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因今天早上的第一个念头是:窗缝没漏风。
起床,穿衣,戴眼镜。早饭还是半块硬面包加凉水,但今天的面包没有隔夜。
推开修复室的门时,晨光正从高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三道发光的条纹。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今天的工作台上放着三本待修复古籍——比昨天少,比前天少,比刚来的那几天少得多。他翻了翻最上面那本,是一本教国圣典注疏的附录卷,书脊完好,只是内页有几处水渍。好修。他在心里给今天的工作量打了个“轻松”的标签,然后坐下来,开始调浆糊。
脑子里自动进入默认模式。“魔王设定更新。昨天写到第三层时间封印的守护者——虚空遗民。虚空遗民不是种族,是概念——是那些被从历史中抹去的人留下的残影。他们没有名字,没有面孔,只有一种本能:守护那道封印,等待某个记得他们的人回来。”
“这个设定有点抽象。需要具象化的细节。比如——虚空遗民的形态。设定为半透明的类人形,轮廓模糊,但能看出生前的种族特征。有一个虚空遗民的耳朵是尖的,可能是精灵。有一个穿着教国的旧式圣骑士铠甲。有一个个子很矮,站姿像——”
他还在推敲。阅览区的门被推开了。
赛拉菲娜今天没有穿轻甲。
她站在阅览区门口,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蓝色的缎带束在脑后。白色修女服的袖口绣着淡金色的圣光纹样,那是只有圣剑使才能使用的纹章。腰间依然悬着圣剑,但她走进来时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的声音——剑鞘被她用手轻轻按住,贴着腿侧。她怀里抱着一本昨天没看完的《教国编年史》第三卷,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碟曲奇。碟子是教国修女院的标准白瓷碟,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曲奇是今天早上新烤的——她在修女院厨房里多待了半小时,等烤炉的余温把最后一盘曲奇烘到边缘微焦。修女们问她为什么突然对烘焙这么感兴趣。她没有回答,只是把烤好的曲奇一块一块码进碟子里。
她把碟子放在阅览区公用桌上。公用桌是一张老橡木长桌,摆在阅览区正中央,周围八把椅子,椅背上还挂着上一任使用者留下的蜘蛛网。这张桌子大概几百年没人用过了——直到最近。她没有把碟子直接放在修复室门口。上次那碟曲奇放在门口被默林顺手拿了一块,她看到了那个老头叼着半块曲奇从走廊飘过的背影。这次她放在公用桌正中央,正对着修复室门的方向。
然后她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翻开《教国编年史》第三卷,翻到昨天折了角的那一页。取出笔记本——封面上的《异端言论研究记录》已经写到了第四页。她蘸了蘸墨水,在最新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内容栏留了足够的空白,等待今日第一段心声更新。
修复室里,艾尔因正把调好的浆糊均匀地涂在修补纸上。他今天的工作流程和昨天一样——先修附录卷的水渍,再修那本《精灵族植物学导论》的封皮裂口,最后整理昨天没来得及归档的旧档案。他站起来去书架上取一本参考用的古籍,路过阅览区门口时,余光扫到了公用桌上的白瓷碟。碟子里整齐地码着六块曲奇。每块都是圆的,边缘微焦,表面撒着粗糖粒,摆成了一个标准的六边形。
他站住了。
“谁把供品放图书馆了?”他的脑子里立刻开始运转,“教国的供品制度是这样的吗?供品不是应该放教堂吗?放图书馆算什么意思——不对,图书馆也算公共空间,供品放公共空间好像也说得通——不对,供品是给神的,图书馆里哪有神——不对,教国的人觉得圣光无处不在,所以理论上任何地方都可以放供品——但这里是第七层,人迹罕至,放供品给谁看?”
他看了那碟曲奇三秒。赛拉菲娜在阅览区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她的余光能扫到修复室门口的方向,但她没有往那边看。她只是在听。
“算了。教国的习俗我不懂。供品不能随便动,动了圣剑使会砍我。虽然她看起来不像会为了一碟曲奇砍人的类型——不对,她就是那种会为了一碟曲奇砍人的类型。不不不,她砍人应该不需要理由,但还是不要给理由比较好。”
他收回视线,继续走向书架,拿了参考古籍,回到修复室。赛拉菲娜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移动。今天的第一条记录写下:“目标看到曲奇。反应:以为是供品。未取食。供品放置地点需要调整。”她写完这句,在“供品”两个字旁边画了个问号。这个词是她自己选的,但现在看来,选得不太好。
一个小时后。艾露希雅推开阅览区的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袖口绣着淡绿色的叶纹,金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丝带束成低马尾。没有戴王女的头冠,没有披祭祀的月光披风。手里捧着一本《艾尔德兰药用植物图鉴》——精灵族图书馆的藏本,封面是活树叶编织的,书页边缘泛着淡绿色荧光。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编织篮。篮子里是一罐花茶、两只白瓷杯、一小罐蜂蜜。她把这些东西一一摆上阅览区公用桌。花茶罐放在曲奇碟旁边,间距刚好是一个人的臂展——不需要伸手够,不需要侧身拿,坐在桌前的人一抬手腕就能同时够到曲奇和花茶。
赛拉菲娜的目光从《教国编年史》上移开,落在花茶罐上。罐子是白瓷的,罐盖上用淡绿色的釉彩画了一片世界树叶子。艾露希雅的目光落在曲奇碟上。碟子是白瓷的,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教国圣光纹。两人对视。赛拉菲娜微微点头。艾露希雅露出一个完美的外交微笑。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艾露希雅在赛拉菲娜对面的桌子坐下。她翻开《药用植物图鉴》,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按住书页边缘。修复室里,艾尔因正用镊子夹起一片极薄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水渍上。他的脑子还在继续写设定。
“虚空遗民的形态描写——半透明,轮廓模糊,高度大概到成年人类的肩膀。站姿很特别——不是笔直地站着,是微微前倾,像在等什么人。”
“这个设定好。等什么人——等了多久?三百年。那这三百年的姿势应该有些变化。第一百年是站着的。第二百年开始弯腰。第三百年坐在地上,但还是仰着头看封印的方向。这个细节太虐了,写出来会掉订阅。不过也没有订阅可以掉。所以留着。”
赛拉菲娜在笔记本上写:“虚空遗民设定更新。姿势变化——第一百年站,第二百年弯腰,第三百年坐地仰头。作者自评太虐,决定保留。”艾露希雅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她刚才在编织篮里多放了一只茶杯——除了自己用的那只,还有一只备用的。备用的茶杯是空的,杯口朝上,放在花茶罐旁边。
艾尔因站起来去换水。他端着自己的破杯子——一个缺了口的大瓷缸,上面印着灰塔书库的馆徽,手柄用麻绳缠了好几圈——路过阅览区门口时,余光又扫到了公用桌。曲奇还在。旁边多了一个白瓷罐和两只茶杯。其中一只杯子明显是空着的,杯口朝上,像是在等人来倒茶。
“今天是什么日子?供品和花茶都来了。白瓷罐——精灵族的花茶?上次那个精灵公主带的好像就是这种罐子。她不会自己带的茶自己忘在这了吧——不对,精灵公主的记性不可能这么差。那就是故意的。故意的为什么?图书馆促销活动?灰塔搞了什么推广活动我不知道?不对,第七层就我一个修复师,搞活动也是针对我——不对,搞活动为什么要针对我?我月薪两千四,连一罐花茶都买不起。算了不想了。花茶和曲奇放在一起,这组合还挺搭——呸,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端着大瓷缸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桶旁,接了一缸凉水。回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只空杯子。杯口还是朝上。他没有停步。
赛拉菲娜在笔记本上写:“目标注意到花茶。注意到空杯子。未取用。评价:‘这组合还挺搭。’”艾露希雅在她对面翻了一页书。她听到那句“这组合还挺搭”的时候,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花茶罐的盖子。
下午。维尔米拉没有申请查阅理由。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让任何人在任何访客登记簿上写她的名字。她只是推开灰塔大门,对正在打盹的管理员说了句“检查隔音设施安装进度”,然后走上螺旋楼梯。身后跟着两个龙族施工队成员,抬着一块用麻布裹着的隔音符文石,吭哧吭哧地跟在后面。
管理员从午觉中惊醒,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昨天不是装完了吗……”他揉了揉眼睛,“算了,反正也是她的钱。”他把登记簿翻到“访客登记”那一页,在“维尔米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杠。这是她这个月光是登记在册的第七次造访。登记簿的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那个格子的墨水比其他任何一格都要浓。
维尔米拉推开第七层走廊门时,小红蜥蜴正趴在她老位置上——修复台上方书架的最顶层,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金色竖瞳半眯着盯下方那个正在修书的灰袍学徒。施工队放下符石。她摆摆手,两个人转身就走。
然后她走进阅览区。
赛拉菲娜抬头。艾露希雅抬头。维尔米拉站在门口,火红长发披散在暗红色长袍上,金色竖瞳在阅览区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光。她的视线越过两人,越过公用桌上那碟曲奇和那罐花茶,落在角落那个昨天刚送到的大沙发上——红色的,很大,够她整个人躺上去。
“施工队在测隔音效果。”她懒洋洋地说,“本王来监督。”
她走进来,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赛拉菲娜翻了一页书。艾露希雅往花茶里加了一小勺蜂蜜。维尔米拉闭着眼睛,尾巴——如果她现在有尾巴的话——大概已经悠闲地扫过了整个沙发扶手。
施工队员没有测隔音效果。他们放下符石就回了龙眠山脉,向龙巢的管事汇报说“女王陛下今天在灰塔有公务”。管事没问是什么公务。龙族管事从不多问——这是给维尔米拉当了这么多年下属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小红蜥蜴趴在书架上,看着修复室里一无所知的艾尔因,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她的女王正躺在阅览区沙发上闭目养神,而她自己以另一个形态趴在修复台上方不到两米的地方。这件事的荒诞程度大概相当于一个人同时坐了两把椅子——但对于一只龙来说,这只是日常。
傍晚。奥菲莉亚的马车停在灰塔门口。
马车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帝国军部的鹰徽,没有皇家近卫队的番号,连车夫穿的都是便服。车厢里的奥菲莉亚穿了一件深灰色便装——高领、收腰、没有肩章、没有任何能证明她军衔的配饰。她手里拿着一份军报,封面写着《北方边境防御工事评估报告》。军报里夹着一张灰塔第七层访客分析表,是她今天上午用军事情报方法论做的——目标人物对军装过于紧张,建议便服访问。密探的报告附在分析表后面,用速记法记录:访客A(赛拉菲娜)今日携带曲奇一碟;访客B(艾露希雅)今日携带花茶一罐、茶杯两只;访客C(维尔米拉)今日携带施工队两人,实际施工内容无。
她合上分析表。推开车门。走上灰塔的石阶。
推开第七层阅览区的门时,她看到赛拉菲娜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教国编年史》,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艾露希雅坐在中央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本《艾尔德兰药用植物图鉴》,手边放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花茶。维尔米拉躺在角落的红色大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在装睡。公用桌上放着一碟曲奇、一罐花茶、一只空茶杯。空茶杯还是空的。
奥菲莉亚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走到第三张桌子前坐下,从书架抽出那本《帝国军事地理志》——昨天艾尔因修复的封底那张等高线地图还在。她翻到那一页,拿出笔记本,把没画完的“曲翼”阵型补完。
艾尔因锁好修复室门。今天的工作完成了——附录卷的水渍全部修复,《精灵族植物学导论》的封皮裂口补了两层羊皮纸,旧档案整理归档完毕。他满意地在心里给今天打了个“高效”的标签,然后推开阅览区的门,准备去走廊尽头倒废纸篓。然后他停下了。
靠窗位置坐着赛拉菲娜。中央长桌另一端坐着艾露希雅。角落沙发里躺着维尔米拉。靠门第三张桌子后面坐着奥菲莉亚。四个人。同一间屋子。公用桌上的曲奇和花茶还放在那里,空茶杯还是空的。
他的大脑开始同时处理多条信息流。“圣女在。精灵公主在。龙族女王在——她不是在睡觉吗,为什么施工队在楼下没上去?皇女也在——今天没穿军装,穿的便服。四个人。同一间阅览室。空气安静得不太正常。她们为什么不说话?她们是不是在冷战?不对,不同国家之间的人不需要冷战,本来就不熟。但她们各自坐的位置也太均匀了,像下棋的时候摆了四个棋子,谁也不挨着谁。”
“——等等。皇女殿下是不是看了我一眼?她看了我一眼。她为什么看我?我没修那本《军事地理志》吗——不对,我修了,昨天修完的,放在书架上了。她是不是发现封底的等高线地图有折痕——不对,我压平了。她是不是——”
“行了别想了。她是来查资料的。所有人都是来查资料的。每个人都理由正当。教国圣女查圣典,精灵公主查图鉴,龙族女王查工程进度,帝国皇女查军事地理。完全合理。没有疑点。不要疑神疑鬼。不要自作多情。你一个月薪两千四的学徒,没人会特意来看你。”
奥菲莉亚在他内心独白进行到“没人会特意来看你”的时候,抬起眼睛,对他点了一下头。只是一下。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行了个学徒礼。标准到像是在军检。然后他端着废纸篓快步走出阅览区。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在心里迅速复盘刚才的礼有没有行错——角度对不对,语速快不快,有没有说错称谓。没有。应该没有。但他刚才说“各位大人请便”的时候,声音是不是比平时高了半度?算了不想了。
他倒完废纸篓回来时,阅览区的门已经关上了。他路过公用桌时,余光扫到那只空茶杯还在原处,杯口朝上。但花茶罐被挪动过——挪到了离茶杯更近的位置。
深夜。莉莉姆没有出现在灰塔。
她坐在情报站的桌前,正在啃一块干面包。情报站的水管今天下午修好了,但面包还是干的。她的线鼠小灰趴在桌角,啃着一小块奶酪——这是它今天成功完成最后一项任务后的奖励。
她的猫耳朵转了转。脑海里那个声音今天更新了虚空遗民的设定,描写了三百年姿势的变化。她放下笔,把那段描写默写下来。写到“坐在地上,仰头看封印的方向”时,她的笔停了。然后她掰下一小块饼干——不是情报,不是暗语,不是任务道具。只是一小块饼干,用油纸包好,系上一根旧麻绳。她把小灰捧在手心。“送到第七层修复室门口。别让他看到你。”小灰叼起油纸包,从管道口窜了出去。
她靠在椅背上,把干面包的最后一块塞进嘴里。那个修复师说过月薪两千四只够面包和凉水。两千四确实只够面包和凉水。她当了这么多年情报贩子,第一年也是两千四。
小灰从管道系统翻进灰塔时,第七层已经熄灯了。它从通风口钻出来,沿着墙根跑到修复室门口,把油纸包放在门垫上,用前爪推了一下让它正对着门缝。然后它又从原路返回。
晚上去走廊尽头接水时,艾尔因在修复室门口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门垫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用旧麻绳系着。他捡起来,拆开。一小块饼干。很普通的那种,边缘不太整齐,像是从一块大饼干上掰下来的。没有字条。没有标记。他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然后把饼干拿回房间,放在窗台上。
他关上门。坐在床边。脱掉那件沾满墨迹的灰色长袍,摘下平光眼镜。然后他在心里写下今天的最后一段日记。
“今天第七层来了四位访客。圣女来查圣典,精灵公主来对比植物图鉴,龙族女王来检查隔音施工,帝国皇女来查阅军事地理。每个人理由都很正当,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四个人同时出现在第七层,坐在同一间阅览室里,谁也不跟谁说话。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晚上门口又多了一块饼干。太可疑了,那么明显的放在那里,实在太可疑了,俗话说得好,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干,不能乱吃……想吃带馅的…”
“对了,图书馆最近生意确实好。是不是馆长在外面搞了什么推广活动?上次他说‘第七层的访客最近有点多’——这句话现在想起来也有点可疑。访客多跟书修得好有什么关系?除非——除非访客不是因为书来的。但也不可能是因为我来的。我一个月薪两千四的学徒,有什么好看的。”
他顿了顿。在心里敲下最后一行字。
“算了。访客多跟我也没关系。反正涨不了我的工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台上饼干安静地躺在那里。
修复室里,小红蜥蜴无声地盘成一团,尾巴轻轻扫过书架边缘。她已经在那里趴了一整天。阅览区里那个躺在沙发上“午睡”的红发女人是她的另一个形态,但现在沙发上已经空了——维尔米拉在傍晚时离开了。小红蜥蜴没走。她留了下来。走廊对面的房间里,那个修复师睡觉了,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两点遥远的星。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