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栏杆硌着后背的时候,希尔是真的有点后悔。
早知道抄近道会栽在人贩子手里,给他半条黑麦面包他都不稀罕。
他缩在铁笼最角落,银白长发乱糟糟地垂在肩头,遮住了半边尖削的精灵耳。手腕上的麻绳勒得皮肤发红,体内的魔力回路还在一阵阵抽痛——刚才那个兜帽魔法师一发雷电眩晕术打过来,他刚凝聚的风刃直接炸了膛,魔力逆流的滋味活像吞了一嘴碎玻璃。
兜里的保命胡椒粉也被搜走了。
希尔在心里叹了口气。
月影王室第四代单传,曾祖父带着全家跑路,祖父引开追兵,父亲病死在寒冬,母亲没熬过流感,到他这辈,祖传的朔月术没机会用在大场面,先栽在了三个小毛贼手里。说出去都丢精灵王族的脸。
他指尖悄悄动了动。还好,最猛的那股逆流已经压下去了,纯血精灵的体质摆在这,再缓个一两天,说不定能找机会溜。地窖里四个守卫,铁笼虽然粗,但只要魔力恢复个三成,用朔月术藏着身形,未必跑不掉。
正盘算着,地窖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守卫那种拖拖沓沓的动静。每一步都踩得石板发闷,稳得像在往地上钉钉子,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跟着还有一道极轻的、鳞片摩擦空气的细碎声响。
希尔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阴影里探出了一截尾巴。
深红色的鳞片在火把光下泛着金属冷光,尾尖三根骨刺微微张开,就这么慢悠悠地扫过地面,连泥污都不沾。那尾巴粗得快赶上他的腰,每一片菱形鳞都透着坚硬的质感,扫过铁笼时带起一阵风,吹得他额前碎发都飘了起来。
龙人族。
希尔的呼吸瞬间放轻了。
他顺着尾巴往上看,心脏跟着那道走出阴影的身影,狠狠沉了一下。
女人很高,肩线宽阔平直,深紫色长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发梢带着火焰似的暗红渐变,随着步伐在身后轻轻晃。一对墨黑色龙角从额角斜斜刺出,角面带着岩石般的裂纹肌理,冷硬得像两件天然兵器。
她穿得算不上繁复,深灰紧身内衬勾勒出紧致流畅的身形——腰腹收得极窄,平坦的腹部能看出清晰的肌肉轮廓,无袖的设计露出整条右臂,皮肤是健康的暖调,肌肉线条饱满却不夸张,从肩膀到手腕的弧度利落得像刀刻出来的。左肩搭着半片黑色轻甲,一柄比她人还高的重剑斜背在身后,剑柄露在肩侧,刻着看不懂的古老纹路。
等她走近了,希尔看清了她的脸。
棱角分明的冷艳长相,眉峰凌厉上挑,鼻梁直挺,下颌线锋利得能割开空气。最扎眼的是那双金橙色竖瞳,像熔了的金子凝在琥珀里,眼型狭长,扫过来的时候带着种天然的俯视感,仿佛在看什么无生命的物件。
她就这么沿着一排铁笼走过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每个笼子里的人,脚步没停,表情没变,像在清点仓库里的废铜烂铁。
直到她停在了希尔的笼子前。
四目相对的瞬间,希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双金橙色竖瞳先是落在他脸上,扫过他银白的头发、翠绿色的眼睛,还有藏在发丝里的精灵耳尖,顿了半秒。接着往下,掠过他单薄的肩膀、被麻绳捆住的细手腕,还有缩在石板上瘦瘦小小的一团。
然后,希尔清晰地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警惕,不是敌意。
更像……猎人看见了从没见过的珍稀猎物。
她身后那条懒洋洋的龙尾,忽然停住了。
下一秒,她抬起了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了两根粗铁栏杆上,指尖的指甲带着黑曜石似的光泽。希尔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就听见“吱呀”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比他手腕还粗的精铁栏杆,在她手里像软掉的树枝,被轻轻往两边一掰,就弯出了一个足够过人的缺口。
金属断裂的脆响在地窖里荡开,远处的守卫吓得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
希尔人都傻了。
这是龙人族?这是龙人族里的怪物吧!常态徒手掰铁笼?她手臂上连鳞片都没冒出来啊!
他还没从震撼里缓过来,后领忽然一紧。
女人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他从缺口里拎了出来。整个人悬空的瞬间,希尔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手臂,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紧实的皮肤,底下的肌肉像钢索似的,硬得离谱。
她的体温比精灵高很多,像抱着个小火炉,隔着布料都能传过来热度。
希尔整个人被拎到和她视线齐平的高度,双脚晃悠悠地悬着。离得太近了,他能看清她竖瞳里细密的纹路,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皮革与铁锈的味道,热气随着她的呼吸扫过他的额头,烫得他耳尖瞬间就红了。
太近了!
“放、放开!”
他又羞又气,梗着脖子憋出一句话,声音还有点发颤。魔力逆流还没好,浑身使不上劲,只能徒劳地挣了两下,结果衣领勒得更紧,腰后还忽然多了一道沉甸甸的触感。
那条深红色的龙尾,悄无声息地绕了过来,尾尖的骨刺悬在他后腰,不碰他,就这么圈着,像道活的囚笼。
他挣一下,尾巴就收一分。
完全动弹不得了。
女人垂着眼看他,金橙色的瞳孔里映着他苍白又窘迫的脸。他看见她的唇角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让那张冷硬的脸忽然多了点说不清的玩味。
“胆子不小。”
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点胸腔共鸣的沙哑质感,像大提琴的低音弦,震得人耳朵发麻。
“被拎在手里,还敢叫我放开。”
希尔咬着唇,翠绿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硬撑着和她对视。输人不输阵,他可是月影王室的后人,总不能被人拎在手里就软了骨头。
“我不是货物,你不能随便拿我。”他咬着牙说,“地下拍卖场也没这个规矩。”
女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尾尖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后腰。冰凉的鳞片蹭过布料,激得希尔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
“规矩?”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在我这里,我看上的,就是我的。”
她的尾巴又收紧了一点,几乎要贴上他的腰。希尔能清晰感觉到鳞片坚硬的触感,还有尾巴上传来的、沉稳的力量感。
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
轰的一声。
希尔脑子里像炸开了一团烟花。
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想骂她不讲道理,想反驳自己不是东西,可魔力逆流的痛感忽然翻涌上来,加上这一下情绪冲击,本来就没稳住的魔力回路瞬间乱成了一团麻。
眼前阵阵发黑,抓着她手臂的手指慢慢滑了下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微微蹙起的眉尖,还有那双金橙色竖瞳里,一闪而过的、他以为是错觉的在意。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他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温热结实的怀抱里。
……
凯尔薇低头看着怀里晕过去的少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轻了。
隔着一层破旧的粗布袍,能清晰摸到他后背凸起的肩胛骨,腰细得她一只手臂就能揽住,骨头硌得慌。银白长发散在她臂弯里,软乎乎的,和他刚才梗着脖子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手臂收得更稳了点,免得颠着他。身后的龙尾自发地护在他身侧,骨刺微微收拢,从警戒的姿态换成了护着的角度。
完全是本能。
等她抱着人走到地窖出口,倚在石壁上的戈尔曼立刻直起了身。
这位“钢翼”佣兵团的副团长是个混血矮人,个头刚到凯尔薇胸口,肩膀却宽得像一扇缩小的城门,往那儿一站敦实得像块铁砧,正好配得上他“铁砧”的姓氏。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佣兵外套,领口磨得起了毛,左臂从手肘往下是一整只金属义肢,黄铜与黑铁拼接的构件打磨得发亮,指节捏着一卷羊皮纸,随着呼吸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的头发剃得极短,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短茬贴在头皮上,左眉骨一道寸长的旧刀疤从眉梢斜斜拉到太阳穴,是早年跟魔物厮杀留下的纪念。鼻梁明显断过一次,愈合得不太齐整,配上硬朗的五官,天生带着股市井痞气。此刻他嘴里叼着个没点火的旧烟斗,深褐色的眼睛扫过来,在看清凯尔薇怀里的人时,烟斗差点从嘴上掉下来。
“团长。”他赶紧把羊皮纸卷往腋下一夹,声音粗哑得像磨砂石,语气里是习以为常的无奈,“叛徒抓到了,捆在后面马车上,嘴硬得很,揍了一顿才老实。拍卖场的负责人也控制住了,账本都在这儿——不是,你怀里这个是谁?”
戈尔曼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在少年脸上打了个转。银白长发,尖削的精灵耳,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哪怕闭着眼也能看出五官精致得过分。
纯血精灵。还是品相这么好的纯血精灵。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再往下瞟,看见自家团长那条龙尾巴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势,虚虚护在少年身侧,骨刺都收着,活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戈尔曼人麻了。
他跟着凯尔薇干了三年,从她建团起就跟着,见过她单枪匹马砍穿魔物潮,见过她对着满箱金币面无表情,见过她坐篝火边盯着龙息石发一整晚呆,可他从来没见过凯尔薇抱人。
别说抱人,平时普通佣兵凑得近了点,她眼神扫过去都能冻掉人一层皮。
他张了张嘴,一堆问题在舌头上打了个转,最后全咽了回去,憋出一句最安全的吐槽:“我记得上次你从绯烬之墓捡了块龙息石,从此揣怀里当宝贝,睡觉都压枕头底下。这次升级了?直接捡了个活人回来?”
凯尔薇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戈尔曼的吐槽。是怀里的少年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若蚊吟的哼唧,像在难受。她能感觉到少年体内紊乱的魔力波动,像一团拧成结的细线,到处乱撞。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经过戈尔曼身边时,只落下三个字,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回营地。”
说完就抱着她的精灵少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月光里。
戈尔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的任务清单,再想想刚才那条护崽似的龙尾巴,忍不住用矮人语低声嘟囔了一句。
翻译过来大概是:完了,这下团里真要多一位祖宗了。
他叹口气,把烟斗叼回嘴里,迈开短而有力的步子跟了上去,金属义肢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律的咔嗒咔嗒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月光铺在回营地的路上。希尔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往她肩窝里蹭了蹭,大概是那里太暖和。他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又轻又浅,像一片羽毛反复落在同一个地方,带着少年人微凉的气息。
凯尔薇低头看了他一眼,脚下的步伐没乱分毫。可低头的瞬间,尾尖的骨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向内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是本能的收拢。
而在希尔意识的最深处,有一个词被留了下来,像埋在雪地里的种子,静静等着发芽。
那个词是——绯烬之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只是把这个词存进了记忆的角落,然后沉入了更深、更安稳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