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军的火把散成一条线,在丘陵上定住。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匹青灰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人披着深色斗篷,风帽半掩着脸,只露出下巴的轮廓和一绺从帽檐滑出来的金色长发。她没戴头盔。
“对面没有领主。”斥候回来报,“打头的是个百夫长,军团步兵出身。队列里有骡子,有驴,有炊事班,辎重齐全。现在不知道干什么?”
斗篷女人在阵后等得有些不耐烦。夜风卷着草屑从丘陵上灌下来,她把帽子往后一掀,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眉骨高,嘴角微微下压,带着些许困惑。
对面阵中,那个北军百夫长正骑着一头驴往两军之间走。驴背上披着歪歪扭扭的马甲,毡料上缀了几片旧链甲,月光下勉强反光。
驴耳朵从剪洞里竖出来,一颠一颠的。那人两腿夹紧驴肚子,标枪横在鞍前,不紧不慢地走到两军中间,停住。对面她的百夫长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旁边几个亲随举着火把,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罗多兰问。她的斥候队长在旁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南军百夫长回来的时候,罗多兰正用马鞭轻轻敲着靴沿。他单膝跪下,动作利落,表情镇定,脑子里正在飞速编排一套完整的瞎话。
“罗多兰女皇陛下。”他开口,“对面那支队伍是雾凇将军的旧部。他们正要往北去投奔她。雾凇已经从边境突围,回到天梁城了。”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罗多兰低头看他,“我问的是,刚才他扔标枪是什么意思,转枪又是什么意思。你和他谈了什么。”
南军百夫长面不改色。“北边军团步兵的规矩,我年轻时在北境跟他们打过交道。他们扔两根标枪,是问‘打不打’。枪尾墩地,是说‘不争’——不进攻,不追击,不拦截。
转枪转圈,是问对方的来路。转一圈是普通行军,转两圈是紧急军务。他刚才转了不止两圈。”他顿了顿,把谎编圆,“雾凇的人,军务紧。不想打,但也不会降。”
斗篷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从远处那头驴身上收回来。驴耳朵正在月光下转来转去,马甲又滑了,那个百夫长正腾出一只手往上拽。“这些规矩是谁定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她确实没听过这些规矩。她打过很多仗,但大多数时候是和海盗在海上打,上岸之后也是和领主们坐在帐中看地图,很少亲自站在两军阵前看百夫长们用标枪说话。所以她信了。
“所以他不想打。”罗多兰把马鞭换到左手,“但我们必须打。我今晚带精兵出来,不是来看驴的。传令——重步兵前排,新兵后排。打。但尽量不要死人,活捉那个骑驴的。”
百夫长领命。他转身时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命令太好执行了。女皇说要打,但不要死人。那就打假的。
他走回阵前,和老石对视了一眼。老石还骑在驴上,驴正低头啃荒草。百夫长朝他打了个手势,老石点头,踢了踢驴肚子,驴不情不愿地调头往回走。
战鼓敲响。双方重甲步兵开始往前推,盾牌一面接一面地垛在地上,在月光下形成两堵缓慢靠近的铁墙。
苦根生站在后排,草叉横在胸前,心跳擂得耳膜疼。他看见老石从驴背上下来,把驴交给独臂老兵,然后拔出标枪站到了阵前。
两军接阵。重甲步兵的盾牌撞在一起,发出第一声闷响。然后是刀剑敲上盾牌的声响——叮叮当当,节奏很稳,像铁匠铺里那种有规律的锤打。
前排的军团步兵们用剑在对面盾牌上敲三下,对面回敲三下,像某种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对话。
苦根生从前排肩膀缝里看见,双方的前排都没有人倒下。没有人嚎叫,没有人咒骂。攻击的行为特别小——这是默契。
有个老兵把剑从对面盾牌底下穿过去,剑尖擦着甲片划过去,发出一声刮铁皮的脆响,然后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对面回了一句,两人谁也没用力。
铁匠学徒把头盔往上推了两次。“这打的是啥?怎么没人倒?”旁边一个老兵把他的头盔往下一拉:“别多嘴。学着点。”
就在这片叮叮当当的节奏中,一匹快马从南军侧翼绕了出去。马上的人轻甲软盔,没有盾牌,没有长矛。他从南军后方摸过来,从马背上无声滑下,绕到女皇马后。罗多兰正全神贯注盯着阵前那片火光里的盾墙,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那人从腰间摸出一柄小锤。一把平时用来钉帐篷橛子的单手锤,锤头只有巴掌大,握在手里刚好。锤子举起来的时候,月光在锤头上闪了一下。然后落下去。金属磕在斗蓬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罗多兰女皇“睡”着了。
当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还在夜风里飘着,战场上所有刀剑在同一瞬间全停了。前排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北军军团步兵把剑往盾牌上一敲,扯着嗓子朝对面吼了一句:“万事大吉!已敲一!”
“对面的兄弟,累不累啊?我们这边新兵多,动作慢,没刮到你们吧?”南军一个老兵把头盔摘下来,露出汗湿的头发。
“没刮到!”北军这边一个军团步兵拍了拍自己的肩甲,“你们那个用破甲杖的能不能收着点?敲盾牌就敲盾牌,怎么还往甲上蹭?我这甲刚补的片”
“回头请你喝酒!草原马奶酒!我们炊事班藏了好几坛!”
铁匠学徒在苦根生旁边,头盔已经滑到鼻梁上了,他忘了推,张着嘴看着对面一个南军的年轻步兵从地上爬起来,那人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捡武器,而是指着铁匠学徒喊:“你们北边的是不是天天吃粗粮?刚才你推我那一下,劲儿真大!你是干什么的?”
铁匠学徒终于把头盔往上一推:“打铁的!”
“打铁的好啊!”对面那个年轻步兵已经笑嘻嘻地走过来了,“下次帮我修修盾牌,我这盾牌边卷了,一直没工夫弄。哦对了,你们今晚吃的什么?”
“豆浆!早上现磨的!”
“我们就带了腌肉,咸得要死,等会儿分你们点。”
独臂老兵牵着驴从阵后走出来,空袖管在夜风里晃。对面南军的炊事兵也牵着一匹矮骡走过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装备,南军炊事兵先开口:“你那口锅,底子漏不漏?”
掌勺老兵把锅从骡背上卸下来,翻过来给他看:“不漏。就是磕掉了一块漆。你们呢?”“我们那口锅早就该换了,领主不给批钱。”南军炊事兵从骡背上卸下一袋盐,“盐要不要?我们多带了。”
“盐够。你们缺不缺碗?我们那边陶家铺子赊的,还有几摞没拆封。”
“碗缺,拿肉换你点碗干成不?”
“成交。”
人群里有人在抱怨:“刚才谁踩我脚了?”对面立刻有人举手:“我我我,对不住兄弟。收脚的时候没看见。
”然后有人开始互相问伤——“你胳膊怎么流血了?”“哦这个,刚才我自己绊了一跤,磕石头上磕的。不是你们的人砍的。”
“那就好。回去怎么跟女皇交差?”“就说打了一仗,没死人,盔甲划痕都是新的。”有人笑着补了一句: “谁刚才喊‘已敲一’的?敲女皇那个兄弟还在吗?出来!我这有块饼给你当工钱!”
那个敲了女皇闷棍的轻步兵正蹲在骡子旁边喝豆浆,配着一块肉。
听到这话抬起头,举了举手里的碗:“饼不要了,南军的肉真咸。”南军那边立刻有人反驳:“咸什么咸!草原上的盐不要钱啊?下次给你们带淡的!”
两边的炊事兵已经把锅架在了一起。南军的腌肉和北军的粗粮糊糊混在一起煮,火光照得两片营地亮堂堂的。
有人开始分碗,有人开始传肉干,有人已经吃完开始刷碗了。南军一个老兵端着自己碗里混煮的糊糊尝了一口,评价道:“你们北边的糊糊太粗了,刮嗓子。”
北军这边立刻有人回嘴:“你们南边的糊糊太稀,能照见碗底!”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老石和对面百夫长蹲在地上,面前摊着羊皮地图。不是在讨论战术,是在核对清单:粮草分多少,盔甲留下几套给南军交差,新加入的那个轻步兵在名册上怎么写。对面百夫长用炭笔画了个圈:“伤员报告怎么写?零伤亡,咱们回去怎么说?”老石把标枪往地上一插:“就说打了一仗,没死人。我们北军的盔甲留下几套破的给你们交差,你们南军的腌肉分我们1/4。”
“成交。那女皇那边——”
“女皇被不知名的小杖敲晕。经商讨,一致认为是对方的军团步兵干的。我们对此表示强烈谴责。”
对面百夫长点点头,在羊皮上画了条线。南军那边有人开始往战场上撒旧兵器——军械库里那堆生锈的断剑、裂盾、破标枪,撒一把退两步看看密度够不够。
北军这边有人在往泥里插断剑,角度歪着,插完之后还踩两脚。有人在用碳灰往盔甲上抹血迹,有人正往地上撒破标枪。火光下,那个伪造的战场正在慢慢成形,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
那几座新坟在晨雾里静默着,土是翻新的,压得结实,坟前还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一切都像真的。 苦根生端着碗蹲在骡子旁边,看着眼前这片荒诞又热闹的场景。有人在分肉,有人在修盾牌,有人在交换腌肉配方。他低头喝了口糊糊。南军的腌肉,真咸。但他觉得还行。
苦根生把碗底舔干净,站起来。那个敲女皇闷棍的轻步兵正蹲在他旁边,把最后一口糊糊扒进嘴里,锤子别在腰后,裤腿上还蹭着泥。他打了个嗝,抬头看苦根生:“你们北边天天吃这个?”
“平时没肉。今天蹭你们的。”
“那还行。”轻步兵站起来,把碗往骡背上一搁,“我叫柯林。以前是南军第三辎重队的,专门钉帐篷橛子。 锤子使得比剑顺手。”他拍了拍腰后那柄小锤,锤头上还留着一点白印——不是磕石头磕的。
苦根生看了一眼那柄锤子。“你刚才敲的是女皇。”
。苦根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不怕吗?你怎么知道敲哪个?敲完以后怎么办?但他看着柯林那张平静的脸,觉得这些问题好像都不需要问了。这人钉过无数帐篷橛子,今晚只是多钉了一根。
“……你以后跟我们走?”
“跟你们走。”柯林把锤子从腰后解下来,在手里转了转,“你们北边管饭吗?”
“管。不一定有肉。”
“有饭就行。”柯林把锤子别回去,朝南军那边望了一眼。那边的火把已经开始往东移动,队列散成一条线,慢慢消失在丘陵后面。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走吧。”
两人往骡子那边走。铁匠学徒正把自己那个太大的头盔往柯林头上扣:“你试试,我戴着老滑。”柯林戴上,也滑到眉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骂了句脏话。铁匠学徒说:“回头我给你改。打铁的,改头盔比做头盔容易。”柯林把头盔往上推了推:“行。我给你块腌肉当工钱。”
苦根生扛起草叉,走到队列里。老石已经骑上了那头驴,驴背上还披着那件歪歪扭扭的马甲。驴耳朵竖着,一颠一颠地往北走。
独臂老兵牵着另一头驴走在旁边,空袖管在晨风里晃。他面前那块木板已经翻过来了——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刻痕,石子全摆完了。账算平了。
天色开始发白。丘陵上的新坟在晨雾里静默着,断剑还歪歪地插在泥里,裂盾面朝上摆在草丛中。
苦根生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草地——今晚零伤亡,多了个新同袍,吃了一顿南军的腌肉。粥变豆浆,欠饷跑路,驴抵了债,女皇被敲下马。他把草叉柄攥紧,转过身,跟上队列。
老石在最前面骑着驴,标枪斜插在背后,枪头皮套没套。驴耳朵在晨光里竖着,一颠一颠地往北走。远方是雾凇将军的天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