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因在灰塔的第二天,是从被冷醒开始的。
窗框漏风。昨晚他塞在窗缝里的那团破布半夜被风吹掉了,现在它躺在窗台上,像一只死老鼠。他躺在床上盯着那只“死老鼠”看了几秒,然后起床、穿衣、戴上眼镜,把破布捡起来重新塞回窗缝。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已经做了很多年。
昨天的硬面包还剩半块。他掰下一半,就着凉水咽下去。剩下的一半放回口袋——万一上午就饿了。
推开修复室的门时,晨光正从高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发光的条纹。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像某种不需要赶时间的生物。
今天的工作台上堆着一叠新的破损古籍。大概七八本,封皮上积的灰能写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但有力:
“本周待修复:九册。优先处理教国相关文献,有访客预约。——默”
默。默林·灰烟。第七层馆长,他的顶头上司。
他来这两天,只见过那老头两回。第一回是昨天傍晚,他在楼梯拐角看到老头的背影,烟斗似乎冒了一丝烟——但他揉了揉眼睛就没了。第二回是现在,一张纸条。
“访客预约”四个字让他多看了一眼。第七层还有访客?这里一共就三个人,一个在休假,一个在走廊里飘来飘去,一个是他。谁会来这种堆满几百年前破书的地方做客?
他没多想,开始在脑子里整理今天的工作日志。这是他穿越前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开工前在心里列个清单,假装自己是个有条理的人。
“今日待办。”他在脑子里敲下标题,“第一项:修复教国相关古籍,优先处理。《教国圣典注疏》封皮破损,《圣祷书》内页有烧灼痕迹,《异端审判录》缺了大概二十页——不知道是虫蛀的还是人撕的。”
“第二项:打扫第七层。昨天发现书架顶上有一层灰,厚得能种花。”
“第三项:写魔王设定。七层封印的触发机制还没写完,第三层封印的守护者种族设定需要展开。龙族和精灵族的关系线昨天编到一半卡住了——等等,设定写了快一万字了还没进正文,这扑街预定。”
“第四项:如果还有时间,把自己也打扫一下。两天没洗头了。”
他卷起袖子,从待修复书堆里抽出最上面那本《圣祷书》,开始干活。
修复古籍是个细活。清理灰尘、分离粘连的书页、修补虫洞、重新装订——每一步都要慢。太快了纸会破,太用力了浆糊会溢出来。艾尔因的手自动在做这些事,动作比昨天更熟练了一些。原主人的肌肉记忆正在慢慢变成他自己的。
脑子也没闲着。
“七层封印体系——昨天写完了血之封印和影之封印。”他一边用小刀轻轻刮去书页上的霉斑,一边在心里继续往下编,“第一层血之封印需要龙族真名触发。第二层影之封印需要精灵的世界树之誓解开。第三层应该换一个方向——比如时间。时间封印,需要用三百年前破灭之刻的某个历史碎片来触发。具体是什么碎片还没想好,先标记一下:待补。”
“时间封印的守护者设定为——”
“——设定为某个被诅咒的种族?不行,太俗了。改成被时间遗忘的英雄转世?等等,这不就是男主吗。不行不行,男主已经是魔王转世了,再加一个设定读者会骂缝合怪。换一个。”
他的小刀停在半空。
脑子里正在开一场只有他自己参加的设定讨论会。正方认为时间封印的守护者应该是精灵族的长老,反方认为精灵族已经占了影之封印的设定,再塞一个会显得戏份太多。双方争执不下。
最终他决定搁置争议,先写下一篇。
“设定讨论暂停。下午再议。”
他把刮干净的霉斑碎屑扫进废纸篓,翻到下一页。窗外的天光从冷白变成了暖白,大概快中午了。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不是默林那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是更陌生的、更有目的性的步伐。艾尔因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人。
“错觉吧。”他嘀咕了一句,继续修书。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确实有访客。不止一个。
第一个来的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到的。
赛拉菲娜站在灰塔楼下,仰头看着这座十二层的石塔。灰塔不是什么宏伟的建筑,它老旧、沉默、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看上去就像一个在学术圈里待了太久的老教授——有地位,但不太讲究外表。大门上方刻着一行古通用语:“知识属于所有种族。”字迹被风化了小半,最后一个词几乎看不清。
她昨晚向大主教报告了“异端心声”的存在。大主教的表情很微妙——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的了然。他说:“灰塔的事,让圣剑判断。”然后给了她一个学术交流的批文,允许她以“查阅教国古籍”为由进入灰塔第七层。
教国与灰塔有学术合作关系,她的申请当天获批。快得不正常。
现在她站在灰塔楼下,圣剑在腰侧微微发热。不是警告的热——她知道警告是什么感觉,那是剑柄发烫、圣光炸裂、战斗预兆在血管里奔涌的感觉。现在不是。现在的圣剑只是微微发热,像一只睡着的猫被人靠近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呼噜声。她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但圣剑上一次出现这种反应,是她第一次握住它的时候。
她压制住圣剑的共鸣,迈步进门。
灰塔第一层是公共阅览区。清晨这个时间,只有几个熬夜查资料的法师学徒趴在桌上打盹,还有一只猫头鹰蹲在书目检索台旁边打瞌睡。管理员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目录册,头也不抬地说:“第七层在走廊尽头有楼梯。上去之后右转,走到头。别走错了,第六层是禁书区,门上有封印。”
赛拉菲娜点头致谢,朝楼梯走去。管理员在她身后补了一句:“第七层就一个修复师在,人挺老实的,别吓着人家。”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圣剑的热度又升了一度。
楼梯是螺旋的,石阶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她一边往上走,一边在脑子里梳理昨晚收到的那些“心声”。语气随意、用词松散、内容荒诞——“被封印的灭世魔王”、“七层封印”、“真名被龙语封印在虚空夹缝里”。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这些,都会觉得说话的人要么在编故事,要么疯了。
但圣剑没有判定他是疯子。
圣剑给他的判词是“无罪”。甚至比“无罪”更多——圣剑在共鸣。那把陪她征战了十年的圣剑,在那个声音出现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微光。
她走到第七层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门。她在第三扇门旁边找到了一个写着“古籍修复室”的木牌。门虚掩着。
她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门里传来轻微的沙沙声——是小刀刮纸的声音。偶尔有一声翻页的轻响,和一个人自言自语时的嘀咕。声音很轻,不像在念咒,不像在祈祷,不像在谋划什么邪恶的计划。只是在自言自语。
她转过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阅览区。她决定先观察。
推开阅览区的门时,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这里至少二十年没人来过。桌子上积着一层灰,椅背上挂着蜘蛛网,书架上的古籍排列得整整齐齐——因为根本没人动过。她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前坐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教国编年史》,翻开。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直接出现在她意识里的——和昨天一样。那个修复师不知道她在这里,不知道她在听,不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被圣剑忠实地传输到她的脑海里。他在自言自语,语气随便得像在跟空气聊天。
“……时间封印的守护者设定为——不行,太俗了。改成被时间遗忘的英雄转世?等等,这不就是男主吗。不行不行……”
赛拉菲娜手里的《教国编年史》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他在写设定。他真的只是在写设定。就像一个写小说的人在脑子里构思大纲——不是什么阴谋,不是什么异端言论,只是一个……作者在卡文。
圣剑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不是警报。她低头看了一眼剑柄——古文字没有发光,没有异常。但圣剑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点,仿佛在催促她继续听下去。
她把目光重新落回《教国编年史》上,翻了一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刚才听到的所有内容。用教会文书体,一字不漏。
第二个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艾露希雅站在灰塔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精灵族长老会签署的文献查阅批文,理由栏写着“查阅《艾尔德兰药用植物图鉴》”。那本书正好是昨天艾尔因修复的那本。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巧合。
她昨晚没睡好。月祭结束后,她在精灵图书馆查了所有关于意识入侵的典籍——没有任何记载能解释那种现象。不是传讯魔法,不是心灵感应,不是亡灵的低语。那个声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收听”了。他在自言自语,写一个关于魔王的故事,语气随意到让人分不清他是在虚构还是在回忆。
世界树种子吊坠在她胸口微微发烫。不热,只是比体温高了一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这样。她问过长老,长老说种子吊坠只有在遇到“命定之人”时才会有反应。她没有追问“命定之人”是什么意思。精灵族的长老从不把话说透,这是他们保持权威的方式。
她走进灰塔。管理员是个中年人类,头也没抬地说:“第七层,上去右转。别走错。”
“……谢谢。”她的声音优雅得体的,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走上螺旋楼梯的时候,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只是来确认声音的来源。仅此而已。如果那个声音的主人只是个无害的妄想症患者,她就回世界树之森,以后再也不来。吊坠又烫了一度。
第七层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没有阅览区翻书的沙沙声,没有管理员敲柜台的响动,只有从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里传出来的轻微声响——有人在里面刮纸、翻页、偶尔哼一声。不是歌,是不成调的哼哼,像一个人专注工作时的无意识习惯。
艾露希雅在走廊中间站了一会儿。精灵族的教养告诉她偷听是不体面的。精灵公主的身份告诉她未经允许进入别人的工作区域是失礼的。她应该先去阅览区,提交批文,然后以正式渠道申请查阅——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设定讨论暂停。下午再议。先把这几本书修完——这本《教国祭祀规程》的封皮都快散架了,谁看的时候这么用力……”
他在自言自语。语气随便得像在跟手里的古籍聊天,完全不像一个“异端”或“威胁”。
艾露希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阅览区。推开门的瞬间,她和里面另一个人对上了视线。
赛拉菲娜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教国编年史》。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门口。
艾露希雅站在门口,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翠绿色的眼眸带着精灵族特有的微光。
两个人的表情都没有任何破绽。赛拉菲娜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艾露希雅露出一个完美的外交微笑。
“圣女阁下也在。”艾露希雅说,语气礼貌而得体,“没想到教国对灰塔的古籍也有兴趣。”
“精灵公主殿下。”赛拉菲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精灵族对教国的阅读清单也有兴趣?”
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阅览区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修复室那边传来艾尔因打喷嚏的声音——他刚被书上的灰尘呛了一口。
赛拉菲娜翻了一页书。艾露希雅走向书架,手指在一排排古籍书脊上轻轻划过,指尖最终停在《艾尔德兰药用植物图鉴》上。书脊是新修复的,浆糊的痕迹还很新。她抽出这本书,翻到扉页。
修复者签名栏上写着一个名字:艾尔因·灰页。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合上书,在赛拉菲娜对面的桌子坐下。两个人各自翻着书,各自听着脑海里那个声音继续唠叨——“这几本破书修完大概要三天。三天不更新读者会跑光的。哦不对,我没有读者。那没事了。”
艾露希雅的嘴角动了动。不是微笑,是某种更轻微的表情。赛拉菲娜没有抬头。
下午两点左右,修复室里的艾尔因站起来活动筋骨。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然后发现走廊尽头似乎有人影闪过——不是默林,默林走路没这么快。
“奇怪。”他嘟囔了一句,没有深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继续专注于修复古籍的同时——
书架顶端趴着一只小红蜥蜴。
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趴在最高的那个书架上,尾巴垂下来,金色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那个灰袍学徒。她已经盯了整整三个小时。
近距离观察的结果是:这个人类的龙语发音完全正确。他在脑子里拼写的那些龙族相关设定——龙语真名的音节、龙神秘典的篇章结构、龙骨荒原的地理位置——全部吻合。没有一个错误。不是猜的,不是编的,不是从什么人类写的龙族研究文献里抄来的。那些细节只有龙族知道。有些细节甚至连龙族年轻一辈都不知道。
维尔米拉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来。她今天早上以小红蜥蜴的形态飞进灰塔的时候,想的是如果确认这个人类在亵渎龙族机密,就直接用龙息把他烧成灰。但现在——她不确定了。不是不确定该不该杀。是不确定杀了之后,她会不会错过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这个人类在脑子里写了一段龙族内战的细节。年份、地点、交战双方的龙语名号——全部正确。那段历史她曾经在远古龙墓的壁画上见过。那处墓地,她从未向任何外族提起过。
小红蜥蜴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她从书架顶上往下爬了一段,换了个更近的位置。人类修复师正低头修一本教国圣典,完全没注意到头顶有一只“蜥蜴”正在用古龙的眼睛审视他的灵魂。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下午该喝杯茶了但茶叶太贵买不起”。
维尔米拉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个人类,暂时不杀。她要继续观察。
杀意还是好奇——她有了选择。
所以她没有离开。她继续趴在书架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像一个正在追更的读者。
太阳从云层后移出来,光线在纸页上缓缓移动。他又翻过一页发黄的纸,用小刀轻轻刮去霉斑,然后在心里继续写第三层封印的守护者设定。
“设定讨论恢复。刚才想到一个方案——时间封印的守护者不应该是精灵族长老,也不应该是英雄转世。应该是一种更古老的、和这片大陆同寿的智慧生命。具体设定下午再写,先把这几本书修完。”
他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在他头顶的书架顶端,小红蜥蜴的耳朵动了动。她听得出那是一首龙族的古谣。那个人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
而在走廊另一端的阅览区,赛拉菲娜翻过《教国编年史》的最后一页,合上书,站起来。她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排古籍书脊上滑过,抽出另一本。动作自然得像真的是来查资料的。
对面的艾露希雅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翻了一页《药用植物图鉴》。她们没有交谈,没有对视。像两个刚好在同一间阅览室里的陌生人。
但她们都在听同一个声音。
奥菲莉亚·冯·艾森伯格踏入灰塔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马车停在楼下,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皇家徽章,车夫穿着普通商人的衣服。两名便装的近卫军士兵一前一后跟着她进门,站姿出卖了他们——商人不会站得这么直。管理员正趴在柜台上睡午觉,被一只戴着军用手套的手轻轻敲了敲桌面,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到一张比剑还锋利的女性面孔。他的午觉瞬间醒透。
“第七层。”奥菲莉亚说,语气不是询问,“古籍修复室。”
“楼、楼梯上去右转——大人需要我带路——”
“不必。”
她走上楼梯,军靴在石阶上敲出均匀的节奏。她没有带卫兵上楼——灰塔是中立区,帝国军人进入已属敏感,带兵入室会被守书人议会记入外交档案。但她的副官留在了楼下,手里捏着一份空白的逮捕令,上面的名字栏还是空的。
她来之前读过灰塔的人事档案。昨晚听到心声后派人去调的,三十分钟前才送到。档案很简单:艾尔因·灰页,古籍修复师,学徒级,月薪两千四百铜币,入职时间灰塔历三百一十二年秋,紧急联系人无。密探在背面附了几行备注——此人入职后从未离开第七层,没有访客记录,没有社交往来,活得像个档案柜里的幽灵。
这种人放在任何一份军事评估里,都应该在标题栏写上“不构成威胁”。
但她听过他在心里写魔王封印。三万字设定,七层封印体系,龙语真名的发音拼得比帝国档案馆里任何一份龙族研究文献都完整。“魔王”和“网文”这两个词是他脑子里说的,不是密探查出来的。他管自己写的东西叫“网文”,说“订阅不到五百”,说“六百万字存稿全没了”。这些词她不完全理解,但它们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事实——这个人和原主人不是同一个人。他来自别的地方。
她读了那份档案三遍。第一遍看事实,第二遍看漏洞,第三遍看自己为什么在看。写网文的穿越者编魔王故事,在任何一份军事评估里都应该标注为“不构成威胁”。这是常识。
但她还是来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谨慎,不是别的。
推开第七层的门时,她先在走廊里站了片刻。阅览区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有翻书的声音。修复室的门也半开着,有轻微的沙沙声——小刀刮纸,翻页,偶尔哼一声不成调的曲子。
她走向阅览区。推开门。
赛拉菲娜抬头。艾露希雅抬头。圣剑使和精灵公主同时看向门口的帝国皇女。奥菲莉亚站在门口,手没碰剑柄,但也没垂在身侧——标准的预备姿势。赛拉菲娜的圣剑在剑鞘里微微发热。艾露希雅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搭在了书页边缘。
阅览区的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修复室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艾尔因又被灰尘呛了一口。
奥菲莉亚迈进阅览区,在第三张桌子前坐下。赛拉菲娜在翻一本《教国编年史》。艾露希雅在看《艾尔德兰药用植物图鉴》。三个人各自翻着书,谁也不看谁。
阅览区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修复室那边隐约传来的嘀咕声——那个人又在自言自语了。
她把带来的军报摊在桌上,翻到最新一页。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昨天记录的所有内容——魔王、封印、龙语——已经被她用军事速记法整理成了清晰的条目。旁边还有一栏正在标注:“待验证/已确认/需进一步情报”。
她在笔记本上新开了一页,抬头写道:“威胁评估——艾尔因·灰页。”
然后在结论栏写了一个词:“待定。”
天快黑的时候,修复室里又多了一个访客。这个访客没有走正门,没有递批文,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她是从管道里进来的。
莉莉姆从灰塔的管道系统里翻出来的时候,斗篷上蹭了三层灰,尾巴尖沾了一坨蜘蛛网。她蹲在第七层走廊的角落里,把一只训练过的老鼠放在手心,低声说:“去,咬那本《异端审判录》的边角。别咬太多,刚好让我有理由出现。”
老鼠吱了一声,从她手心窜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门缝里。莉莉姆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把蜘蛛网从尾巴上摘下来。她不是来当访客的。她是来当目击者的。
昨天记录下的那个声音——魔王自传、七层封印、穿越者的碎碎念——她已经整理出了一份情报评估报告。结论是:真实度难以判断,但剧情节奏上佳,断更风险较高,建议持续关注。
她本来打算直接把这份报告挂到黑市上卖,但昨晚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更了一章新设定,讲到魔王在虚空夹缝里被封印的细节,她听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在纸上画了四个猫爪印。四个。画到第四个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情报评估。她是在追更。
现在她站在第七层的走廊里,准备以“发现鼠患并好心提醒修复师”的身份出场。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一声轻微的吱吱声从修复室传来。接着是艾尔因的惊呼——“天啊!这书被啃了!”然后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莉莉姆推门进去的声音,带着一脸毫无破绽的担忧和关切。
“发生了什么?我刚才经过楼下的时候看到一只老鼠往这边跑了——呀,那本古籍被咬了!”
“就是这本!《异端审判录》!缺了大概二十页的这本——现在更缺了!”
“真可惜。我可以帮你检查一下其他古籍有没有被咬——对了,我叫莉莉姆,情报贩子。不是,我是说,书店店主。专门收古籍的那种。”
她的猫耳朵在斗篷里轻轻转了转。
修复室里的艾尔因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两只耳朵在动。他只注意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看起来很热心,而且愿意帮忙。虽然她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某个读者在审视自己追的作者有没有好好更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没有人经过。但书架顶上的小红蜥蜴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的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傍晚。太阳终于完全落了下去,灰塔的石墙上最后一丝暖色也消失了。艾尔因收拾好工具,把修复完的五本古籍整齐地码在“已完成”书架上。今天修复了五本,整理了半架旧档案,喝了两杯温水,打了三次哈欠。脑子里写了两千多字的魔王封印设定草案,包括七层封印的材质对比(血之封印用龙骨粉,影之封印用月光丝线,时间封印的材质还没想好)、第三层封印守护者的种族特征(暂定“虚空遗民”,具体设定待展开)、以及破解失败后的惩罚机制(失忆三天,比直接死掉更符合虐恋定位)。
“设定写太多正文容易太监”的警钟在脑子里敲了三回,每回都被他用“明天一定开正文”压下去。
他在心里给今天的工作做了一个总结。
“今天码了两千字魔王设定,感觉良好。”他在心里写道,“七层封印的材质体系基本成型,第三层封印的守护者设定找到了方向。明天的任务是把第一层封印的触发条件写清楚,然后——”
“然后正文什么时候开?”
“算了别问了。”
“不过按我的经验,设定写得越详细,正文越容易太监。”他写完这句,还加了一句更狠的:“这本大概率写到后期就烂尾了。不对——根本就没有读者,哪来的烂尾。纯自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灰塔的五个角落里,有五个女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事。
赛拉菲娜在阅览区合上了那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教国编年史》。她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书脊归位的声音很轻,但她的动作顿了一瞬——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驳那句“没人看”。她压下那个声音,转身离开。
艾露希雅把《艾尔德兰药用植物图鉴》放回书架。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半秒。没人看?她想。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耳朵尖微微发热,快步走向楼梯。
书架顶端的小红蜥蜴甩了一下尾巴。没人看?维尔米拉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本王在这里趴了一天,你跟我说没人看?她的金色竖瞳眯了起来,然后展开翅膀,无声地从窗台滑入夜色。
灰塔楼下,马车里的奥菲莉亚合上笔记本。她在最新的速记记录下方写了三个字——“不允许”。然后她划掉了这三个字,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更新频率需持续追踪。”
地下情报站里,莉莉姆看着线鼠送回的灰塔平面图。她的猫耳朵转了转,然后用笔在第七层的位置又画了一个猫爪印。这次的猫爪印比之前大了不少。
然后她写了两个字:“好看。”
走廊尽头,老馆长默林叼着熄火的烟斗从阴影里走出来。
艾尔因正锁修复室的门,抬头就看到那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在走廊中间站着。烟斗和昨天一样熄着,眼睛和昨天一样眯着,整个人和昨天一样像一只睡着了的老猫头鹰。
“馆长。”艾尔因打了声招呼。
默林什么都没说。但他眯着的眼睛似乎比平时睁开了一点点。他看着艾尔因,用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语气说:“明天第七层会热闹一点。”
艾尔因愣了一下。“……什么?热闹?这里一共就三个人,一个在休假——”默林已经走了。那双旧布鞋在走廊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烟斗在他嘴里轻轻晃着,似乎冒了一丝烟。艾尔因揉了揉眼睛——一定是走廊的光线问题。烟斗是熄的。
他锁好门,回自己那间十平米的小房间。
灰塔第七层重新陷入了它惯常的安静。
走廊尽头,默林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叼着熄火的烟斗,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烟斗似乎在某一瞬间冒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烟雾。
然后熄灭。
他眯着的眼睛缓缓闭上。明天第七层会热闹一点。
他已经等了足够久。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