴答声,规律的,尖锐的,穿透某种黏稠的介质抵达我的耳膜。还有……空调的嗡鸣,低沉的,混在空气里。以及,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哭。

不对。

我猛地意识到,我不该听见任何声音。上一个画面,或者上一个“感觉”,是彻底的、绝对的寂静。那是比深海底更压迫的无声,连分子运动都停止了的、属于虚无的静。

然后就是现在,这些声音粗暴地涌进来。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那触感冰凉、柔软,带着一种微微的颤抖。

“哥……哥哥?”

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碎什么。

我想转头,脖子却僵得像生了锈的铁。眼球在眼皮下急促地转动,终于,我撬开了一条缝。

白。刺目的白。天花板的灯管冷冰冰地亮着,光晕在视野里晃动、散开,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病房。顶级的单人病房,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有一丝极淡的、昂贵的茉莉花香薰味道。

床边坐着一个女孩,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黑发齐肩,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她握着我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

是……妹妹?

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来,带着毛玻璃般的模糊感。林栀。我妹妹。比我小七岁,现在应该……读高一?

但她不该在这里。

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仿佛有人在我的逻辑链条上狠狠砸了一锤。林栀……她不是早就……

那个画面碎片一样闪过:雨夜,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还有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在我读大学的时候,林栀刚上初中。车祸。她没救回来。

可现在,她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手背上,温热的,濡湿的。

“哥……你吓死我了……呜呜……爸,爸!哥哥醒了!”

她冲着病房门口喊,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是塞了一团砂纸,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视线越过她单薄的肩膀,落在病房门口的阴影里。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西装革履,鬓角却过早地花白了,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线。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灼和……一种更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

“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威严。

父亲。林建国。我记得他。但记忆里的他……似乎更老一些,背更佝偻一些,眼神也更浑浊一些。而不是眼前这个,虽然焦虑,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的男人。

“我……”我试图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喉咙却剧烈地干咳起来,牵动着胸口一阵闷痛。

“别急着说话,”林建国抬手,似乎想按住我的肩膀,又缩了回去,转向林栀,“栀栀,去叫医生。”

林栀“嗯”了一声,像只雀跃的小鸟,抹着眼泪就跑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林建国。

他看着我,我看着天花板。气氛沉默得诡异。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最终,他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用一种混合了疲惫和……畏惧?的目光注视着我。

畏惧?我差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林建国,那个白手起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林建国,会畏惧他刚醒过来的儿子?

“你昏迷了三天,”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像在汇报工作,“从二楼露台摔下去,头撞在花坛沿上。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送来,就救不回来了。”

二楼露台?摔下去?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更多碎片涌上来。昏黄的灯光,冰凉的栏杆,呼啸的风,还有……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推力。背后,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叫。

“不是我……”我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嘶哑,“是有人……”

“够了!”林建国猛地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天晚上露台上只有你一个人!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你最近状态一直不对,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眼睛。

压力太大?我盯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那点荒谬感越来越重。我记不清“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残留着坠落时失重的恐惧,和背后那股冰冷的、非人的力量。但那感觉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幻觉。

林栀带着医生回来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医生,拿着手电筒照我的瞳孔,问了我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你叫什么名字”、“现在感觉哪里不舒服”。我一一回答了,声音依旧沙哑,但思维却异常清晰。

“情况稳定了,”医生对林建国说,“但还需要留院观察几天。病人脑部有轻微淤血,可能会对近期记忆产生一些影响,这很正常,慢慢会恢复的。”

林建国点点头,脸上的紧绷似乎松懈了一丝,但眼神深处的阴霾并未散去。

等医生和护士都出去了,林栀又黏回我床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说我昏迷这几天她有多害怕,说爸爸推掉了好几个重要会议,说妈妈在家里炖汤,一会就送来。

“妈妈……”我喃喃地重复这个称呼,眼前浮现出一张温婉却总是带着愁容的脸。记忆里,母亲在林栀去世后就一直郁郁寡欢,身体也每况愈下。可林栀现在还好好的,那母亲……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阵浓郁的、几乎有些刺鼻的鸡汤香气先一步涌了进来。然后,我看见了她。

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容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的笑容。

“小言醒了?太好了,妈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参鸡汤……”

她走过来,动作轻柔地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俯下身,想用手背探我的额头。

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前一秒,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我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我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偏开了头。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林栀惊讶地看着我:“哥?”

林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那个女人——我的“母亲”,依然维持着那个温婉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淡极淡的东西,像墨水滴入清水,悄然晕开了一瞬。

“怎么了,小言?还在怪妈妈那天没拉住你吗?”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责和心疼,“是妈妈不好,妈妈以后一定……”

我听不见她后面说了什么。

因为我正盯着她颈侧,那一小块被衣领半遮半掩的皮肤。在那里,清晰地,有一道暗红色的、细长的痕迹。

那痕迹的形状……像是一只半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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