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的硝烟刚散,天梁城的城门重新打开,商队的马蹄声就紧跟着响了起来。围城战打了那么久,城里的仓库早空了——粮食、布匹、铁器、药材,什么都缺。
那些嗅觉灵敏的商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南帝国、西帝国蜂拥而至,赶着马车、扛着货箱、吆喝着伙计,把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陶家铺子的商队也在其中。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灰布裙,袖口沾着窑灰,正站在几辆货车旁边指挥伙计们往集市方向搬运陶碗陶罐。她是陶家铺子的女儿,趁着战后物资紧缺亲自北上。
她叉着腰,声音清亮,跟旁边几个本地商贩讨价还价,语气利落得像在战场上指挥士兵——围城战后什么都缺,陶器更是金贵,这一趟没白来。
她说话时嘴角压不住的得意,显然这趟生意已经赚了不少。
其他商人也在笑骂。街头几辆刚卸完货的马车旁边,几个穿丝绸袍子的胖商人正蹲在一起对账,有人把账本拍得啪啪响:“发了发了,这趟没白来!天梁城什么都缺,这批货能卖个好价钱。”
旁边的同伴笑骂他奸商,他理直气壮地回嘴:“不奸能赚钱?蛮子打完了,现在轮到我们发财。”
士兵们也在赚自己的钱。城门口那条街两边,摆了一溜地摊——蛮子的盔甲、斧头、皮靴,全是巷战里捡来的战利品。
有个老兵把一杆蛮子标枪插在地上当招牌,枪尖上还挂着块破布,歪歪扭扭写着“便宜卖”。摊前蹲着几个新兵,正在跟一个商贩讨价还价——这件皮甲补补还能穿,蛮子的箭头是铁的,比帝国发的还直。
商贩一边翻检皮甲上的刀痕一边压价,士兵攥着皮甲不肯松手:“这甲能扛斧头!你看看这刀痕——被蛮子劈了好几次都没裂!你至少再加好几个铜板。”
商贩摇头,士兵咬牙又加了好几个,商贩勉强点头。士兵把钱揣进怀里,站起来骂了句“奸商”,嘴角却是弯的。
苦根生走在街上,没有穿盔甲——今天是休息日,盔甲太重,巷战之后他只想卸掉所有负重。他身上穿着从老家穿来的平民衫,袖口磨起了毛,肘弯补过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
腰间只挂了一把军刀——那是老石在围城战时递给他防身的,他摸了摸刀柄,才想起自己好像忘记还了。他头上扣着一顶从商贩摊子上随手捡的旧商人帽,帽檐压得很低,混在人群里,看起来跟街上那些刚进城的小商贩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他在城墙上捅过蛮子,在巷战里捅过骑兵,在城门甬道里搬过石头砸过人头。他脸上没有商贩那种精明算计的表情,只有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特有的沉默——不是冷漠,是见过太多死亡之后,对活着的每一个细节都格外在意的专注。
路过的商贩看了他一眼,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这个人挺能打的,别惹为妙。
他在街口停住脚步。巷子里传来嘈杂声——几个穿着破烂皮甲的黑帮喽啰正围着一个卖干饼陶碗的小商贩。领头那个攥着短棍敲着摊贩的木板:“这条街的保护费,你拖了好几天了。再不交,滚出这条街。”小商贩缩在墙角不敢吭声。
苦根生站在巷口,那顶旧商人帽还扣在头上。他听着黑帮喽啰敲木板的声音,没有像在城墙上那样直接捅上去。
巷子里不是战场,不是直接能拿到捅上去的地方,他今天没有穿盔甲,腰间只有老石围城时给他防身的那把军刀。
他把军刀从腰间解下来,连鞘攥在手里,往前走了一步。“放开他。我要报巡逻队了。”
黑帮领头那个回过头看着他——瘦小的个子,磨起毛的平民衫,压得低低的旧商人帽。“报巡逻队?你当巡逻队是你家开的?你一个摆摊的,管什么闲事?”领头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拿短棍戳了戳苦根生的肩膀,歪着头打量他的帽檐。
“我说——你个子这么矮,还学人出头?巡逻队来了也得管你叫矮子。”另外几个喽啰跟着笑起来。
苦根生眼睛咕禄一转,简单顺应几句:“各位大人看人真准,我就是个矮子。” 迈起小碎步,溜了。
巷子里传出一阵阵轰笑:“有一把军刀,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结果跟个歌姬一样灰溜溜的跑了,”
摊贩街尽头,铁匠学徒正蹲在自己的地摊前跟一个胖商贩讨价还价,右肩绷带还没拆,嘴上已经恢复了围城战之前的精气神。
柯林扛着锤子站在旁边,脚边摆着好几件蛮子的破皮甲。苦根生跑过去,把巷子里的事简单说了。铁匠学徒把皮甲往摊上一扔,柯林把锤子往肩上一扛。三个人跑回巷子。
他们三人跑回巷子。黑帮喽啰们正从巷子另一头往外走,领头那个攥着短棍还在笑,说那个矮个子刚才是不是说要去报巡逻队。
然后他看见苦根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铁匠学从背后抽出一把刀,将弓压在身后,柯林的锤子在晨光下反着暗沉的光。苦根生拔出腰间那把军刀。
巷子里响起短促的搏斗声。苦根生捅伤两个,动作简单、果断——和他在城墙捅蛮子时一模一样。但因为肩膀旧伤,收刀时慢了半拍。
一个黑帮喽啰抄起路边摊贩的陶碗朝他脸上砸过去,他侧头躲开,碎片还是划过左肩。箭伤的位置被牵动,他咬着牙没出声,身体晃了一下。
另一个刚被他捅倒的喽啰从地上抓起铁匠学徒摆摊用的铁锤,对着他的大腿砸了下去。不是骨折,但那一锤很沉,腿当时就使不上力了。
巡逻队的弓箭手从巷口冲进来,专往胳膊和腿上射,几个黑帮喽啰惨叫着倒地。步兵盾牌推进,把人按在地上。领头的百夫长扫了一眼,让手下把这几个绑了送回去审。
铁匠学徒把苦根生从地上扶起来,左肩旧伤复发,右腿被重击淤青,肿得老高,站都站不稳。柯林把锤子扛回肩上,说这条腿得养好几天。铁匠学徒说正好,庆功宴几天后开始了,你就躺着吃肉吧。
苦根生躺在医疗站的草席上,左肩旧伤复发,右腿被砸肿了,站都站不稳。魏安蹲在旁边,把刚调好的药膏往他肩膀上抹。他看着苦根生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缓缓开口:“咋又给自己搞成这样?”
“个子矮就别学柯林敲闷棍。他敲女皇那棍是运气好,你这次是运气差——黑帮喽啰拿陶碗砸你,你躲什么?城墙上的蛮子标枪你都躲过去了,陶碗你躲不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把苦根生的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肩上的旧箭伤。纱布底下渗出一小片新的红色,伤口边缘有点发炎。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拔开塞子,往伤口上倒了几滴清凉透明的液体。液体顺着伤口淌下去,他用药杵轻轻抹匀。
“别动。不抹的话容易感染,发烧了还得我照顾。”他说完把药杵搁下,转身去拿新纱布。
苦根生看着魏安他带回了新的纱布,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
“老笛子死了。他的真名叫什么?我只知道他外号叫傲竹站神。”他顿了顿,“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我笑了一下。真他妈贴切——高傲的竹子,站了一辈子的神。”
魏安正在给他抹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很短,嘴角动了一下。
“傲竹站神。这名字谁起的?铁匠学徒?”他把药膏抹匀,又低下头继续缠绷带。“想必你被他的军礼折磨得不轻吧。他罚你站军姿罚了多少次?”
“贵族骑兵的军礼比那玩意更复杂。”魏安把绷带打了个结,“老笛子教给你们的那套已经是简化过的。他只教站直了别趴下,不教那些花里胡哨的。”
“他确实够疯的。”苦根生说,“本可以在后方享清福,偏偏要来这座前线城市。你的一会我为你慢慢解决,先从庆功宴谈吧。”
“庆功宴快开始了。也是老笛子的纪念宴会。”他一边换药一边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在讲一个只属于老兵的故事。“老笛子,本姓醉。他爹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喝醉了把他母亲强了,才有了他。所以他的姓,是那个酒鬼硬塞给他的——醉,醉酒的醉,他这辈子最恨的一个字。
但他母亲给他起名叫桓——桓,是柱子,是支撑。她希望这个孩子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撑起这个破家,带着她活下去。他做到了。他后来真的成了柱子——不反是撑起那个破家,而且撑起了帝国军队的阵线。”
“后来他在军队里接触了笛子,吹上了军号。他决定把自己的姓改了——把‘醉’改成‘笛’。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自己的人生做主。他不要那个酒鬼的姓,他要自己选。他选了那管旧笛子。笛桓。
小时候家里又穷,没人爱他,后来投奔帝国军队,被旧帝国洗了脑,心甘情愿地把军队当成了家。退役后在后方城市养伤,没待住,专门来到这座前线城市当总督。
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的官——他是会管城市的兵。将军把他当总督用,但他自己从来不当自己是官。他还是每天往校场跑,罚新兵站军姿,带敢死队出城烧投石机,在领主大厅门口吹笛子。”
他换完药,把新绷带缠紧,又随口补了一句。“你知道老石为什么叫老石吗?他本姓磐,他爹是个私塾先生,给他起名叫磐卫——磐石的磐,守卫的卫。希望他像磐石一样守住阵线。
后来村子被蛮子洗劫,他爹死在乱军里。他在绝境中投奔帝国军队,后来当上了百夫长。士兵们叫他老石,是因为他像磐石一样坚固。
但还有一个原因——老石,与老师谐音。他爹是教书先生,他骨子里也带着点那种喜欢教人、喜欢纠正人的劲头。站姿、军礼、阵线不散的规矩,全是老石手把手教的。他是真的能当老师的。”
苦根生忽然想起老石蹲在巷口划名册时手里那半截炭笔,想起他划一个名字停一下嘴唇动一下像是在念那个名字的样子。他以前只知道老石是个可靠的百夫长,不知道他还会教人认字,不知道他爹是私塾先生,不知道他投奔军队之前也读过书。魏安把药杵搁在陶罐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腿没断,养两个月就好了。这些肉干是给你的——庆功宴你大概去不了,就在这儿吃吧。”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停了一下。
老笛子。那个一辈子没弯过腰的人。他母亲给他起名叫桓,是柱子。他后来真的成了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