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眠走出办公室时,心底那点发烫的慌乱还没彻底散去。
简单调整后,知眠开始了自己的工作,看着乱糟糟的事务所内,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双手拽着比自己还长的拖把,吃力地一遍一遍拖着地板。
林曦看着知眠这样小小的一只,却学着大人的模样忙活着,微微觉得挺滑稽好笑。
一个半小时,知眠总算是忙完了,出了一身汗。于是她向林曦打了声招呼后,便出门去透气了。
铁门之外,是纵横交错的老旧街巷。墙体大片剥落,断裂的旧时代钢筋露在外面,风一吹,卷起细碎灰沙。
这里的荒凉从来不是单纯的老旧。
知眠从小到大早已习惯。
这片土地本来就是旧文明彻底覆灭后,重新长出来的新世界。
千年前的繁华全部埋葬,现在的人类,只是踩着前人残骸重新繁衍的新生代。没人说得清旧世界为何一夜崩塌,只知道世人统称那消失的一切为「大寂灭」。
而在这片重生的大陆上,从百年前开始,人类被硬生生劈成了两类人。
普通人,与异能者。
只是这些沉重庞大的事,从来不会有人特意跟她讲。都是她在颠沛流离的生活里,一点点听、一点点看、一点点熬出来的。
“在发呆?”
林曦的声音轻快地从旁边传来。
知眠回神,轻轻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里外面好破。”
“哈哈,破就对了。”
林曦靠在门旁,漫不经心地笑着,
“我们这儿是澜域联邦的边角,本来就是三不管的夹缝烂地。真正干净整齐的城区,哪会留这种旧时代废墟。”
她随口几句话,轻轻掀开了这个世界最核心的模样。
这片新生文明的整片大陆,早已被两股极端撕裂。
遥远的西方,圣庭诸国掌权,视所有异能者为灾厄异端,追杀肃清,绝不姑息。
遥远的北方,穹顶帝国统治一切,异能者高居顶层执掌生杀,普通人只是底层耗材。
一边是普通人极端仇视异能,一边是异能者彻底碾压凡人。
百年对立,血海深仇,早已刻进了时代的骨头里。
而他们所在的澜域联邦,是两大强权中间挤出来的混乱缓冲地带。
这里没有统一律法,逃犯、流民、异能者、普通难民、各方间谍全部扎堆在此。
也是全大陆唯一普通人与异能者混居、摩擦不断、却又被迫共存的灰色区域。
知眠安静听着,心里渐渐通透。
难怪她这两年打工处处碰壁、人人刻薄。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太平。
普通人怕异能,恨那不可控的力量夺走自己的安稳;异能者怕围剿、怕奴役,怕自己随时成为权力的牺牲品。
彼此提防,彼此敌视,彼此厮杀。
林曦瞥了一眼门口,语气轻描淡写:
“所以你知道我们事务所为什么藏得这么偏了吧?”
知眠抬眸。
“蒂卡莱事务所,不代表任何一方的势力。但是嘛,这样也确实挺难接到委托就是了。”
林曦的声音淡淡的,言语里透着无奈,毕竟再接不到委托可就没办法发工资了。
也不知道沈砚清那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初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跟了她来经营这个事务所,想到这里,林曦不自觉地扶额,继续说道,
“外面两大势力打得你死我活,异能者和普通人天天摩擦。很多见不得光、不能官方处理、牵扯各方博弈的委托,最后都会悄悄落到我们这里。”
知眠沉默片刻,忽然明白自己捡到的不仅仅是一份包吃包住的杂工工作。
她落脚的地方,是整片混乱大陆里,最特殊的一处方寸之地。
“别怕呀。”
林曦见她神色有些变动,以为她在担心,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只是打杂做饭,任务那些凶险事,轮不到你。”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砚清走了出来,灰发垂落肩头,眼神平静柔和,仿佛外界滔天的阵营对立、族群仇怨,都无法闯进这间小屋。
“聊什么呢?”
“跟小眠科普一下现在的局势,免得我们新来的小可爱不知道自己待在什么龙潭虎穴。”林曦开玩笑道。
沈砚清看向知眠,目光温和澄澈。
“不用听她吓你。”
“在这里,异能者也好,普通人也好,都只是在这里生活的人。”
“外面的纷争,进了这扇门,也完全不算数。”
知眠看着眼前的灰发女人,心底那点漂泊无依的空落,彻底被填满了。
不管外面是什么残世、什么对立、什么乱世博弈。
至少此刻,她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善待她。
“我去做饭。”
知眠轻轻扬起一点笑意,转身走向厨房。
夕阳从窗缝切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前厅里,林曦望着她的背影,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低声对沈砚清道:
“在这样的世界里,一个无依无靠的普通人小姑娘,能安稳长这么大,真不容易。”
沈砚清眸光微沉,轻轻颔首。
“正因为外面太乱。”
“才要让她在这里,先好好活一阵子。”
至于未来?
没人知道。
一个身处乱世夹缝、身处人异两大族群漩涡中心的普通少女,住进了全大陆最神秘的中立事务所。
她的出现,到底是偶然,还是新一轮风波的开始?
余晖静默,旧时代的残墟街巷无声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