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踏出伊鲁克的私室。身后风声轻悄，莱克修斯下意识抬手，指尖轻带力道，将那扇奢华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
门板落锁的轻响在寂静回廊中掠过，他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伫立，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方才刻意维持的淡漠假面，在无人窥见的瞬间，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王都表层构造、普通密室暗道，良多伊尔斯将军自然尽数了然。”
莱克修斯转过身，目光落回二人身上，音色低沉而冷寂。
“但伊鲁克的后手，从来不在明处。”
“早在亚尔斯王在位时，他便私自开凿了数间隐秘密室，全部用于推进他的实验，从未让任何人知晓。”
话音落下，莱克修斯缓步走近，左右手轻轻抵在二人肩头。漆黑的暗影之力悄然蛰伏在掌心，他没有立刻催动能力，银白色的发丝在阴影中提前泛起淡淡的光泽，血色瞳孔凝着沉淀数年的疲惫与罪感。
“将军镇守王都多年，执掌全城守备巡查。”
“那些年接连不断的冒险者失踪案、民间莫名消失的冒险者……你当真，从未察觉半点异常？”
不等良多伊尔斯理清脑中纷乱的线索，脚下影子骤然翻涌暴涨。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吞没三人身影，视野骤然颠倒、拉扯。短暂的失重感过后，周遭光亮尽数褪去，三人已然置换至一处深埋地底的隐秘密道。
这是一条狭窄、逼仄的狭长石室通道。即便以良多伊尔斯执掌王都十年的阅历，也从未知晓王宫地底竟藏着这般禁地暗道。通道宽度极其局促，三人并肩几乎无法舒展身形，空气沉闷浑浊，裹挟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湿气。火把摇曳的昏光映亮前路，光影摇晃不定。
莱克修斯迈步走在最前方，背影孤冷而坚定，仿佛早已在这条罪恶长道中行走了无数次。良久的沉默压抑过后，良多伊尔斯终于压下心头惊疑，屏住呼吸，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质问。
“你既然早就知晓一切，为何隐忍至今？”
“既然知道伊鲁克的罪行，为何迟迟不肯揭发，非要等到王都大乱才动手？”昏暗的火光下，莱克修斯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有我的苦衷。”
“四年前，『魅影』本是先王暗部，为王处理一切无法摆在台面的阴诡脏事。风波平定之后，先王打算彻底解散魅影，抹去所有暗影。”
“是伊鲁克主动进言，执意保留魅影编制，将我与整个暗影部牢牢拴在了他的掌控之中。”他微微垂眸，语气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涩然。
“亚尔斯王驾崩之后，伊鲁克攥住了我唯一的把柄以此胁迫我听命于他，替他处理黑事。”
“那把柄于旁人而言或许不值一提，可于我而言是不可割舍的执念。哪怕时至今日，我甚至已经记不清具体缘由，依旧挣脱不出这份桎梏。”
身后鹤望兰恩静静伫立，眼底满是复杂难解的错愕。良多伊尔斯心头怒火渐起，死死攥紧掌心，咬牙继续追问。
“那些凭空失踪的冒险者，从头到尾都是你们的手笔？”
“是。”
莱克修斯没有丝毫迟疑和辩解，坦然认下所有罪孽，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轰然落下的答案，瞬间点燃了良多伊尔斯积压的怒火，他最无法容忍的便是残害同胞。怒火顺着胸腔翻涌而上，他步伐愈发沉重，眼底彻底覆上阴沉寒霜。
“你们竟然对自己的同胞下手？！”
“你们明明知道伊鲁克的实验报告，明明知晓那是何等的惨无人道！”
“『魅影』全员不知情。”莱克修斯声音没有起伏。
“所有抓捕、处理失踪人口的命令皆由我一人下达。”
“我对下属的理由是那些冒险者偶然窥见魔物研发秘密，全部抓捕到我这。”
狭长密道死寂压抑，火把噼啪的燃烧声格外刺耳。鹤望兰恩走在中间，望着前方那道孤冷罪恶的背影，心绪复杂难言。
整条通道充斥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信任彻底崩塌，对峙无声蔓延。良多伊尔斯压下翻腾的怒意，字字铿锵地厉声逼问。
“什么叫窥见魔物研发过程？！你到底隐瞒了多少真相？！你究竟目的何在？！”
“不准再绕弯子的把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密道深处的冷风徐徐吹来，莱克修斯终于停下脚步。他背对着二人并声音低沉，吐出一句颠覆二人认知的冰冷真相。
“你们都知道，尼弗尔海姆的魔物是源自王室的实验。”
“但你们不知道——这场灭绝人性的研发，时至今日也从未停止。”
这句话如同寒冰坠地，瞬间冻结了整条密道的空气。良多伊尔斯脸上的怒火骤然僵住，一腔戾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发自心底的恐惧不安。
鹤望兰恩瞳孔骤缩，脸上从容彻底消失，满脸难以置信，二人双双驻足原地。莱克修斯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压抑数年的愧疚、憎恶与无奈，语速微微加快并说道。
“伊鲁克牵头的王都激进派，为抗衡阿纳海姆帝国的科技与军备力量就重启了魔物计划。”
“他们刻意将残缺的魔物实验资料散入民间，任由逐利商人、贪婪痴人私自钻研、炮制魔物药剂。”
“层层利益链的最顶端，依旧是王都激进派。民间所有失控魔物全部是他们刻意放任的结果。”
“这些年失踪的冒险者与平民，一部分是魅影抓去给予伊鲁克完成实验，更多的是被那些疯狂的民间研学者抓去活体实验。”他喉结滚动，语气染上压抑的激动，眼底满是厌恶。
“最新一代实验，早已突破底线——他们已经成功研发出人体魔物改造实验体。”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良多伊尔斯与鹤望兰恩浑身发冷，心底震颤不止。
莱克修斯何尝不知自己双手沾满罪孽，这数年，他伪装奸臣、伪装叛党、伪装冷血爪牙。欺瞒下属、欺瞒罗兰黎特、欺瞒所有人。只为等到彻底拔除伊鲁克这颗毒瘤的最佳时机。
“我选择在那个时候当众刺杀他是因为他的第一阶段已经失败。”莱克修斯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出。
“伊鲁克一共用那些冒险者培育了四具魔力复制克隆体，用于本体夺舍并永续续命。你此前在王都上空对阵的黑袍面具人，便是第一体，是他绝对服从命令的活人傀儡。”
“四具克隆体，各自承载不同阶段的记忆碎片，拥有独立人格与自主意识。伊鲁克原本打算置换躯体来续命。”
“一周前，他的实验彻底失败。除了第一体，其余三具克隆体尽数废弃深埋实验室。”
“他身死瞬间，残留的遗言激活了第一体也就是那个人偶。”
“所以我动手了。我下了这盘棋，也只为等这一刻。”
说完数年所有隐忍与罪孽，莱克修斯转头的瞬间，一滴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悄无声息坠落在阴冷的石砖之上。
数年黑暗、无人知晓的煎熬与背负一身的污名罪孽尽数凝在这一滴泪中。鹤望兰恩静静看着那道落寞的背影，心绪五味杂陈。可良多伊尔斯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对无辜冒险者的绝对公正。
“无论缘由为何，你做了这些是既定事实。”
“风波平定，你必须承担你该背负的所有罪责。”
“我知晓。”莱克修斯轻轻颔首，没有辩驳、没有不甘，唯有全然的坦然。
他早已做好接受一切审判的准备。密道继续向前延伸，破败斑驳的古老石砖铺就前路，两侧墙壁嵌着摇曳火把，昏红火光凄冷惨淡，将整条地底长道映照得阴森可怖。
空气之中，一股愈发浓烈、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交织的异味扑面而来，鹤望兰恩鼻尖发酸，胃里阵阵翻涌，生理性的反胃不断侵袭感官。唯独常年浸泡黑暗罪孽的莱克修斯，早已习惯这般炼狱气息，面色漠然如常。通道尽头，一扇陈旧厚重的木门静静伫立在黑暗深处。
砰——！
一声巨响震彻地底，莱克修斯抬脚狠狠踹出！脆弱的木门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翻飞，门板残骸直直飞入房间数米开外！
三人跨步踏入。视野骤然开阔，狭窄压抑的密道彻底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人间炼狱般的地底实验室。
昏红火光遍布整间石室，斑驳冰冷的墙壁之上，密密麻麻悬挂着无数冒险者的残破尸体，血肉模糊，残肢零落，早已失去生机。
中央的实验台摆满错乱的药剂、针管、畸变的组织。数个灼热沸腾的熔炉装置静静伫立，炉腔之内，灌满着无辜者碎裂的血肉与骨髓，腥臭滚烫的雾气袅袅升腾，弥漫整片罪恶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