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山林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林间清风微凉,草木长势渐缓,整片山野安静得近乎寂寥。
这段时日,八云墨一直保持着半历练、半静养的状态。自察觉身躯隐隐有不稳的迹象后,他便刻意放缓了高强度的厮杀修行,只偶尔进山行走,打磨力量底蕴,顺带熟悉周遭山林的地形与妖类分布。
今日他如常深入外围山谷,却在靠近一处偏僻浅谷时,嗅到了空气里异样的气息。
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兵刃割裂的煞气,冲淡了山林原本的草木清香,沉滞地笼罩在谷地之间。
八云墨脚步微顿,走入谷中。
视线所及的景象,让整片秋日山林的平和瞬间破碎。
这片浅谷是山中出了名的安稳地界,聚居在此的妖类大多是修为浅薄的小妖,没有强悍的战力,也从不会主动踏入人间滋扰生事,世代生存在这片谷地。可此刻往日清幽的妖谷满目狼藉。
低矮的石质妖窟尽数坍塌碎裂,成片林木被锋利兵刃拦腰斩断,地面坑洼凌乱,散落着碎裂的皮毛、残破的妖骨,还有尚未散尽的微弱妖力余温。
地上没有完整的尸身,只剩零碎残骸,无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这不是厮杀,是一场彻底的单方面屠杀。
地面留有整齐的制式刀痕与猎具印记,不用想便知是人间的猎妖队所为。对于常年行走山野、清缴妖物的猎妖人而言,区分善恶从不在他们的准则之内,但凡妖类,便是祸患。弱小无争的小妖,没有自保之力,便只能沦为被肆意清扫的牺牲品。
山谷空空荡荡,死寂无声,再无一丝生气。
八云墨静静伫立在狼藉谷中,心底没有剧烈的波澜,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静。
一路走来,他见过凶妖作乱、祸乱山林,见过族群厮杀、弱肉强食,早已看清这片天地的生存法则。可最让人无奈的从来不是正邪对立,而是这般无差别的屠戮。无辜弱小无从辩驳,安分守拙无从自保,身处人妖混杂无规的乱世,存活本身,便是一场豪赌。
他没有驻足感慨,俯身抬手,一缕温润柔和的万相之力缓缓铺开。
澄澈的微光覆过满地残痕,轻柔收拢所有零散的妖躯残骸、破碎骨血。指尖灵力微动,谷边松软的泥土自行翻涌隆起,堆起一方平整的土冢,将所有零落残躯尽数安葬其中。
做完这一切,八云墨寻来一块平整青石,轻轻立在坟前,没有留名。
山野孤魂,无碑亦安。
秋风穿过空荡山谷,卷起满地碎叶,稍稍吹散了凝滞的血腥气。
八云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无名荒冢,转身循着熟悉的路途,缓步返回隙间庭院。
归途漫长,山林寂静,一路行来,心底积攒的纷乱思绪始终未曾散去。人世与妖域彻底混杂,没有明确的边界隔绝,彼此立场相悖,偏见根深蒂固,这样无休止的纷争,只会让无意义的牺牲越来越多,仇恨越演愈烈。
等他踏回熟悉的庭院时,秋日的暮色已然铺满天地,暖柔的霞光落满整座院落,将檐角花木、青石小径衬得安稳温柔。
这座经由境界之力改造的宅院,永远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和外界山野的萧瑟纷乱截然不同。
院内日常依旧井然。
八云蓝正细心打理着院中所有琐事。她动作娴熟稳妥,将烹好的热茶端至廊下石桌,整理好堆叠整齐的卷宗,一举一动从容细致,将整座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八云紫斜倚在藤椅上,姿态慵懒闲适,生活琐事全然交由蓝照料。她微微阖眸小憩,任由晚风拂动长发衣袂,周身是一派万事不萦于心的淡然模样。
软垫之上,那只此前从竹林带回的幼猫又正蜷成一团,乖乖闭眼休憩,软糯安静,为清冷的秋日元气添了几分暖意。
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八云紫缓缓掀开眼眸,淡紫色的瞳仁掠过一丝浅淡的审视。
她无需多问,仅凭他周身沉敛的气息,便知晓今日进山必然撞见了扰心之事。
“回来的晚了。”紫的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喜怒。
八云墨走到石桌旁落座,接过八云蓝递来的清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底的沉郁稍稍缓和。
“山里一处浅谷,被猎妖队清剿干净了。”他语气平实,直白道出所见,“都是些无辜的弱小妖类,终究没能躲过纷争。”
八云蓝整理文书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却也只是沉默颔首。这般景象,在人妖混居的地界早已司空见惯,无力更改,无从辩驳。
庭院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拂过花叶的簌簌轻响。
八云紫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汤,悠悠开口,声音清淡却通透,道破了这片天地亘古不变的乱象。
“人本居地,妖本栖山,岁月流转,界限渐消。无界则无规,无规则无度,人惧妖祸,妖畏人诛,往复循环,便是乱世根源。”
她存活过无尽岁月,看遍族群兴亡、纷争更迭,早已看淡杀戮与别离。世间纷争从无对错,只是立场相悖,境遇使然。
八云墨抬眸望向她,心底那些零散的思绪尽数收拢,轻声问道:“所以你一直想要建立大结界?”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及八云紫藏在漫长岁月里,从未对外人细说的本心与夙愿。
紫抬眸,澄澈的紫瞳望向漫天暮色,没有遮掩,没有算计,坦然道出了自己筹谋多年的构想。
“我想建立一道大结界,划清内外两界。”
“结界之内,自成一方安稳天地,容纳所有避世无争、无处容身的妖类。隔绝人间的征伐与偏见,隔绝外界无休止的厮杀纷乱,给所有不愿争斗、寻求安稳存活的生灵,一方真正可以安居的桃源。”
简简单单几句话,承载了她千百年的隐忍与布局。
八云墨听得心头通透,过往所有看不懂的制衡、猜不透的旁观,此刻尽数串联成完整的脉络。
他看着眼前慵懒淡然、却心怀万类安稳的紫衣大妖,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我可以帮你。”
“你想建成的结界,你想守住的这片安稳,我陪你一起做到。”
没有激昂的誓言,没有浮夸的许诺,只是一句平实的应允。
八云紫静静凝视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快得无人察觉。她轻轻颔首,清淡应声:“好。”
晚风穿庭,暮色温柔,院内安宁如故。
闲谈片刻,日暮彻底沉底,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庭院。八云蓝收拾好杂物文书,轻声告退,带着熟睡的幼猫又去往偏房安置。
庭院彻底安静下来。
八云墨与紫道别后,独自回到房间休憩。
屋内烛火轻摇,静谧无人,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连日沉淀的修行让他身心略带疲乏,他本想安稳调息静养,彻底放松心神。
可就在心神完全松弛的瞬间,潜藏在身躯深处的隐患,毫无预兆地彻底浮现。
体内层层堆叠的灵力依旧浑厚沉实,运转平稳,没有丝毫紊乱。可唯独这副依托八云紫境界之力构筑的临时拟态躯壳,轮廓边缘开始泛起细微的虚实晃动。
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浮涣散感,悄然漫遍四肢百骸。
不像伤病疼痛,更像是承载力量的容器濒临极限,根基悬空,形体不稳。连日来高强度的压榨力量,慢慢透支了这副临时身躯的承载上限。
八云墨眉心微敛,立刻收束全部心神,放缓灵力流转,静心调息压制。
他操控着温润的万相之力缓缓覆遍全身,一点点抚平身躯的躁动涣散,耗费片刻,终于将所有异常彻底压下。
再抬眼看向自己的手掌,皮肉轮廓安稳如常,和平时没有半点区别,任谁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副临时躯壳的缺陷,已然彻底生根,再也无法忽视。
而屋外廊下。
静静独坐休憩的八云紫,在他身躯轮廓第一次虚化晃动的瞬间,便已尽数洞悉一切。
这副身躯由她亲手塑造,每一丝细微的虚实变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清楚他刻意的压制,更清楚这副躯壳的短板与极限。
长久以来她始终默许他沉淀力量、打磨底蕴,任由他一步步变强,却也没能想到结局隐患的方法。
她没有起身上前点破他的异常。依旧慵懒倚坐,神色淡然。
只是心底已然敲定,必须尽快寻得破局之法。若躯壳崩碎,灵体受损,方才定下的千年之约,便只是空谈。
夜色流转,几日时光转瞬而过。
庭院的日常安稳依旧,八云墨始终静心静养,刻意控制修行力度,不再强行压榨力量,身躯的异常被暂时稳稳压制,平日里看不出半点破绽。
时机渐熟,某日午后,天光温和,庭院安宁。
八云紫终于寻至正在院中打理花草的八云墨,神色依旧慵懒从容,开口道出了新的安排。
“结界建立牵扯甚广,单凭你我二人难以成事。”
“想要稳住幻想乡各方局势,促成大结界成型,需要联络旧友,积攒足够的共识与力量。”
她抬眸看向八云墨,语气清淡随意,却已然定下了他接下来的去处。
“你先替我走一趟太阳花田,去见一见风见幽香。”
八云墨还未及应声,身侧虚空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隙间波动。
熟悉的境界之力温柔笼罩周身,不强不烈,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完全锁住了他的身形。
不等他反应过来,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被无形力量直接送出庭院。
视野骤然颠倒,风声呼啸耳畔,身躯失重下坠,跨越短距空间,狠狠砸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花海之中。
轰隆——
沉重的落地冲击瞬间炸开,身下繁茂的向阳花田被硬生生砸出一块巨大的空地。成片粗壮的花茎折断倒伏,漫天金色花瓣纷飞飘落,平整规整的花海顷刻间狼藉一片。
尘土飞扬,落花遍地。
八云墨脑子一阵空白,刚撑着手臂想要起身,还未看清周遭环境,一股极致凛冽、霸道强横的妖力瞬间锁定他的全身。
这股妖力狂暴凝练,霸道至极,远超他此前遇见的所有山野妖类。
下一秒,花海深处骤然亮起一道刺眼夺目的纯白光束。
光芒横贯千里花田,威势磅礴,气流炸裂,是风见幽香从不留情的标志性魔炮。
速度快到极致,没有试探,没有问话,没有丝毫迟疑。
八云墨凝聚全部灵力防御,耀眼的白光瞬间击破灵力护盾打在八云墨身上,他身躯一软,彻底昏死在残破的花海中央。
花海深处,一袭绿裙的风见幽香缓步踏花而来。
她垂眸静静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清冷的目光掠过他虚实不定的特殊躯壳,最后落在他周身萦绕的一缕极淡、独一无二的境界气息之上。
八云紫的味道,清晰无误。
再细看少年周身流转的奇异力量,体质特殊,来路古怪,绝非普通妖类或是人间修士。
是八云紫的人,身份特殊,贸然斩杀只会徒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