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生站在老槐树下,当征兵官将20金币甩在桌子上时,苦根生呆住了。
黄澄澄的金币,金灿灿的,在昏暗的桌子上比窗外的太阳还耀眼。
他被震住了,有点心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想摸一摸那金币,又不敢伸手。
他甚至有点怕这堆东西——太多了,太亮了,不应该出现在他家这张破桌子上。这张桌子平时只摆过粗粮糊糊和空碗,没摆过金币。
他站在那,耳边是弟弟饿得抽泣的声音,是母亲捂着嘴的哭声,是父亲蹲在门槛上沉默的喘息。胃里翻酸水,眼前晃金光。
一边是身体里真实的苦,一边是桌面上不真实的亮。这两样东西同时砸在一个人身上,他承受不住。
“皮克罗里扎斯,该和你的家人告别了。”
征兵官又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父亲从墙角拿起那把草叉,递到他手里。
草叉比他还高,叉尖是昨天翻地留下的干泥。他接过来,沉甸甸的。这个东西是真的——木头磨得发亮,手汗浸过的柄握上去有点滑。
老父亲缓缓的走在苦根生旁,递过三张薄饼。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征兵官面前
“官爷,家里勉强能用的就只剩下草叉了”
“草叉可以,长杆武器,说不定可以停马”
征兵官骑在马上,看着这位满面风尘老农,他见过太多穷人家的孩子,从军时只穿着一平民衫,拿着草叉、镰刀、勾镰。穷人家的孩子去当兵,有人哭,有人闹,可眼前的老农,他既不哭也不闹,只是站在门前,嘴唇想动,像要说话,征兵官又停了一会。
“还有什么事?”
老农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干:“官爷。这孩子……能吃饱吗。”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带好像锈住了,每一个字都是硬挤出来的。
“管饭。”征兵官说,“新兵营管吃管住,一天三顿。
老农点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这值得不值得?然后他又抬头:“要是……要是死了呢。还有,当兵待遇怎样?”
征兵官沉默了一下。不是被问住了,是这个问题他听过太多遍了,他知道后面是什么。“新兵死了有抚恤金。
二十枚金币,新兵期间日薪两金币,领主每天发放,未来如果晋升抚恤金,日薪也会跟着涨。”
“和我今天拿的一样?这待遇保真吗?”老农问。征兵官点头。老农又点点头。他的手不搓了,垂在身侧。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苦根生看见他爹的喉结动了两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征兵官调转马头。苦根生扛起草叉,跟在马后面。他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妈从屋里冲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硬往他手里塞。布包是热的,里面是几块干粮,硬得能磕掉牙。
她满脸都是泪,嘴张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话:“……别饿着自己。”
她的声音是碎的,像那把钝锯子又回来了,在锯她的嗓子。
苦根生把布包塞进包袱里。他张了张嘴,想说“妈你回去吧”。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他咽了一下,是酸的。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跟上征兵官。他没回头。
他听见身后妈在哭,爹还是没说话。他走了很远,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草叉柄上被攥出了两道湿痕。
他想,原来我值二十枚金币。活着值二十枚,死了也值二十枚。
20金币足以让他们全家老小艰难度过一年。
他跟在征兵官的马后面,走了大约一里地。村口的老槐树已经变成了身后一个模糊的点。
他肚子里的酸水又开始往上涌——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持续的、缓慢的酸,从胃底渗到嗓子眼,又被他咽回去。
他习惯了,但习惯不等于不难受。他想起包袱里有干粮。妈塞的。几块,硬邦邦的,用一块旧布包着。
夕阳缓缓落下,村口的槐树早就看不见了,土路两边是荒草,前面是征兵官的马屁股,再前面是连片的山。
他想回头。从刚才起,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后脑勺盘着。回头看一眼,就看一眼。但他没回。他知道回头会怎样。
回头会看见那条土路,土路尽头是村口,村口什么都没有——没有人送他。爹没出来,妈在屋里哭,弟弟妹妹太小,不懂什么叫“哥要走了”。
他回头看不见人,心里会更难受。所以他没回头。
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重新把草叉扛上肩膀。
胃还在泛酸。但他不再管它了。他盯着前面征兵官的马尾巴,一步一步往前走。没回头。
土路在荒草间往前延伸,马蹄踩过的坑里积着前两天下的雨水。苦根生跟在那匹灰马的尾巴后面,盯着那条甩来甩去的马尾。
马尾巴驱赶苍蝇的时候,尾毛扫过他的视线。他脑子里空空的,胃里的酸水还在往上涌,刚啃完的干粮和酸水搅在一起,成了说不清的苦。他盯着马尾,什么也没想。
征兵官在前面骑了一阵,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扛着草叉跟在马后面,一直没掉队,也不喊累,就是闷头走。征兵官觉得无聊,勒了勒缰绳,让马放慢步子。“你叫什么?”他问。
苦根生抬起头回答:“田苦根”
征兵官想起军册上的登记。“不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上面钉着名册。他念了一个名字,念得很慢,好像在念某个生僻的古语。
苦根生没听清。“什么?”
征兵官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更慢,音节一个个往外蹦。苦根生听清楚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他的名字。他张了张嘴:“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现在是你的了。”征兵官把木板重新塞进怀里,语气平淡。
“帝国给你登的。官方名。以后在军册上,你就叫这个。”他顿了顿,又说,“军册上人人都有。维勒尼安都是这种。
你们这些穷地方来的,表名太管理,登不上册子。
苦根生没说话。他在心里把那几个音节又过了一遍。太长了,记不住。“这名字什么意思?”
征兵官想了想:“大概是……什么苦根之类的。”他翻译得漫不经心,反正他也不在乎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田。苦。根。田是土地,苦是苦的,根是扎在地里的东西。
他爹给他起名的时候,大概没想那么多——穷人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一样。
但帝国不行。帝国把“田”字拆开,把“苦根”两个字拧成别的音节,然后告诉他:从此以后,你就叫这个。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挺重。不像草叉那样能用肩膀扛起来的重,是别的东西。压在心上。
征兵官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又发愣了。
站在那里,草叉搁在肩上,盯着脚下的泥地,好像泥地里有他名字的解释。征兵官在军队里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新兵——有的哭,有的怕,有的逞强。这个孩子不太一样。
他不说话,但也没有哭。征兵官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小子大概能在阵线上站住。但也说不定。穷人家的孩子命贱,扛得住饿,不一定扛得住刀。
他把视线从苦根生身上移开,踢了踢马肚子。灰马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前走。苦根生重新扛好草叉,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