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凌走后不多时。
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而来，细密的雨丝默默的飘洒，伴着轻柔的夜风。
渐渐，雨势渐急，寂寥随之被打破，雨势嘈嘈，似乎有什么声音隐藏在这雨声帷幕当中，蠢蠢欲动，即将破壳而出。
柳如嫣按剑而立，默默站在张记糖坊橱窗前，静静观瞧着易合坊夜雨，目光盯在密密麻麻巷子中那一间间民居之中。
整装事情的逻辑，她已然是想明白了。
“唔，假如聻仙的布局全都成功……”
“首先我和季凌死在四季泉，然后凡间爆发异变，一夜凡人毫无抵抗之力，全城邪魔化，等明天玉莲宗发现，必然第一时间屠城。”
“南天第一宗屠杀凡人国度首都，这事情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凡人恐慌，玉莲宗成众矢之的，修仙界秩序动荡，凡人国度恐惧仙人……”
“还有，玉莲宗内部追责，张曼华她百口莫辩，毕竟这个假设下张茉儿是活着的，张曼华根本解释不清。”
“到时候，负责行政戒律的张曼华倒台了，玉莲宗秩序大乱，聻仙想潜入玉莲宗就更容易了。”
“这些都实现以后，下一步聻仙无论是袭杀小宗门给挑拨南方修仙界爆发内战，还是进一步腐蚀凡人国度，就都顺了。”
顺着聻仙的完整计划琢磨至此，柳如嫣望着夜色下的易合坊，心内只觉得后背发凉。
看似很小的一些事，自己视角里仅仅是一次刺杀，一次抢夺盒子，最终将会引发如此之恶劣的局面。
她捋了捋耳畔秀发，悠悠舒了口浊气。
手握剑柄，沉沉兀自念道
“幸亏是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意外一个接着一个。”
“我和季凌都还活着，药盒也还在，附身张茉儿的聻仙也被炸死了。”
“整桩事情已经被扭转了，反而聻仙应该担心被连根拔起。”
“眼下，只剩下琼华城这一夜。”
“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吧……”
柳如嫣心想至此，愈发的觉得庆幸。
而正此时，风中传来巷子里一声惊呼。
“当家的！当家的？！妈呀！来人啊！来人啊！”
一时，柳如嫣眉目凝含，翠绿色毒灵气激发，萦绕周遭。
爆发，开始了！
易合坊旁，深巷合院中。
大街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怪物。
人就像是一块泥一样，被肆意的，亵渎的塑造，每个人都还活着，都在恐惧的惨叫求饶着，但一个个怪物却是不断的聚集。
以家庭为单位组成的怪物，几个几个的捏合在了一起，成了更庞大，更形体奇怪的怪物。
仿佛是有什么集群效应一样。
怪物们从各自家中冲出来，在大于之下，人像泥巴似的，被恣意的塑造，不断融合。
短短时间里，人们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融合。
周遭一个个面孔彼此都认识，邻居，家人，朋友，此时大家意识都是清醒的，都在痛苦惨叫哀嚎着。
但作为整体的怪物，已然成了个倒置的，长脚的鱿鱼似的东西，无数人头和长脖子是它的顶部，身躯椭圆形的处处是布局混乱的人的眼镜鼻子嘴，它已经有城门楼子那么大了！
放眼望去。
任谁都会绝望。
这样的巨怪，处处都是，甚至人口最密集的贫民窟，还有一个更大的……
而正此时。
从不远处，飞来了一道翠绿色的光。
那不是纯粹的光，而是飞剑上，站着个一身紫衣的仙子。
她面带痛惜之色，双唇微动，似是在念“抱歉，真的没办法救你们。”
随后，她推出一掌，一大片翠绿色的光华飞动，顿时笼罩了这只巨大怪物。
剧烈的痛感一瞬传来人群惨叫连连，那绿色的光所过之处，凋零，腐蚀，分解为浓水。
巨大的聚合体一瞬崩溃，井喷似的爆出来一个个个体，随之每一个个体纷纷在那奇毒之下消解腐蚀殆尽。
直到死，人们都不知是什么东西害了自己，好端端的一家人又为何而死。
柳如嫣御剑乘风，飞行在琼华城半空，奔袭处处。
此时的她，心理压力已经是不堪重负了。
她对聻仙毒害凡人的理解。
其实就仅限于道听途说一笔带过的“聻仙过境，满城凡人异变。”
还以为，聻仙毒害的凡人会变成没有人性的怪物。
谁承想，聻仙毒害下的凡人，每一个被当做泥巴来塑造的个体，他们都有完整的意识与灵智。
他们会求饶，会穷尽一切措辞的恳求柳如嫣，让她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把他们恢复原状的。
其中有哪些毒辣太阳下扛大包的力工，有勤勉做工的女工，也有在易合坊张记糖坊前买过糖果子的孩子。
尤其是，被哪些孩子认出来时。
简直像是心被攥住了一样难受。
他们会露出惊喜的笑容，随之和父母说他们认识自己，自己是玉莲宗的仙女，她来救大家了，大家有希望了。
面对一片熟悉的笑脸，和得救的呼喊，以及感谢的话语。
自己唯一能做的，却是杀光他们。
聻仙根本是无法以修仙者法术体系能解构的东西。
其造成的影响，没有任何法术能消解。
聻仙张茉儿说。
修仙者畏聻仙，如凡人畏鬼。
柳如嫣起初是觉得，聻仙有秘法，修为深厚的张茉儿都被附身毒害了，其人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恢复。
但眼下看来，远远不止如此。
他们像欢迎大英雄欢迎救星一样欢迎自己的到来，而自己能做的只有杀死他们。
这种感受，根本无法言表。
两个时辰。
救亡，建立安全区，恶化，演变。
护城河边上一处比较空旷的河滩，被柳如嫣划做了安全区。
两万或是更多的人密密麻麻的挤在里面，惶恐万分的看着天上的柳如嫣迎战疯狂向安全区扑袭的各种怪物。
从尤仲坤处搜刮获得的两件法器。
护心镜与针匣。
这是安全区的核心根本。
护心镜拦截所有非人生物，针匣自动击杀所有试图强闯的非人生物，两者相互配合，安全区一时倒也无虞。
虽说这样来用，法宝消耗的灵石完全是在最高效率的烧钱。
但柳如嫣已然不在乎这些了。
安全区暂时不需要自己去操心。
眼下，正面战场越来越困难。
随着怪物不断融合，怪物的强度已经远远不是一招就能秒杀的了。
左右两个怪物，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微缩如米粒大小的五官。
头上全都是细小无比的眼，身上全是嘴，左臂是左耳，右臂是右耳。
其强度已经有练气大圆满的水平了。
这其实根本不符合修仙界的能量认知，甚至都不符合柳如嫣这个地球转生者脑子里的能量守恒。
一万个凡人被邪修抓走，就算百分百效率炼化都练不出一个练气大圆满的个体。
但聻仙影响下，数千凡人就能和成一个练气大圆满。
这甚至都不是聻仙亲自捏合，只是由一些施了秘法的糖果子，启动的“聻仙效应”。
仅仅是一种“效应”，就酿成了当下的局面。
两个练气大圆满水平的怪物，像是一个个体的左拳与右拳，其配合程度同频的惊人。
柳如嫣一时间还真不好将之击杀。
甚至，此时陷入了颇为拖泥带水的鏖战。
心念一动，毒灵气构成的壬葵刀射出，将其中一个切成一半，后者立刻复原。
柳如嫣连忙嗑药一粒回复灵气，她眉头紧锁，直道麻烦。
“妈的，这怪物要怎样才算被杀死啊？”
“我飞在这这么久了，切他们十好几次了，还没崩溃？”
“我操，当年聻仙祸乱九州时，那时的修仙者得和聻仙打成什么样啊？”
“还有，我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才终结了当时的聻仙之祸？”
猝然之间。
原本身后两个横竖杀不掉的练气大后期怪物已然融合一体，有了筑基初期的实力。
随后一虚一实，生成了两个虚影，一起向柳如嫣发难！
很可惜，柳如嫣赌错了，防错了。
荡开了虚影诱饵的一招，已然无法去抵挡那真实怪物的扑袭了。
它手掌如刺，一掌直刺心来！
柳如嫣顿时心境大骇！
晚了，自己根本无法防住这一击，也是根本没时间闪躲了！
那由无数微缩器官构成的怪物，近在眼前，下一刻，它的手掌就要穿透自己胸膛，令自己殒命当场！
“师姐不必怕，有我在！”
一瞬之间，一道雪亮的豁然剑气伴着金属苍声骤然而至。
只见季凌一闪身，先是一剑荡开了那怪物的一掌，紧接着努身向前一刺。
成百上千光剑剑芒宛如一堵墙，将那怪物猛然推飞数百米之远，一柄柄光剑又好似钉子，将那怪物钉在地面上，一时挣脱不得。
“走！”
季凌一声疾呼。
一把横抱柳如嫣腰间，飞速向天空撤离飞走！
起初。
柳如嫣还觉得，季凌来的蛮及时，幸好是他来了。
但随之……
她觉察出了事情貌似有点不对。
我又没有虚弱到丧失行动能力哎！
你小子搂着我腰往上飞干什么？
我自己又不是不能飞。
黑不提白不提的，就搁这闷声过大瘾是吧？
一时，柳如嫣面上浮现出些许红晕，目中从些许的感激立马变成了自耻与嫌恶。
“季凌，我又不是自己不能飞，你抱我脱离险境就够了，干嘛一直搂着？”
“松开！”
被她骂了这一句，季凌这才一下子明白过味来似的连忙告歉松手。
季凌是真的方才意识过来，还是装傻充愣，真的假的不重要。
柳如嫣反正是觉得这小子是装傻充愣，闷声过大瘾。
自己要不是主动说，他怕是能搂着自己搂到明年！
但……
眼下也不是计较这点鸡毛蒜皮没完没了的时候。
“好了，别往上飞了。”
“下面还有满城的凡人呢！”
季凌闻言，先是一笑，随后那张清秀小脸上仿佛写了“快夸我聪明”几个大字，神秘道
“师姐，猜猜我方才去干了什么？”
柳如嫣哪有心情和季凌没来由的打哑谜玩，自然没好气道
“少废话，快说。”
季凌只得点头应声，随即道
“玉莲宗封山，进不去，请不了救兵。”
“但我可以去悬剑十二宗请救兵啊！”
“来回两个时辰。”
“你师父，我师父，岳剑屛他爸，所有人全来了！”
柳如嫣闻言，心内一振。
远远望去，只见不远处仿若流星雨过境，众人御剑而来，强援已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