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蹲在巷口,标枪搁在膝盖上,手里的账终于算好了,嘴上咬着一块干饼。新兵们靠着街垒,数着这几天的收获,铁匠学徒蹲在二楼窗口换绷带,田苦根拄着拐杖拿着盘缠如约到达,今天是他们上缴人工费的日子。
“战利品都卖得差不多了吧。”老石把干饼掰成两半,“现在你们兜里有钱了,接下来晋升要付人工费。晋升仪式之前,先把钱准备好。”
新兵们把刚卖战利品换来的金币从怀里掏出来,一枚一枚排在膝盖上。苦根生把金币数了好几遍,以前在食堂不敢多盛饭,现在兜里攒了好几个月的军饷。这笔人工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掏出来的时候还是有点肉疼。
晋升仪式结束后,把旧装备还回军械库。草叉、猎弓、简易短弓——这些都是我们共公的财产,不是你们的,为下一届新兵要使。你们现在是转正后的步兵射手,少数人为熟练步兵、熟练射手了,旧装备该还回去了。新装备在军械库里等着你们。”
铁匠学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简易复合短弓,弓臂上全是划痕,弦换过好几次。他把金币搁在膝盖上拍了拍,说这弓跟了他好几个月,从围城战一直用到巷战,现在要还回去了。
柯林难得开口,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铁匠学徒说那是他的弓。柯林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大家的弓。铁匠学徒没再说话,只是把弓弦又拨了一下。
老石等他们把钱都排好了,才站起来,把本子合上。“付钱的时候,顺带把老被扎那件事讲清楚。那个老兵被自己人的标枪钉死在帐篷后面,这件事要给你们一个处理结果。”
巷子里安静下来。新兵们停下数钱的动作,铁匠学徒拨弓弦的手指也停住了。
他们都知道“老被扎”是谁——那个抢新兵战利品的老兵,许多皮甲、标枪袋、匕首,被他一个人吞了。后来他被钉死在城门外,被人用榨兑油纪念,战报上写的是“被蛮子射死”。
“这件事放在以前,需要上报给上级处理。但那天没人追究——不是查不出来,是没人想查。那个老兵做得太绝,抢了好几个新兵的战利品,把新兵逼到活不下去。
新兵全家都指望那点战利品换粮食,还欠款,他抢走的是新兵全家的命。所以新兵们让他当了榨菜。”
他把标枪往地上一插。“战利品的规矩,你们在战场上已经自己摸明白了。士兵优先选,领主捡破烂。但抢战利品可以,不能把别人逼死。你把别人逼急了,别人会用标枪教你规矩。老被扎——老被榨。你在军营里天天吃榨菜,吃多了就知道,抢别人战利品抢太多次,迟早被人从背后扎死。”
铁匠学徒把短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忽然抬起头。“那要是有人抢我的皮甲,我能不能扎他?”
“不能,这是规矩,“上报给我。双方沟通协商。能谈拢就谈,谈不拢我出面。”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巷子里那些还在磨刀的新兵们。“但实话告诉你们——上报不一定有用。你跟对方不熟,对方比你凶,你又是新兵。”
“从法律上找空头,你整不成。证人有,大家都知道你是受害者,但没人会闲到帮你作证。你主动邀请,可能整不来人。”
“要是你能力强、人头熟,领着一大帮人去谈——理论上有用,实际上大部分人不想掺和这件事。”
铁匠学徒把短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忽然抬起头。“那要是谈不拢怎么办?对方死不认账,我又打不过他。”
“用猎弓射他腿。”老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心里钻,“不是让你扎标枪,不是让你用箭钉他脖子。射腿。让他躺几天。大家都知道你的战利品被抢了,都知道你是受害者,都知道你找过他沟通。
他吃了亏也不敢声张——因为他知道你去过,知道你有证人。但他也不敢报复你,因为证人太多了。”
“这就是底线——做的不要太绝。你把别人逼死,别人会让你当榨菜。别人把你逼死,你可以用猎弓射他腿。但只射腿。射腿是警告,射胸口是仇杀。战场上,警告能解决问题就别结仇。”
他站起来,把最后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嚼了嚼,“老被扎那个老兵,抢了好几个新兵的战利品。皮甲、标枪袋、镶银匕首,全被他一个人吞了。他做得太绝,把新兵逼到活不下去,所以新兵们让他当了榨菜。这件事没人追究,是因为他做得太绝。你们记住——抢东西别抢太绝,报复别报复太狠。双方都留一线,阵线才能站得稳。”
老石把就等新兵消化,只是简单的说一句:““明天上午这个时刻,晋升发装备。旧装备还回军械库,人工费带上。”
巷子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把金币重新揣进怀里。苦根生摸了摸肩膀上的旧箭伤,铁匠学徒把旧弓搁在膝盖上拨了一下弦。
晋升如约到来。
校场上,晨光从拉贝尔山脉那边斜照过来,把碎石子地面晒得发烫。新兵们排成几列,刚从巷战里活下来的胳膊还缠着绷带,但脊背比刚入伍时直多了——老笛子罚他们站军姿罚了好多次,现在他们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老石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名册。他先念了晋升的规矩——装备是国家发的,人工费自己掏,几枚金币从军饷里扣。然后他翻开名册。
“连升两级的,两个人。第一个——”他顿了顿,念出那个又长又拗口的帝国官方名,“皮克罗里扎斯。意为苦涩之根。表名,田苦根。”
苦根生走上前。膝盖还肿着,肩膀上的绷带从旧干民衫的缝隙里露出一截,但他走得比刚入伍时稳多了。队列里没人笑。苦涩之根——在场的人谁不是苦根,谁不是从穷山沟里被二十枚金币买来的,好养活。
“第二个——”老石继续念,“西德鲁尔戈斯·菲拉姆。”他顿了顿,补上含义,“意为锻铁之人。”新兵们还在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这名字是谁的,老石已经面无表情地补上了表名:“铁柱。”
铁匠学徒猛地站直,后脑勺差点撞到后排柯林的鼻子。整个校场瞬间笑炸了——前排有人把嘴里的干饼渣喷出来,后排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压低嗓子喊“铁柱他妈的叫铁柱”。
铁匠学徒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发际线,站在那里,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以前从来不跟人提自己的全名,宁愿让人叫他铁匠学徒——至少听起来比铁柱强一点。
老石没理底下的笑声,继续往下念。柯林升了一级,从帝国步兵转为熟练步兵,仍划分到轻步兵队——两袋标枪,后排侧翼投掷。
而铁匠学徒从射手转正,又升为熟练射手,简易复合短弓换成了帝国制式弓。其他活过围城战的新兵各升一级,旧装备还回军械库,新装备一件一件发下去。
平民兵的晋升仪式快结束的时候,校场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公民骑兵在晋升时缝隙摸了一下龙旗的仿制品——那是帝国正统的象征,平时供在神殿里,今天因为是晋升仪式才请出来。
他的手刚碰到旗杆,整个人就僵住了,直挺挺地往后倒,后脑勺磕在石板地上。旁边几个贵族兵吓了一跳,有人去扶,有人喊军医。倒在地上的正是魏安——他四肢抽搐,牙关咬得死紧,嘴角开始往外渗白沫。
苦根生从平民兵的队列里挤出来,拄着木棍往那边跑。他见过这个场面——几个月前在营房里,魏安也是这样发作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室友是军医,只是本能地扑上去把布条塞进他嘴里。
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魏安的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没聚焦。他开始说话,不是梦话,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词语。“你……为什…………靠……近……”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又砸回地上,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妈!别捅!痛!”然后是更含糊不清的词,“消毒……消毒……刀没消毒……”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阵几乎听不见的呻吟,整个人瘫软下去,闭上眼睛。
将军没有责怪。她走下台阶,低头看着还在昏迷中的魏安。
旁边几个贵族兵正在小声嘀咕——有人说他刚才喊“别捅”,是不是把梦里被蛮子捅的场景当成真的了;有人说他还喊消毒,刀没消毒,这家伙当军医当魔怔了,抽风都不忘消毒,太敬业了。
铁匠学徒蹲在苦根生旁边,压低嗓子问柯林这人是不是平时在医疗站给蛮子消毒消太多了。柯林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给自己消毒,他上次受伤也是自己缝的。
将军摆了摆手。“等他醒了,告诉他——龙旗不是随便摸的。”然后她扫了一眼校场上还在交头接耳的士兵们,“晋升仪式继续。该发装备的发装备,该抽风的让他躺一会儿。”
后来将军把魏安划为重点观察对象。不是因为他抽风丢人,是她总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一个会缝伤口、会碾药草、会抽风、会在抽风时喊“消毒”的军医,背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故意擦过,他的身份在北方就像是突然出现一样。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草叉靠在军械库的墙角,和那些刚还回来的旧猎弓、简易短弓搁在一起。
苦根生走过去,蹲下来,把草叉柄上那两道被手汗浸出的凹痕又摸了一遍。叉尖上还沾着干涸的泥——那是去年秋天他在老家翻地时留下的。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校场。
新装备已经发下来了。他先套上内衬——亚麻布和薄羊绒混纺的,领口磨过不会刮脖子,腋下加了透气裁片。老兵们管这叫“第二层皮肤”,说穿了比不穿还舒服。然后是一件硬质棉甲,胸腹要害缝了细铁片,轻便不笨重,巷战时不会被蛮子一剑捅穿。
老石走到他面前,把一副链甲衫递进他手里。铁环细密,每一环都铆得结实,肩头加厚,腰身收过,不会妨碍投标枪。
“熟练步兵配链甲衫。你连升两级,这是特批的。”他把链甲衫抖开,帮苦根生套上。铁环碰撞发出细密的声响,重量压在肩上——不是重,是实。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副链甲衫,铁环在晨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几个月前他扛着草叉走进军营,身上只有一件从老家穿来的旧布衣。现在他穿着链甲衫,腰间别着短剑,兜里有好几枚金币,还有一个战友送他的匕首,刀柄上刻着他不认识的字。
他把那顶制式铁皮盔戴在头上,盔沿压到眉毛。视野比以前窄了,但脑袋被铁壳包着,蛮子的斧头劈下来至少能扛一下。
然后是领主强化填充手套——掌面加厚,指节缝了硬皮,握标枪时不打滑,巷战里捅人更稳。一把窄槽帝国重剑,比新兵时期的短剑沉得多,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凹槽,拔出来的时候能听见风声。
一面椭圆蒙皮木盾,比新兵时期那面大一圈,边缘包铁,内侧多了根横带,可以挎在背后行军。一根投矛——枪尖比标枪窄,专门破甲。一袋简易标枪,四根,枪杆上有老兵的指印。
校场角落,魏安刚从医疗站爬起来。他蹲在校场边上,手里攥着蜂蜜罐,没有理那几个还在学他抽风时喊“消毒”的贵族兵。苦根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把那把镶玉的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搁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匕首材盾是北境老玉,质地一般,但镶工很细;刀刃上有个小小的缺口,大概是上一个主人捅进蛮子盔甲时崩的。苦根生把匕首翻过来,刀柄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鸟,线条很旧,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这是雪鸮”魏安缓缓介绍,指尖在刀柄上那只展翅的鸟上轻轻划过,“北边脱北者的家徽。原主大概是皇家护卫队的人——刺杀先皇阿雷尼克斯的那支护卫队。后来被回雪原了,因杀了我们的皇帝有功,被歌姬王释免,发展到一个小家族。”
他把匕首转过来,盯着刀柄底部那一小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很怪是那种肚子里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但又不想解释的笑。
“罗杜兰娜。”他念出那个名字,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酒馆里调侃一个老熟人,“阿波利斯语,意思是杜鹃花。在帝国南方土话里,叫映山红。”
“我很认真。”魏安把匕首还给苦根生,嘴角还是弯着,“这是个很经典的阿波利斯女性名字,贵族才能起。意思是映山红。”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南帝国女皇的外号就是这个。”
苦根生接过匕首,低头看着那行不认识的文字。他不知道魏安为什么笑,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大概不只是“杜鹃花”那么简单。他把匕首重新插进腰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