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卡洛斯眼底凝着最后一缕残余愤恨,亦藏着挣脱十年梦魇的决然,乘风俯冲,直指下方仍在不断自愈的瓦沙克。
地面的索兰怔怔仰望,整个人彻底陷入失神的震撼之中。这场本该终结的复仇,竟远远没有落幕。
就在下一瞬——本应彻底丧失生机、瘫软在地的瓦沙克,身躯骤然剧烈震颤,残破开裂的皮肉以诡异速度强行拼接、重塑。一声穿透土层、嘶哑暴戾的巨吼轰然炸响!
「吼——————!!」
索兰背脊骤然一凉,本能的危机感瞬间攫取心神。来不及喘息,不顾浑身魔力透支、经脉刺痛,他拖着濒临崩碎的身体强行前冲。
深坑之下,瓦沙克摇晃着破碎不堪的头颅,仅剩的执念仿佛只剩下唯一一件事——逃。它奋力挣开裂痕遍布的躯体,撑开双翼,欲再度破空逃离这片死地。
地底骤然窜出无数青白冰棱,宛如囚牢枷锁,死死锁住魔物巨大的脚掌、羽翼、身躯。
绝对零度的寒冰穿透血肉,封死了它所有退路。是索兰倾尽最后一丝魔力的禁锢,他双手不住颤抖,全身脱力几乎跪倒,眼底却燃着从未有过的执拗。
“这一次……别想再逃。”
“你今日,必须葬身于此!”
他抬首望向俯冲而下的少年,用尽仅剩的力气嘶吼助威。
“上啊!艾卡洛斯!!”
半空之中,艾卡洛斯双目凛冽。掌心汹涌泛滥的万丈光辉缓缓收敛、凝形,最终化作一柄通体莹白、神圣剔透的超长圣剑。剑身流转净澈圣光,纹路古老肃穆,带着涤尽一切污秽的裁决之力。
瓦沙克抬起残存的竖瞳,惊恐地凝望那柄从天而降的圣剑与少年决绝的身姿,横斩之势成型,风声骤停,天地肃寂。艾卡洛斯紧握双柄,声浪破风而出,响彻整片所罗门禁区。
「降临吧——光之制裁剑,阿斯特莱亚!」
下一瞬,无尽圣光轰然爆发。纯白光辉吞没大地、吞没深坑、吞没魔物残破的躯体,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索兰下意识眯眼抬手遮挡强光,整片天地被神圣的审判之光彻底点亮。
待光芒散尽的刹那——深坑之内,瓦沙克的气息、躯体、残痕,彻彻底底消散于世间。真正意义上的,湮灭无踪。
早已脱离战场、独自前行的伊卡洛斯,骤然感知到身后天地剧变。滔天圣光穿透重重密林,即便隔着极远距离,依旧耀眼得惊心动魄。他微微侧首,望向那片纯白冲天的天穹,眼底没有讶异,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静。
他清楚那是谁的力量,也清楚这场决战已然落幕。但他的心绪,早已被另一件未知之事彻底占满,那片模糊记忆深处的神秘遗迹、那柄静静插立大地的银色长剑。
地点不明、真伪不明、来历不明。可双脚却像被宿命牵引,不由自主地朝着未知的方向不断前行。可那被魔力污染的身躯竟然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痊愈了。
同一时刻,远离禁区的山林小溪旁。奔波整日的罗兰黎特一行人暂且停下脚步,就地休整。
清澈溪水潺潺流动,林间微风清凉静谧。维里奥俯身掬起一捧溪水,畅快饮下,正欲感叹溪水清甜,身后的齐斯格眸光微闪,看似无意抬脚轻踹。
“噗通——!”
毫无防备的维里奥整个人摔进小溪,浑身浸透,发丝滴水,狼狈至极。他猛地回头,怒目圆睁。
“你干嘛!故意的吧!”
齐斯格推了推眼镜,笑意清淡,语气随意得仿佛真只是一场意外。
“哎呀,不小心而已,别在意。”
树下休憩的阿尔洛司看着落汤鸡一般的维里奥,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三人日常吵吵闹闹,冲淡了一路紧绷的肃杀气氛。不远处,罗兰黎特静坐一旁,指尖轻轻抚过沉睡的圣剑「克洛诺斯」,神色沉静,不参与打闹,独自享受短暂的安宁。
可就在这一刻——远方天际,骤然亮起惊天动地的魔力爆鸣。
嗡——!!
极强的魔力波动穿透山林,震颤四野。四人瞬间警觉起身。泡在水里的维里奥最先失声开口:“那是什么动静?!”
“魔力强度……离谱到不正常。”阿尔洛司神色凝重,立刻锁定方位,“方向是——所罗门禁区。”
罗兰黎特抬眸望向远方通天的残光,眼底眸光深沉。他轻声低语,语气冷静而锐利。
“看来我没有想错。”
“希望等我抵达之时,你还留有足够的反抗能力,艾卡洛斯。”
身旁的齐斯格将这句低语尽数收入耳中,眸光微暗,默默看向这位隐忍布局的将军。于他而言,王室纷争、权位博弈、派系阴谋皆与他无关,他所求的,从来只是安稳度日、保全自身而已。
战场深坑,刺眼圣光缓缓褪尽,天地重归平静。索兰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深坑空空如也,纠缠他整整十年的仇敌,彻底湮灭。积压十年的憎恨、执念、痛苦、不甘,在这一刻骤然抽空。
巨大的解脱与空洞交织涌上心头,他浑身脱力,身体一软,重重瘫坐在冻土之上,神色复杂,似哭似笑,万般情绪无以言表。微风轻拂,艾卡洛斯缓缓落地,轻步走到索兰身侧,他同样历经厮杀、挣脱梦魇,最能懂得这份负重一朝落幕的复杂。
“刚刚,多亏了你。”艾卡洛斯轻声开口,温柔而真诚。
“若是没有你的寒冰,它一定会再次逃走。”索兰低着头,声音沙哑,轻轻反问。
“那它……夺走了你什么?”
这句轻轻的问话,像是一把温柔的刀,缓缓剖开艾卡洛斯尘封多年的伤疤。他沉默片刻,缓缓吸气抬手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曾经这双手,推开了挚友,留住了余生无尽的悔恨。他盘膝坐到索兰身旁,明明眼底泪光闪烁,却依旧努力扬起一抹浅笑。
“我的家乡、我的挚友、还有……塞西娅。”
简简单单三个词,道尽十年所有痛苦根源。索兰浑身一震,通红着眼眶深深看向身旁故作轻松的少年,心底无尽共情翻涌。艾卡洛斯目光望向远方的残林,语气轻得像随风散去的尘埃。
“我曾经在母亲的安排下,暂住德芙林。那是很小、很普通、却无比温暖的小村庄。”
“我在那里遇见了很多温柔的人,交到了此生最好的朋友也遇见了塞西娅。是她教我握剑并告诉我她故乡。”语气轻柔,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他胸腔剧烈起伏,心跳狂乱,深埋心底的恐惧正在疯狂翻涌。只是他依旧强撑平静,缓缓诉说。
“我在那里有两位挚友,我们三人整日穿梭村庄街巷,打闹、冒险、畅谈未来。我本以为,那样温柔的日常,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夜。”
语气骤然微颤。眼底的笑意彻底消散,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阴霾。
“瓦沙克毫无预兆地出现。大火吞掉房屋,魔物撕碎生灵,整个村庄一夜之间化为炼狱。”
“我当场彻底失神,被朋友强行拉扯着,奔向唯一的石洞避难所。”
“那里有内外双控的魔力石门,是全村最后的生路。”
说到这里,艾卡洛斯的声音终于开始破碎、哽咽。
过往最不敢触碰的画面,尽数复苏。
“我们……慢了一步。”
“石门即将闭合的瞬间,我拼尽全力把朋友推进去。”
“可下一秒,我就后悔了,瓦沙克撞破洞口。我亲眼看着魔物闯入避难所。”
“里面传来朋友撕心裂肺的呼喊,他告诉我魔力装置崩坏了,让我从外面开门。”
“他在求我……拼命求我……”
泪水终于冲破克制,顺着睁大的眼眸滚落。压抑内心的自责与崩溃,彻底决堤。
“可是我……我怕了。”
“我逃了。”
“我清清楚楚听见他的哀求,听见洞内所有人的绝望哭喊……我全都听见了。但我还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是我害了他….”
他笑着流泪,嗓音哽咽破碎。这么多年,他惧怕的从来不是瓦沙克的狰狞,他惧怕的,是那个无能为力、懦弱自私、抛弃挚友的自己。
索兰沉默无言,比起千言万语,此刻皆是多余。他只是安静坐着,默默陪伴着终于敢直面伤疤、放声痛哭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