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溪水顺着林间石缝潺潺流淌,冰凉的水流拂过粗糙的肌肤,洗去了艾卡洛斯脸颊上厚厚的灰烬与尘土。连日的厮杀、地牢的阴寒、遗址大战的硝烟,全都沉淀在他疲惫的眉眼间。他俯身掬起一捧清水,反复擦拭着面庞,将那些狼狈的痕迹一点点抹去,可心底积压的沉重,却丝毫没有消散。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古朴的马车静静停靠在树荫下。罗兰黎特背靠着车厢外壁,身姿挺拔却难掩沉郁,深邃的眼眸紧锁着幽深的林海,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思虑。王都突发的政变、突如其来的背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无数纷乱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而妮特维希就坐在他身侧的青草地上,全然没有二人身上的紧绷与压抑。她微微仰头,任由透过枝叶的暖光落在肩头,鼻尖萦绕着草木与微风的清新气息,全然沉浸在自然独有的温柔与安宁之中,卸下了所有王室身份带来的桎梏与疲惫。片刻后,艾卡洛斯直起身。
湿润的发丝贴在额前,眼底却已然褪去了方才的疲惫,只剩一片笃定的澄澈。罗兰黎特闻声立刻收回思绪,敛去脸上的沉凝,随之站起身,做好了继续赶路的准备。经历了王都的动荡出逃,三人此刻皆是前路迷茫,没人清楚接下来的归途在何方。
就在这时,艾卡洛斯迈开脚步,缓步走到罗兰黎特面前,率先拦住了即将启程的节奏。林间的清风轻轻掠过,少年的嗓音低沉而郑重,打破了林间的静谧。
“出发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须问清楚。”
他抬眸直直看向身为尼弗尔海姆大将军的罗兰黎特,目光锐利而执着。
“你身居高位,执掌兵权,一定知道关于所罗门遗迹的所有真相。”
听到这早已被自己预判的问题,罗兰黎特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无奈地轻叹一声。
这些日子,他最担心的,就是艾卡洛斯会执着于所罗门的过往,执着于那些被王室尘封百年的黑暗秘辛。可事到如今,隐瞒已然没有任何意义。他微微颔首,坦然迎上艾卡洛斯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沉重的无奈。
“我不清楚你们在所罗门遗迹深处,究竟经历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心底所有的疑惑。”
话音微微一顿,仿佛是在斟酌那些沉重至极的字句。良久,罗兰黎特才吐出了那句被历史彻底掩盖的真相,字字千钧。
“世间肆虐的魔物,从来都不是天灾,并非这个世界自然诞生的灾厄。”
“所有的罪孽,根源皆是尼弗尔海姆,是我们自己一手酿成的过错。”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艾卡洛斯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眼底瞬间翻涌而起浓烈的愤恨与悲凉,却也夹杂着一丝尘埃落定的了然。
一路走来,所有的线索早已悄悄印证了他的猜想。瓦沙克近乎偏执的护崽本性、遗迹中无数失败的变异实验体、就连林间无故异变的麻雀幼崽……种种蛛丝马迹,都在无声诉说着魔物的人工起源。
只是当亲口证实这个残酷的真相时,他依旧难以抑制心底的震颤。
“我从未想过。”
艾卡洛斯喉结滚动,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苦涩。
“摧毁无数家园、屠戮万千百姓、让整个大陆陷入战火流离的魔物灾厄,源头竟然是我们自己国家的实验失误。”愧疚与自责瞬间席卷了他的心神,他垂下眼眸,眼底满是颓然的黯淡。
“当初我没能救下希绪尔……说到底,还是我太过软弱。”
“这就是当年的你,最厌恶我身上的弱点,对吗?”
闻言,罗兰黎特沉默着低下头颅,英俊的眉眼间覆满了浓重的惭愧与无力。
无人知晓,他亦是这场灾厄的受害者。瓦沙克掀起的血腥屠戮之中,他失去了所有至亲家人。从孑然一身爬到大将军的权位,他本以为自己手握兵权,足以守护家国、平定祸患,可直到知晓这段尘封的黑历史,他才明白,所有人都被困在百年前的罪孽余波之中。
这份沉重的真相,他独自郁结了许久,始终无法释怀。
“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艾卡洛斯猛地抬眼,漆黑的瞳孔里盛满坚定的执念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罗兰黎特。
那双眼睛里,藏着对完整真相的极致渴求。见状,罗兰黎特不再有半分隐瞒,缓缓开口,将尼弗尔海姆尘封百年的黑暗过往,尽数娓娓道来。
“你应该清楚,当今亚尔斯王的先王,皮尔亚王是史书上公认的昏庸暴君。”
“令风世纪的那场大陆混战之中,他数次做出荒唐决断,数次将强盛的尼弗尔海姆推向灭国的边缘,险些让整个王国彻底覆灭。”
“而魔物的诞生,便是他执政期间,最无法被洗刷的滔天黑历史。”
“最初的所罗门工程,本是一项正当的魔力研究——研究人员试图通过特制药剂,强化生灵的魔力亲和度与魔力储量,以此培育更强的守护者、造福国民。”
“可实验彻底失控,药剂引发了不可逆的魔力畸变,第一批异化魔物就此诞生。”
“彼时的皮尔亚王,早已被与阿纳海姆帝国的连年战事逼得近乎癫狂。在他眼中,这些失去理智、力量狂暴的异化生物,不是灾难,而是绝佳的战争兵器。”
“他全然不顾生灵伦理,无视魔物只会疯狂吞噬、肆意破坏的致命缺陷,强行勒令所罗门研究所,大规模量产异化魔物。”
“最终量变引发了彻底的灾难。无数魔物集体暴走,如同燎原的瘟疫席卷了大半个尼弗尔海姆国土,屠戮生灵、摧毁城池酿成了无尽惨剧。”
“闯下滔天大祸的皮尔亚王,没有丝毫承担罪责的勇气。为了保全王室名声、稳固自己的王权,他刻意篡改历史向全国民众散播谎言,将魔物灾厄的罪责尽数推给了阿纳海姆帝国。”
“对外宣称,魔物是帝国边防处置不当、遗弃战场尸骸,才滋生出的异界灾厄。”罗兰黎特的语气愈发低沉,带着对过往的唏嘘与悲愤。
“此后民心动荡、战乱不休,国内矛盾彻底激化,罪孽缠身的皮尔亚王,最终只能以死谢罪,草草落幕了荒唐的一生。”
“亚尔斯王继位之后,一边收拾皮尔亚王留下的满目疮痍,一边倾尽全国之力清缴魔物。可他很快发现,百年积累的魔物数量,早已远超所有人的预估,根本无法彻底肃清。”
“无奈之下,王室只能倾尽举国魔力阵法,将四散各地的魔物尽数驱赶、封印,圈禁在所罗门遗迹的结界之内,任由那片土地沦为灾厄囚笼。”
听着这段从未被史书记载的隐秘过往,艾卡洛斯心神巨震,心底满是难以置信。世人所学的正统历史,永远只记载着帝国祸乱、天灾肆虐,从未有只言片语提及尼弗尔海姆王室自身的罪孽。
他骤然想起,自己与伊卡洛斯踏入所罗门之前,一路遭遇的种种刻意指引、暗藏的陷阱。再想起罗兰黎特过往种种矛盾的举动、审问厅里全然无辜的神态,所有的疑惑,在此刻悄然串联。他抓住了话语里最关键的疑点,立刻出声追问:
“魔物集体暴走,具体是什么情况?”面对这个问题,罗兰黎特微微蹙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局限。
“我身为将军,也只能查阅到王室公开的部分秘档。当年研究所内部的具体细节、暴走的完整过程,无人知晓全貌。”事到如今,三人逃离王都,前路无依无靠,既无目的地,也无归处,唯一能做的,唯有一步步探寻真相。
一旁静静聆听了全程的妮特维希,此刻才缓缓站起身。金色的暖阳落在她温柔的眉眼间,却掩不住眼底淡淡的迟疑与不安。她看向身前神色沉重的两人,轻声开口,语气柔软却带着认真。
“罗兰,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所探寻的真相、所背负的纷争、所卷入的危机,从来都不属于将军的职责范畴,更不是普通骑士该承担的重担。”
“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身份,只是……我想知道答案。”少女澄澈的目光直直落在罗兰黎特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
话音落下,林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艾卡洛斯与罗兰黎特相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一闪而过的迟疑与为难。他们身负的使命、牵扯的格局太过宏大,根本无法轻易对外言说。就在罗兰黎特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回应之时,艾卡洛斯已然率先开口,语气坚定而坦荡。
“我们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这片大陆的和平,为了终结无休止的灾运。”
“我们的身份与职责,暂时无法对外明说,还请你谅解。”
“但我可以保证,罗兰黎特的本心从未改变,他值得你全然信任。”
这句话,说得无比草率,却无比真诚。罗兰黎特猛地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眼底满是错愕与震惊。他从未想过,向来谨慎的艾卡洛斯,会如此干脆地替他们守住初心、给出承诺。
妮特维希也是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她虽依旧不知二人的真实使命,却彻底读懂了罗兰黎特身上的重量。这位年轻的将军,背负的从来不止是家国兵权,还有无数不为人知的隐忍与牺牲。她小步上前,走到罗兰黎特身侧,温柔的眉眼间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轻声道:
“谢谢你。我从来都不知道,你默默背负了这么多。”
温柔的氛围悄然包裹住二人,不知不觉间,艾卡洛斯仿佛被悄悄隔绝在外。他默默转过视线,望向遥远的王都方向,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牵挂。
此刻的王城动荡不安、局势混乱,莉可丝定然正在为自己的安危忧心忡忡。就在这时,妮特维希收敛了温柔的情绪,重新摆正神色,目光认真而郑重地看向罗兰黎特,道出了一个尘封的王室秘辛。
“罗兰,我知道一个历代国王相传、从不对外公开的王室绝密。”
“你手中的「克洛诺斯」,不只是父王对你的认可、对你战功的嘉奖,更是他为整个王国,提前埋下的最后退路与寄托。”
“父王临终前曾单独告知过我,王族陵园的最深处,存放着一件他遗留的秘宝,也是王国最后的底牌。”
“他说,若是未来尼弗尔海姆遭遇灭顶之灾——不论是帝国大举入侵,还是王室叛乱篡位、家国颠覆,我便可前往陵园启用秘宝。”她微微停顿,字字清晰道出唯一的前提。
“但这必须是由手握「克洛诺斯」的你,陪我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