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米拉趴在金币堆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火红色的鳞片随着呼吸明灭，像熔岩河上缓缓流动的暗光。
龙巢深处很安静。只有远处熔岩河低沉的轰鸣，和偶尔从巢穴深处传来的风声——那是风穿过龙眠山脉岩缝时发出的低啸。她喜欢这种安静。活得太久之后，安静比金币更珍贵。至少大部分时候是这样。
大部分时候。
那个声音又来了。
她在半睡半醒间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意识波动——不是入侵，不是传讯，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就是一个人类的声音，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自言自语。今天是第三天。第一天的杀意已经消退了——至少消退了一部分——但每次听到这个人类用那种随意的口气讨论龙族机密，她的尾巴还是会不自觉地扫过金币堆，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今天他在“编造”一段龙族内战。
“龙族第二次内战，爆发于远古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交战双方是赤翼龙族和苍鳞龙族。表面原因是龙神秘典的继承权争议，实际原因是赤翼龙族首领——名字还没想好，先标记为‘赤龙A’——在龙神祭上多吃了一块祭品。对，就是多吃了一块祭品。龙族内战的导火索是祭品分配不均。这个设定很真实，毕竟龙族的脾气大家都知道。”
她的尾巴停住了。金币堆哗啦一声安静下来。
赤翼与苍鳞之战。远古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祭品分配不均——在所有历史记载中都写成“龙神秘典继承权争议”，但真正的原因是赤翼首领在龙神祭上多拿了一块龙晶石。这个细节没有被任何典籍记录过。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参加了那次祭典。她是龙神祭上负责切龙晶石的人。
他不可能知道。除非——除非他当时也在场。
但这个人类是个短命种。就算他真是三百年前那个魔王的转世，那也只能追溯到三百年前——几万年前的远古时代，远在任何转世链条之外。所以不是亲历者。是听说的？不对。那件事只有赤翼和苍鳞两族的首领知道，而两族的最后一位后裔在七千年前就已经陨落。这个秘密本应该随着最后一片苍鳞一起埋进龙骨荒原。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从金币堆上抬起头，金色竖瞳在暗中发出微光。
龙巢天顶的天然裂隙在她展开翅膀的那一刻豁然洞开，熔岩河的光芒照亮了她的全貌——从鼻尖到尾尖超过百米的龙身，每一片鳞片都是火焰凝固的颜色。她振翅起飞时带起的风压将金币堆吹成了一道金色的浪花，但她没有回头看。
她穿越龙眠山脉的雪线，飞过被云雾包裹的鹰喙峰，降落在龙骨荒原深处。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没有草，没有树，没有鸟。只有风化的龙骨从荒原上隆起，像被遗忘的纪念碑。她在最大的一具龙骨前收起翅膀。这具龙骨属于苍鳞龙族的末裔，肋骨拱成一道苍白的拱门，拱门后面是一面完整的石壁。
龙语咒文在她喉间低沉地响起。不是人类能发音的音节——龙语的频率靠魔力共振而非声带振动。石壁上的龙语符文随着她的声音依次点亮，从底部蔓延到顶端，在荒原的暮色中像一条缓缓燃烧的引线。当最后一个符文亮起时，石门无声地滑开。远古龙墓的石门只能由龙语开启，这是龙神设下的封印。她走进墓室。龙火在她掌心燃起，金色的火光照亮了壁画上每一道刻痕。
赤翼与苍鳞之战。年份——远古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地点——龙眠山脉北麓，赤翼巢穴外。交战双方——赤翼龙族首领“焰爪”对阵苍鳞龙族首领“霜翼”。战斗转折点——霜翼咬断了焰爪的左角，焰爪撕下了霜翼的一片翅膀。停战协议的龙语条款刻在壁画的最下方，一共七条，从祭品分配比例到领地边界。
她逐条对照脑海中那个声音的编造。交战双方的名字——它说的赤龙A和苍鳞B，分明是随手起的代号，像草稿纸上临时标注的甲乙丙丁，但他描述的赤翼首领“体型略小但速度更快”、“左角在幼年时折断过一半”、“擅长利用地形制造陷阱”——全部对应焰爪的特征。苍鳞首领“体型更大但左翼有旧伤”、“不喜欢正面交战”、“停战前最后一场战斗是因为被偷袭”——全部对应霜翼的特征。
战斗转折点——他写的是赤翼首领咬住了苍鳞首领的左翼根部，苍鳞首领用尾巴缠住了赤翼首领的后腿，双方同时失去平衡从空中坠落。壁画上的刻痕：一道弧线从高处滑落到地面，弧线两侧分别是龙翼和龙尾的印记。他在脑子里编的那个“双方同时坠落”的细节，在壁画上被刻成了这一道弧线。远古龙墓的壁画不允许拓印，不允许外传，不允许任何非龙族进入。她也从未向任何外族提起过这处墓地。
完全吻合。不是“大致一致”，是“一字不差”。
龙火在她掌心无声地燃烧。壁画上的影子随着火光轻轻晃动，像那些早已死去的龙族正在低声说话。她转身飞回龙巢。墓室在她身后重新陷入黑暗，壁画上那些战斗的画面重新隐入石壁之中。
回到龙巢时已经是深夜。熔岩河的光映照在巢穴石壁上，投下流动的暗红色光斑。维尔米拉没有变回小红蜥蜴的形态潜入灰塔——今天晚上她需要独自思考。
她盘踞在金币堆顶端，把龙神秘典从宝藏堆里翻出来。这本书的封面是用第一任龙神蜕下的鳞片做的，每一页都刻着龙语符文。只有历代龙神继承人才能翻阅。她翻开第一页。末尾刻着一个龙语真名——这是龙族最高机密，只有龙神继承人才能知道。
那个名字，和一个人类修复师脑子里“编造”的内容，在龙族历史上应该没有任何交集。但她的记忆里有一个远古传说——“记忆的转世”。前世的记忆碎片在灵魂转世时没有完全消散，会以直觉、灵感、梦境的形式在现世浮现。如果这个传说适用于人类——如果那个人类修复师脑子里“编造”的设定不是编造，而是他前世的记忆碎片——那么她手里的这个名字，就不是巧合。
她看着那个名字。又想到那个在脑子里写设定的人类——他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是真的。他只是觉得“这个设定很带感”。他不知道他口中那个“赤龙A”曾经是她的对手、她的盟友、她活了这么久以来少数几个能让她认真对待的龙族之一。他不知道他说出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记忆里找到对应，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
她合上秘典。
不杀。继续观察。但观察的理由变了——不是审判，是求证。审判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求证是平视的追问。她想知道他还知道些什么。她想知道他为什么知道。
第二天上午。灰塔门口。
管理员正趴在柜台上补昨晚没睡够的觉，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惊醒。不是杀气，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能的威慑力——就像一只兔子在空旷的草原上突然感觉到头顶有鹰飞过。他抬起头，看到一双金色竖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瞳孔是竖的，颜色是熔岩的金，嵌在一张人类女性的脸上——火红长发随意披散，暗红色长袍拖到脚踝，身材高挑，肩膀的线条慵懒而傲慢。
龙族女王。亲自造访。管理员的嘴巴张了又合，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本王对贵塔的古籍修复事业非常感兴趣。”维尔米拉懒洋洋地说，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决定捐一笔赞助。一吨金币，够不够？不够再加一吨。”
管理员的嘴巴从合上又张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吨金币。他这辈子经手的赞助最多是某个法师塔捐的一百金币买了一批星图——那已经算大额赞助了。一吨金币能干什么？能把灰塔从上到下重新修一遍，能把每一本破损古籍都修复完毕，能把地下三层那个从来没人敢进去的禁区装上新门。他差点想说“够够够非常够”，但龙族女王还没说完。
“条件是——”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楼破旧的阅览桌椅、摇摇欲坠的书架、以及天花板上那道从三楼一直延伸到一楼的裂缝，“第七层修复室必须配备最好的隔音设施。本王说的最好，是指连龙吼都能隔住的那种。还有一张供本王午睡的沙发。红色的。很大。能躺一整个人——不对，一整个龙——呸，一整个人。反正你知道什么意思。”
她需要隔音设施吗？不需要。那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隔音符文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她需要的是让小红蜥蜴的形态从“潜入”变成“常驻”。有了赞助商这个身份，她随时可以出现在第七层，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像那个圣剑使一样每次来都找借口。
“隔音设施……”管理员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还有一张沙发……红色的，很大……大人，一吨金币能做这些还有找——”
“剩下的充公。随便你们修书架还是买墨水。”她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本王不差钱。”
当天傍晚。灰塔第七层。
艾尔因修完了一本龙族相关的古籍。他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开始在心里写日记。
“前几天写的那段龙族内战，现在回想起来感觉还不错——交战双方、年份地点、战斗转折点都编得挺完整，写的时候特别顺，像那些设定本来就存在一样。今天修完书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堆了一堆建材，好像是隔音符文石。馆长说龙族女王捐了一吨金币，指定用于第七层改造。龙族为什么突然对古籍修复感兴趣？算了不想了。反正涨不了我的工资。”
他锁好修复室的门，朝自己那间十平米的小房间走去。走廊里确实堆着几块还没来得及安装的隔音符文石，上面刻着他不认识的龙语。他绕过去，推开房门，关上门。窗户上那条缝今晚没有风吹进来——他把新找到的破布塞得比往常更紧了一些。
龙巢深处。
维尔米拉把那张从远古龙墓带回来的壁画拓片放进自己的宝藏堆。这张拓片是她用龙火描摹下来的，每一道刻痕都精确地对应着壁画上的战斗画面。她把它压在最喜欢的那块黄金下面——那块黄金是三千年前一位矮人国王进贡的，成色极好，上面还刻着矮人族的锻造铭文。
旁边还有一张残片。烧焦的纸条，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建议你睡前少吃辣的东西。”这是三百年前那个混蛋魔王写给她的。她当场烧掉了它，然后又从灰烬里捡了回来。现在它和壁画拓片放在一起，都压在那块黄金下面。
没有特别的原因。
明天第七层的隔音设施就会开始安装。她会在书架顶端找一个最好的位置——离修复台最近的那格书架。那里可以看到他在修书，可以听到他在脑子里写设定，可以用金色竖瞳在暗中静静观察。小红蜥蜴的尾巴会垂下来轻轻晃着，像一个正在追更的读者。
她已经很久没有追更了。活得太久之后，大部分故事都显得太短。
但这个故事——这个修复师在脑子里写的故事——似乎会很长。长到值得她每天趴在书架上，以一个“潜入者”的身份做最忠实的读者。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