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不再是某种声响,而是变成了实质的重锤,一下下砸在耳膜上。
整栋大楼像是一个被抽去脊梁的巨人,在夜空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随后向着地面轰然跪倒。
“抓紧我!”
陈默低吼一声,在天花板塌陷的前一秒,猛地将苏璃死死护在怀中。
轰……!
无数吨重的钢筋混凝土倾泻而下,烟尘瞬间吞噬了一切。
但这毁灭的巨浪在触碰到陈默背脊的瞬间,却诡异地停滞了。
“给我……停下!”
陈默双目赤红,七窍流血。
他体内的“母树之心”疯狂搏动,无数根粗大的钢筋从他背后的皮肤下爆射而出。这些钢筋不再是死板的金属,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血管,疯狂地在崩塌的废墟中穿插、交织、锁死。
咔嚓!咔嚓!
一根断裂的巨型横梁砸在陈默肩头,瞬间被弹出的钢筋网架住。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陈默就像是一只在大雪中结网的蜘蛛,利用那些从废墟中析出的钢筋,在崩塌的顶层硬生生撑起了一个三角区域。
周围是不断坠落、挤压的万吨废墟,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试图碾碎这最后的生存空间。
“不能塌……绝对不能塌……”
陈默咬碎了牙关,意识已经模糊,但他依然死死控制着那些钢筋。
他能感觉到,整栋大楼的“尸体”正在压下来。每一根钢筋的崩断,都像是在撕裂他的神经。
但他不能松手。
怀里的苏璃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陈默……”
微弱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苏璃艰难地睁开眼,看着陈默那张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的脸,以及他身后那如同荆棘王座般撑起废墟的钢筋骨架。
“别睡。”陈默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听着,苏璃,别睡。”
“外面……很吵。”苏璃的手指轻轻勾住陈默的衣角。
“那是大厦的葬礼。”陈默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血滴落在她的脸颊上,“这栋吃人的楼死了,我们也该出去了。”
“可是……你的身体……”
苏璃惊恐地发现,陈默露在外面的皮肤正在迅速灰败,那些支撑废墟的钢筋似乎正在抽取他的生命力作为燃料。
“没事。”陈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我本来就是这栋楼的一部分,现在,我是它的神,也是它的守墓人。”
轰隆隆……
外界的震动终于平息了一些。
在废墟的最深处,在这个被钢筋强行锁死的狭小空间里,陈默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尊永恒的石像。
虽然四周一片漆黑,虽然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但在这个由钢铁与血肉构筑的棺椁中,两颗心脏的跳动声,却出奇地同步。
咚。咚。咚。
那是废墟之下,唯一的生机。
震动余波缓缓褪去,漫天浮沉的水泥尘埃慢慢沉降,整片崩塌楼宇化作一座巨大冰冷的坟茔。
陈默背上纵横交错的钢筋还在微微震颤,每一根金属纹路都爬满细密裂痕,那是他神魂透支留下的伤痕。体表水泥化的肌肤持续剥落,灰末混着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落在苏璃的发间。
他撑着整片废墟的力道丝毫未松,三角安全区被钢筋死死箍住,隔绝着外侧万吨断梁残墙的重压,只要他意识一松,二人便会被彻底碾成肉泥,融进这栋吃人大厦的遗骸里。
苏璃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开裂的脸颊,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水泥肌理,心底一阵发酸。
“你根本撑不住的,赵建国留在地基的献祭纹路还缠在你魂魄里,现在强行借用整栋楼的骨架力量,是在耗掉你所有本源。”
陈默垂眸看向怀中的人,眼底翻涌的赤红柔和几分,抬手用未完全石化的指节轻轻蹭掉她脸上的尘土。
“当年我被浇筑进地基,是这栋楼困住我;如今它轰然崩塌,唯有我能护住你。耗掉本源又如何,比起永世困在地下做养料,这点代价不值一提。”
他分出一缕意识,顺着延伸在外的钢筋脉络散开,探查整片废墟。
曾经深埋十米混凝土层的万千筑路人残魂,不再被母体与赵建国的咒印束缚,此刻全都游离在断壁残垣之间,安静地漂浮着,不再有嘶吼与哀嚎。
大厦已死,囚笼破碎,属于他们的禁锢终于消散。
无数灰蒙蒙的人影缓缓聚拢在钢筋网架外侧,安静围拢住二人藏身的狭小空间。老张、小李的轮廓清晰浮现,朝陈默轻轻颔首,似是道谢,又似是告别。
“我们要走了。”老张微弱的意念传入陈默脑海,“大楼彻底垮塌,束缚我们的根基消失,终于能挣脱这片土地,不用再做托举楼宇的基石。”
小李跟着补充:“多亏了你,拆了母体,撕碎赵建国的献祭阵,我们不用再无休止承受地底折磨。”
万千亡魂齐齐躬身,灰色魂雾缓缓向上飘升,穿过坍塌的楼板缝隙,朝着废墟之外漏进来的微弱天光飘去。
曾经充斥地底的怨苦彻底消散,只余下一片平和的寂静。
陈默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一瞬,支撑废墟的钢筋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大片裂纹顺着肩头蔓延开来。
“陈默!”苏璃慌忙抱紧他,“别硬撑,放掉一部分力量,废墟压下来我不怕,我不想看着你消散。”
“不行。”陈默摇头,目光坚定,“外面救援队伍很快会抵达,废墟一旦二次坍塌,埋在底下的人都会出事,我得撑到天光彻底照进来。”
他将怀中的苏璃护得更紧,背后万千钢筋再次收紧,将摇摇欲坠的断梁牢牢锁死。体表剥落的水泥碎屑不断增多,他体内的母树之心搏动越来越微弱,人与建筑交融的界限正在一点点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废墟上方传来隐约的人声、机械挖掘的声响,细碎的阳光顺着坍塌缺口穿透黑暗,落在二人身上。
暖光落在陈默灰败的皮肤上,那些狰狞的钢筋裂痕竟缓缓停止蔓延。
“天亮了。”苏璃轻声呢喃,眼眶泛红。
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混着水泥灰的气息,紧绷的意识骤然卸下大半。支撑整片废墟的钢筋缓缓收回,缩回他的血肉之中,失去束缚的断墙碎石发出沉闷的轰隆轻响,却再无倾覆的危险。
狭小的钢筋牢笼慢慢舒展,黑暗散去,外界的光线彻底涌入。
他的身躯大半恢复成人类模样,唯有手臂、后背还残留着水泥与钢筋交织的纹路,虚弱地靠着断墙坐下,依旧牢牢牵着苏璃的手。
远处,搜救人员的呼喊清晰传来,这座吞噬无数筑路人的大厦,彻底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