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uty dies in life and is immortal in art.”
美在生活中消亡,在艺术中不朽
1
夏日巨大的太阳伴随着高考最后一天的欢呼雀跃一同落下,对于18岁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来说,充满阳光的新生活也许在太阳落下之后才刚刚开始,但“拉斯柯尔尼科夫”——他自封的,只觉得阳光刺眼,高考结束之后,他像一个逃犯一样把自己关在了毛姆家漆黑的地下室里,放声大哭。
当高考这个最有效的“抑制剂”消失后,他的神经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不安和悔恨,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见天日的地方肆意宣泄自己的痛苦。
该怎么称呼她?她是拉斯柯尔尼科夫之挚爱,而对她而言,拉斯柯尔尼科夫也曾是她的挚爱。或许挚爱的杀伤力也不过如此,没有出轨,没有变心,只是单单的因为厌倦了又或者是厌恶了,过往那些跟拉斯柯尔尼科夫最快乐也最甜蜜的时光变成了一把把寒冷又锋利的利刃插入他的心脏。
地下室很小,只有一张摇晃的木椅和一盏微弱的台灯,倘若去抚摸那些被黑布盖上的杂物,手上准要沾不少灰。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唯一的朋友毛姆靠在地下室的门前抽着15块钱一包的红双喜,冷冷的看着他:
“你打算跟你的前女友怎么解决?用你那蠢爆了的办法?”
“我可不想去做出什么挽留的举动,我为她付出的已经够多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硬气了一半的话突然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来了:“我要为我过去做的那些蠢事好好道歉,起码算是和平分手别闹得太僵。”
毛姆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黄的台灯下散开,带着股廉价的焦油味:“得,你就是自私,想完成你那点可怜的自我道德救赎,好让自己晚上睡得着觉。你没看到人家跟那几个小姐妹玩得多开心吗?听哥们一句劝,我家的厨余垃圾都不会那么嫌弃我的...把门打开,出去走走,大家都在往前看。”
拉斯柯尔尼科夫对着昏黄的台灯叹了一口气,手机上仍然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我们没有必要再见面了,我们真的不合适,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完就够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一旁毛姆给他留下来的笔记本,那是毛姆去年去尼泊尔旅行带回来的。那是粗粝的洛克塔纸,以前在喜马拉雅山脚下是用来抄经文的。这种草纸的纤维极粗,摸上去像树皮一样,据说千年不烂,水泡不坏。
“就跟我的爱情一样。”他自嘲的嘟囔一句,随后抬手狠狠删了自己一巴掌。
大哭过后的疲惫涌上来,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他想到自己过去老是自诩对这段爱情百分之百投入,却动不动就因为一两句冷淡的回复在微信里红温发疯;他像一个巨婴一样索取情绪价值,还以为那是永不泛黄的真爱,上周自己去看望父亲那天,那个已经有些驼背的中年男人局促的站在客厅里,黔驴技穷办的试图展现体贴,手里塞过来一箱牛奶,像极了他自己以前为女孩献上那些拙劣、自以为是的礼物。
桌上放着毛姆临走前留下的餐盒,几根涨了黑斑的黄色香蕉旁,压着一张字条:“你不介意吃点自己的同类吧?,我说的是你堪比成年香蕉的情商。”而拉斯柯尔尼科夫正要伸手去拿桌子另一旁的同类疯狂啃食之时,木椅子突然崩塌,他一个踉跄,额头砸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阵血腥味慢慢散开,他昏过去了。
2
潮湿的冷风和稀薄的氧气像小刀一样划进他的肺里,硬生生把他唤醒。
他睁开眼睛,左边是冰冷、雪白,在日光下刺眼的雪山巨影,他居然躺在一条巨大的雪山山脊上。他起身望向不远处的碎石瞭望台,一个巨大、赤黄、宛如一颗熟透了的、因水分过剩而显得有些臃肿的黄桃漂浮在空中。
那东西转过头,一双巨大、却因缺乏聚焦而显得近乎痴呆,却带着某种神圣压迫感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正在渴望着某种东西,年轻人,你是受到了情感创伤吗?”
虚怀若谷的声音在整个山谷中回荡,甚至把几公里外喇嘛的诵经声都压了下去,他掐了掐大腿,告诉自己不是高三上久了猝死了。
拉斯柯尔尼科夫刚想要点头,但是突然间又迟疑了。说“她不一样”太落俗套。他到底在难过什么,单单是失恋而已吗?
“也许吧,但又不完全是。“
“你想告诉我,你和山脚下的那些普通人不一样,”那黄色的神明蠕动着黄色的肥胖身躯,声音不悲不喜,“你自诩高尚。要么让自己活得像个传奇,被所有人喜爱;要么就想死在某种史诗一样的悲剧里,用痛苦来彰显自己的独特。我说的没错吧?”
“你说是就是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了。”他有些自暴自弃的坐在乱石堆里。
“我可以帮你,给你一个吐尽内心一切所思所想的机会,当然,凡事都会有代价。如果给你这个机会,你会让你的伴侣回心转意吗?”
不远处佛塔的撞钟声响起,然而仿佛近在咫尺一样让拉斯柯尔尼科夫觉得震耳欲聋。
“不,我不需要她的施舍,”他缓缓从碎石堆中站起身来,“既然有那样一个机会,我要你赐予我旷世文采,我只想要告诉她,请她在多了解我一点,了解我在改变,在进步,值得被爱,而非什么话都不说便转身走去。我与她的结局已经不重要了,我只不过要去尽自己的努力忏悔,去完成救赎。”
方才好不容易才清醒的大脑突然又发晕了起来,眼前一黑后,他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地下室,从地板上醒来,额头上带铁腥味的血色慢慢浸染在洛克塔纸上——拉斯柯尔尼科夫一把将鲜血抹在纸上,那份喜马拉雅的苍松之味仿佛余香永存,他拿起钢笔,碳素墨水的晕染在洛克塔纸上缓缓绽放开来。
写下第一笔时,他想到她某天晚上偷偷递给他、让他回家之后才能看的小纸条——上面写着“我大概这辈子都忘记不了你了吧?我是绝对不会主动说分手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辈子都这样。”,于是在第一行诗句后落款。笔走龙蛇,黑色的游龙好像化作了12月的冰雪,江南很少下雪,她的手天生又很冷,无论春夏秋冬,她有些被冻的泛红的小手插入拉斯柯尔尼科夫宽大的羽绒服里:“还是你的手暖和啊。”
但是拉斯柯尔尼科夫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滴血,鲜红坠落纸海,比黑墨更加荡漾,“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感觉不像是我说出口来的。”隔着屏幕,她对着拉斯柯尔尼科夫发来的小纸条直皱眉。拉斯柯尔尼科夫恍惚了,于是更加卖力地在苍松之下镌刻出十四行诗。
血迹太多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索性撕下那一页纸,鲜红色的血迹并非忏悔,他要把所有的回忆,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美好都写下来。拉斯柯尔尼科夫如是想着,我的鲜血便是名作最好的印章,但这并非是作品的一部分。
写下第2000个字时,他想起了在高三曾看过的那些古老的十四行诗,他想用最严苛的格式和最华丽的修辞包裹自己的痛苦,完美的抑扬格,神圣的结构。他想要用最完美的语言去铸造最完美的爱情纪念碑——然而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过往自己被戳穿的自私和红温压根塞不进干净的十四行诗里面,于是乎他溃不成军,悲鸣着上下求索。
写下第5000个字时,地下室的空气愈发稀薄,就像回到了梦中的喜马拉雅一样,但是酸痛的手腕却和孤明的长灯告诉他现实的模样,每写下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块粗粝的巨石向陡峭的山顶上推。他的神话史诗,他的满腔热忱,他的旷世文采,在撞向屏幕对面的瞬间都会粉身碎骨,然后滚落到最卑微的山脚。于是乎他一边痛哭,一边咬牙,把第5001个字继续往山顶推去。
写下第10000个字的时候,他想到了她。虽然这样表述很奇怪——明明写了一大堆东西,而这本就是为她而写的,他却直到现在才开始想到她,这简直就像拉斯柯尔尼科夫一般自私和自恋。她喜欢画画,也许就跟所有艺术创作者不带点神经病就写不下去东西一样,她外热内冷,每次的微笑之下都让人难以猜透她到底想表达些什么,内心简直就跟EVA里面的真嗣一样有着厚厚的心之壁。情商堪比一只成年香蕉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要忏悔,因为那家伙说自己是最了解她的人。因此,拉斯柯尔尼科夫不再去想自己。
三天三夜,成年香蕉在小虫子的环绕下悲鸣,通体漂亮的黄色长出了一个又一个黑斑,最后几乎要覆盖全身,拉斯柯尔尼科夫额头上的伤疤似乎再也不会像圣痕一样发光,最后一笔落下,全文共一万零一个字,多一字累赘,少一字残缺。
拉斯柯尔尼科夫在她三天以来发的朋友圈下胡乱点了几个赞,随后认认真真地把共10页纸的小作文整齐码好,一齐拍了过去。
“太长了不看。”
“那我寄给你。”
“......”
只不过没等拉斯柯尔尼科夫点下寄件,他的身体就不堪重负倒下去了。
三天三夜恰恰在他写完第一万零一个字时结束,新的一天太阳又升起,虽然不少高三生还在睡觉,但他们大概做梦也做得蛮爽的。也许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不知道,一个是千年不烂的洛克塔纸,因为它对时间的感知太迟钝了;另一个是拉斯柯尔尼科夫,因为他再也无法清醒一秒钟了。
3
名著在刚刚问世的时候,往往都是孤独的。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的万字长文在半个世纪后引发了狂潮,无数人为了他的痛苦而痛哭流涕,而那个女孩子,大抵正跪在地上万分悔恨。
手机的震动声将睡梦中的他惊醒,拉斯柯尔尼科夫大脑的幻想之云顿时被一扫而空,他猛然擦干口水,忍住狂跳的心脏打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框,距离他睡去已经过去了16个小时了,按理来说她肯定看完了吧,虽然自己昏死过去来不及寄过去就是了...再不济,她看着那些鲜血浸润的文字,大概也会好奇的点开图片吧?
她的确回复了,因为拉斯柯尔尼科夫是如是看到的:
“嗯,好的谢谢。”
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脑袋仿佛挨了一闷棍一样——其实他巴不得真正挨一棍子,如果无数人还在为他的痛苦而痛哭流涕那该有多好!
他气急败坏,几乎是红着眼眶,咬牙切齿的在键盘上砸了下一行字:
“你在搞什么东西?给我好好看完再说话啊!!”
消息一发出,怒气溢满屏幕的文字突然变成了一条留着口水捧腹大笑的黄色肥龙。【奶龙大笑.gif】
“搞什么鬼?我误触了?”拉斯柯尔尼科夫连忙把奶龙撤回,缓和了语气,再一次把消息从聊天框发出。
【奶龙跳舞.gif】
他睡了16个小时、快要僵死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那日梦中神明所说的话。
“我会给你降下惩罚,以作为你获得三天三夜旷世文采的祭品。”
拉斯柯尔尼科夫不信邪,胡乱打了几个代码上去,系统霎时间把乱码重新改组成奶龙,一张一边扣着鼻孔,一边痴呆着望着屏幕的奶龙表情包顺势被发了出去。
对方没有回应,2个小时前,她在发oc新女儿的线稿图,1个小时前,她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了更加精细的上色版本,1分钟前,她还在挨个给评论区里每一个夸赞她的人发可爱的表情包。而那十页沾着有些发黑的血液的洛克塔纸,正整整齐齐地躺在桌上。
拉斯柯尔尼科夫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舒心,这种社死的场景要是真的被看见了,那前面的作品到底还剩下点什么东西?他无力地跪倒在手机屏幕前,手机里旁若无人的奶龙仍然在快乐地扣着自己压根就不存在的鼻孔,那双有些痴呆的眼神似乎正在紧紧盯着拉斯柯尔尼科夫,任凭他向左向右看,总是盯着不放。
还放着钢笔和墨水的木桌不知发了什么神经,桌子腿突然崩塌,从上而下坠落的木桌砸到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脑袋上,他感觉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妈的,又来是吧...”
话刚说完,拉斯柯尔尼科夫又回到了纳加阔特高耸的山脊之上,残阳的金光洒在远方的喜马拉雅山脉之上,他的神明在一旁静静矗立着,空气中只有长袍被风扯动的声音,上一次他看着神明,神明的面容被金光所遮蔽无法看清,这一次,一个宛如黄桃的黄色肥胖身躯在一旁若无其事的看着前方。
“我就是你眼中的神明,你可以叫我奶龙神。”虚怀若谷的声音幽幽说道,“就像这即将落下来的夕阳一样,我的生命也快要走到了尽头,少年,你便是我龙生里遇到的最后一人。”
“我手机里那些该死的奶龙表情包,就是我的惩罚吧?”少年苦笑道。
“那并非惩罚,少年。”
巨大的黄色肥躯在金光中蠕动,它那痴呆却宏大的声音响彻整个山谷:
“那是你应得的报应,你将你的自尊化作祭品,换来的文采到底都用来做了什么?从始至终,你的文字只是一直在让自己心安理得罢了,与她而言,再感人肺腑又如何?神明的史诗太重,重得连一笔一墨都难以承受。从今往后,你的所有旷世文采,在那个不爱你的凡人眼中,都会变成我尊贵的圣像。
你的沙漏已经倒转,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旋转,100条消息,你只有100次机会向她展示我的圣像。100次之后,倘若她的爱河依旧没有流淌到你的心间,你的骨骼便会彻底软化,你的皮肤会变成神的颜色。到那时候,你将取代我,变成这喜马拉雅山巅新的寂寞神明。”
“你的意思是,我呕心沥血写下的东西她压根就看都没看?”
神明愚弄般地对他笑了笑:“这你只有自己问她才知道了,或许她哭的惊天动地,在全身的颤抖之下用尽全身力气打下这五个字;抑或者她压根就看都没看,发了五个字打发你一下。但无论结果如何,都只有靠你自己去问出来。”
“夕阳快要消失了,”奶龙神眺望着远方,缓缓叹了口气,“少年,我对你真正的惩罚,便在于要你只能给她发100条消息,你要在这100条消息之内,仅仅通过我的圣像便让她回心转意,否则...当你在发完第100条消息之后,你会变成新的神明,孤独而又隔离,到那时世间将再无人理解你。”
拉斯柯尔尼科夫震怒了:“为什么?我现在就连最基本的确定她看没看过都不知道,就要让我为此付出代价?开什么玩笑?”拉斯柯尔尼科夫心里明白,自从自己再次被召入梦中开始,她便再无任何可能看到那篇文章,在她看来,过去发送的图片又或者是那份不知是否被拒收的纸张,今后都只会变成一条又一条的肥龙。
奶龙神笑了,不是微笑,而是像拉斯柯尔尼科夫在互联网上看到的任何一只狂笑的奶龙一样捧腹大笑,笑声震如洪钟,响彻山间。这笑声掩盖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谩骂和质问。
拉斯柯尔尼科夫醒了,摸摸后脑勺,发现自己鼓了个包,他望向盘中最后一根外表皮已经发黑的老年香蕉,表皮在时间的侵蚀下长出丑陋的斑点,果肉在高温的舔舐下散发出近乎腐败、甜腻的悲鸣。他知道再不吃,它就要彻底烂在这个地下室里了。
一如他那自私、巨婴、且长满黑斑的十八岁的爱。
他面无表情,连皮带肉,一口一口地把香蕉狠狠地吞进肚子里。
苦涩和死甜在舌尖炸开。
聊天框右下角,暗红色的【100/100】正静静闪烁。
4
阳光,白色,简约。拉斯柯尔尼科夫离开地下室的6小时之后,他一边坐在毛姆家的沙发上大快朵颐地吃着达美乐披萨,一边幻想自己正在那不勒斯的古城缓缓散步。
“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你这家伙就靠着三根香蕉撑过了三天三夜,你不会以为我把地下室锁起来了吧?要是被旁人看到你这个样子我估计都要被逮去警察局了。”毛姆淡淡的呷了一口咖啡,“哦,她又在小绿书发扩列贴了。”
拉斯柯尔尼科夫下意识掏出手机点了一个喜欢,恍惚了一下又接着大口吃起了披萨:“要我说,这种把自己囚禁在塑料圈子里面的人最可悲了。”
“是是,你把自己囚禁在铁皮房子里,你最可贵。”
拉斯柯尔尼科夫下意识的反驳:“你压根不知道我这三天以来创作了何等可歌可泣的史诗,虽然这么说有些自大,但是我现在不仅不想承认自己平庸,连认定自己平凡的妄想都一同打消了!所谓创作一个作品,不去把那些珍贵的才华和精彩的世界观好好记录下来,就在小圈子里面发一些让圈外人觉得何意味的oc图,结果人家想了解都没机会了解,你说这像话吗?”
“喂喂,你这属于地图炮,小心被追着打死。”
“谁打死谁还不一定呢!我最讨厌这些空有才华而随意浪费的家伙了。”
毛姆伸手去拿咖啡,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来看看我们的大作家,想要把可歌可泣的惊天才华都用在写一份可能无人在意的小作文之上,这就是把才华用在用武之地了是吗?人家有自己的圈子,老兄你就是单纯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你知道的,你自己再怎么张牙舞爪哗众取宠,你在她的世界里面都是无人在意的。仁兄,你对她而言已经是过去时了,一个人是不可能一边回头看一边赶路的。”
起码我还有那群蠢龙来撬动世界!拉斯柯尔尼科夫小声嘀咕,飞快地在聊天框里输入了“要好好正视自己的才华,让大家都知道你有多么了不起!”
【奶龙扭屁股.gif】
然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太无力了,他需要一个人去看,哪怕这个人是毛姆。
“哦吼,你的意中人被小绿书的圈内大佬提到了?”毛姆翻了翻手机,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
“看来她的画作要走出小圈子了?”
“的确...吧?准确来说,她应该是被投厕了?好像是因为被说是抄袭来着。”
拉斯柯尔尼科夫随即打开手机,当他把她的ID输入到搜索框中,满屏新鲜出炉的谩骂和攻击仿佛要溢出屏幕,他往下划了好大一圈,可算是找到那个十几万粉丝的大博主了。他往下翻了几张置顶的画作,跟那家伙喜欢走的冷峻风不太一样,主要是暖色调的温柔可爱系画作,下面的几千几万条评论无一例外,几乎全都是在夸赞“神仙太太”以及浮夸的赞美和表情包。
“我敢说,我在本子里都没见到过这么多拟声词。”毛姆淡淡地说。
那个神仙太太在最新的一条避雷贴中愤愤地发出了一条九宫格对比图,说她发的新女儿的“粉绿配色”和“双马尾蝴蝶结”位置抄袭了她三年前的成名作。而翻开那位太太的成名作,的确两个人物的长相十分甚至九分的相似。
拉斯柯尔尼科夫看着她的评论区里疯狂撕咬着抄袭者的帖子,对着那些充满了错别字的评论苦笑一声:“我早早让她远离这些鬼地方。这玩意像极了你问整个ACGN圈子里面到底有多少个角色叫爱丽丝,又或者说千反田爱瑠狠狠地抄袭了秋山澪的立绘一样。”
毛姆问道:“你就这么笃定她是原创?”
“她是个创作者。”他看着屏幕,声音低了下去,“以前她对新的人物或者世界观有想法时,总是会兴冲冲地过来找我讨论...好吧,那是很久以前了。不过我想说的是,我见过她眼睛里的光,去了解一个角色的话,内在和心灵远远比千篇一律的外在重要的多。”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逞英雄来为她挡下千军万马?”毛姆叹了口气,随即起身再去倒上一杯热咖啡。
拉斯柯尔尼科夫打开她的小绿书主页,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她录制的绘画全过程,从草稿到最终的上色,电子AI的解说语音下他仿佛能够听得到她带着哭腔的拼命解释,“我只是一个刚刚结束高三生活的美术生而已,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我已经在哭了。”
“并非是为她辩护,我想我只需要把那些铁证摆出来给那些打字都打错的文盲好好看看,这群跳梁小丑自己就不攻自破了。”拉斯柯尔尼科夫感到自己的肩膀上突然又多上了一只厚重的手臂,那仿佛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对他超人主义的支持一般,超人主义也不一定是坏的,对吧?
“喂喂,你再在地下室饿个半死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毛姆刚从烤箱里端出来一盘热烘烘的可颂饼,那个精英小子就又跑回地下室了,只不过这次他的步伐大步流星,活像一个凯旋归来的将军一样。
5
“一个在凡人平庸的审美红利里寄生的蠕虫。”
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疯狂敲动,电脑页面的一边是分频的谷歌学术网站,上面的论文严密地指出了粉绿配色早在一万年前的敦煌壁画上就已经出现了,那个蝴蝶结的弧度属于18世纪洛可可风格的公共版权。另一边的word文档里面文字像洪水一样疯狂地涌进电脑屏幕。打字打得手指酸痛了,他便打开手机里装着的pixiv,拉斯柯尔尼科夫早在一年半以前就建议她把画作发布到pixiv上面,并且还帮她开通好了账号,只不过她的一蹴而就使这个方案一直都没有落实。
现在,他的眼睛一边扫着国外几个画师的画作,一边尝试在电脑上用九宫格把这些国外画师的画作和神级太太的热门作放到一起进行对比。“什么神级太太,只不过是个常年抄袭小众画师的缝合怪罢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烫,谷歌学术的文献和敦煌壁画被他拆解成了最锋利的逻辑,这一刻,他突然间觉得自己真的是那个贫困潦倒的俄国大学生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在俄语中应该是‘分裂’的意思吧?”
拉斯柯尔尼科夫长着天才般的大脑,揣着圣徒慈悲,却走火入魔地修习了“超人哲学”。这位天才曾经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论文,认为这个世界上可以分为两种人:一种是“平凡的人”,他们只是繁衍后代的材料,必须遵纪守法;另一类是“非凡的人”,他们是人类的领袖,就像拿破仑和凯撒一样,为了践行伟大的真理有权利去跨越道德,践踏法律,甚至去杀人。
为了印证自己属于第二类人,拉斯柯尔尼科夫决定实施一场谋杀,他把目标指向了一个吸干穷人血的放高利贷老太婆,他告诉自己:只要砍死了这个社会的寄生虫,用她的钱去完成自己的学业,去拯救无数的可怜人,这属于伟大的功绩——拿破仑也定然会这么干的。
当他用斧头劈死了老太婆时,老太婆那无辜软弱、又有些智障的妹妹突然推门而来,在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之下,他亲手把平日里自己最同情、最可怜的弱者也一并砍死了。他连老太婆的钱财都没拿全,就狼狈逃跑了。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看完那篇天衣无缝、足以摧毁那个太太网络生命的论文,长舒一口气,喃喃道:“超人主义有什么错?超人就该在凡人愚昧的废墟上行使正义。”他主动打开了地下室的门,伸手去拿放在茶几上的可颂饼,一口咬下去,仍有余温。毛姆在每天下午三点都得吃上这样一份可颂饼,很显然,他没想到这个又在地下室呆了一晚上的家伙这么早就出来了,看到拉斯柯尔尼科夫出现,他只好无奈地把朝着最后一块可颂饼进攻的手缩了回去。
毛姆咳了咳:“写完了?”
“信心十足。”
“确实,写的我都快信了。但你打算用什么账号发上去,顶着你给她曾经每个作品都点赞收藏的骨灰级粉丝账号去发布吗?”
拉斯柯尔尼科夫摇了摇头,心想倘若自己发布,这些文字肯定会又被和谐成一堆奶龙,于是开口说:“不用了,就用你的账号发出去吧,既不像小号,路人般的数据应该也会多一些信服度。”
毛姆有些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拿出了一个平时只用来看旅游攻略的小号,复制好文本,确认好证据和图片,毛姆冷静地按下发布键,文字开始加载。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文字突然变成了一条条蠕动的黄色奶龙,在递交给审核的一分钟内,便因为大量的无意义重复内容被退回来了。
“这...怎么回事,难道是软件被恶意攻击了吗?”不清楚原委的毛姆一头雾水地看着拉斯柯尔尼科夫,而拉斯柯尔尼科夫瞳孔猛缩,方才还剩下98次的剩余机会,如今只剩下48次了。奶龙神似乎知道他的小伎俩,他做的一切都被看穿了,甚至一次还扣掉了他50次的机会。
拉斯柯尔尼科夫额头的汗珠已经流到了鼻尖,他一边看着自己完稿的论文,一边看着只剩下48次的机会,大脑又开始恍惚起来了。
“要我再发一次吗?”
“不用了,看着吧。”
“行吧,估计是出什么问题了...等等,你快看看她的新动态,她的小绿书账号更新了。”
拉斯柯尔尼科夫面无表情地打开她的个人空间。
“家人们不用再担心我啦,太太已经把道歉信发过来了,这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下方贴出了那个老裁缝惜字如金的道歉书,以及那些看上去跟她是同一个圈子里的小姐妹们,自发的连麦,抱团,集体的去到老裁缝的评论区对冲,并且通过找圈内更大的博主转发,在自己还在熬夜写论文的时候,老裁缝的评论区就已经被冲爆了。
“呜呜呜感谢今天陪我连麦熬夜打游戏,帮我找证据的姐妹们!!!有你们在真的太好了!大餐恢复元气!此人的女儿新加了蝴蝶结属性,开心,爱你们所有人。【比心】【九宫格烤肉和闺蜜们脸上都被p上糖果的合影】”
拉斯柯尔尼科夫死死地盯着那个“爱你们所有人”的后缀。
她的微信对话框里,还停留着拉斯柯尔尼科夫刚刚从地下室走出来之前发的奶龙表情包。
【奶龙拍拍肥胖的胸口:包在我身上.gif】
6
一辆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铃木奥拓,在尼泊尔泥泞的暴雨里颠簸。
黄色的泥水不断溅在车窗上,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和印度塔塔车的轰鸣在窗外混成一片。他毫无心思欣赏异国风光,高反的不适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周,毛姆为了带高烧初愈的他逃离那片令人窒息的梅雨季,硬是用自己的积蓄买了前往加德满都的机票。
毛姆带着防尘口罩,顺手递给他一只:“悉达多说得对,这种地方确实适合神经衰弱的人来。他今年暑假自驾去西藏了,走前让我沿着加德满都一路前往纳加阔特,说能看到不一样的生死。”
“哪里不一样?”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毕竟旅途的乐趣便在于对前方充满未知嘛...你要是想知道那些所谓的结论,现在趁手机还有网的时候赶紧刷一刷小绿书吧,他们写的比我详细多了。倒是你,难道是一周前受到的创伤太大了疯掉了?又是说要来看洛克塔灌木,又是说要来看珠峰的。悉达多只告诉我去纳加阔特看个日出...你倒好,一落地就想去买飞卢克拉的机票,如果你是想通过自杀忘记情伤那就当我没说;但如果你是想要通过旅行忘记情伤的话,我真的有那个钱带你飞荷兰好好玩一趟的,现在后悔你还来得及。”
他摇了摇头,继续闭目养神,这一周内他再也没有梦到过雪山和奶龙神。但后脑勺逐渐消肿的肿块,和手机里不断提醒这他的暗红色数字告诉他这不是幻觉,他必须要找到那个瞭望台,离神明越近,机会的代价或许就越清晰。
这一周以来,他不敢再去打开小绿书看着她的动态,似乎是奶龙神不断地愚弄和嘲笑他一样,每次手指点到她的主页,那份没有发出去的论文和10001字的小作文便在他眼前不断晃动,令他难以忍受。
他深呼吸,仿佛要逃离那片正被神明向下拖拽的深水,离神明越近,他得到的启示或许就越明朗。
“我们到了。”奥拓停在一个十字路口,两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再往前就愈发鼎沸的人声,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一样覆盖在半空的黑电线离人的头顶似乎只有两米不到的距离,无数辆喷着黑烟的印度塔塔车从身边轰鸣,喇叭声在杂乱无章的人群中震耳欲聋,在分成两批的人流和街边固定的摊位之间,拉斯柯尔尼科夫认出前面大概是一个集市通道。
“往前走,穿过这个通道,就到了我们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地了。”毛姆走在前面,拉斯柯尔尼科夫紧随其后,运动鞋踩着浸满黄沙的水坑,没走几步鞋子里面就全都是潮湿的沙子了,香料的刺鼻香味和黄油的死甜味稍稍盖住了空气中的汗味,几乎每个小摊旁边都摆着由黄色万寿菊做成的死人花环,还有闻着味道就觉得黏糊糊的印度甜点小摊。
“前面就是帕舒帕蒂纳特神庙了,当然你叫它烧尸庙也可以,当地人热衷于在这座庙旁边进行火葬,伴随着万寿菊和黄油一同烧掉,然后再把死人的骨灰撒进巴格玛蒂河里,你待会看到准会大吃一惊,因为这里是恒河的上游。”
跨过神庙斑驳的石门,一种极其浓郁、混合着死甜与脂肪燃烧的厚重粘稠气味,仿佛要扯掉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口罩钻进他的鼻子里。近处的露天火葬台上,木柴爆炸的声音中,人体脂肪、潮湿的万寿菊和黄油一同燃烧,变成飘向天空的阵阵黑烟,拉斯柯尔尼科夫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却感觉一股陌生尸体的脂肪焦味顺着他的食道黏在了胃壁上面。
灰绿色的巴格玛蒂河像一滩死水一样,雨季的黄泥沙在水中光屁股孩童的嬉戏搅动下渐渐沉淀在岸边,不远处,几只泼猴在神龛的雕刻间疯狂地窜跳,争夺着死者家属散落的祭品。拉斯柯尔尼科夫看到下游的棕黑肤色女人坐在石阶上,她因极度疲惫,扯动着有些干瘪的喉咙低声抽泣,而远处的集市上还隐约传来印度神曲的电音喇叭声。
两人站在对岸的石阶上,俯瞰着这十几座火葬台,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目光盯着石台上一具裹着亮黄色绸布的遗体双脚,它们浸泡在水中,等待着最后的燃烧。然后他忽然恍惚了,这双脚的主人,也许几天前还在为了一卢布跟街边的小贩大吵特吵,也许刚刚结束了自己几十年的工作准备颐养天年,结果一个踉跄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死了...只不过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他今天就躺在这——他的脂肪,他的荣耀,他的骄傲,他的痛苦,都会在1000多度的高温里面变成最原始的色块和烟雾。
拉斯柯尔尼科夫打开手机,心中风起云涌,他因为处于高原而有些轻微颤抖的手指点开了微信对话框,此时的他有无限的话要说,无论她此时是在江南的梅雨季里舒舒服服地吹着空调画着画,还是被父母拉着去驾校死练科目二,更无论他发的千言万语最后都会变成该死的奶龙表情包,他都得发:你看看,这才是世界级的苦难!他的自恋在这一刻随着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他张开嘴,正想要和毛姆辩白点什么——呼。
风向突然一变,一阵裹着黑烟和人体脂肪焦味的河风吹进了他因为过度兴奋而张开的嘴里。
拉斯柯尔尼科夫终于憋不住了,胃部痉挛得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捏,他狼狈地趴在带有鸟屎的石阶上,哇地一声把中午吃的夹生米饭和咖喱全部吐了出来,河风熏得他眼泪鼻涕横流,掉在一旁的手机上,一只黄色的,光滑的肥龙正在不知疲倦地扭动着屁股。毛姆在一旁看着,冷漠地拍着他的背,一边点燃一根在机场买到的美版万宝路香烟,一边递过去一张粗糙的本地纸巾。
7
博卡拉的雨是从树叶上滑落的,粘稠,湿冷。
拉斯柯尔尼科夫与毛姆披着厚重的黑色雨衣,雨滴从树枝上滑落敲打在雨衣上,声音就像这个世界上最轻盈的鼓声一般,蚂蟥吸饱了血,像一颗紫黑色的肉球一样从他的登山袜上滚落,在长满青苔的泥地上留下一道猩红的血迹。拉斯柯尔尼科夫像是铁一般,手里的瑞士军刀死死地抵住洛克塔灌木的根茎,一点点的将那层带有粘性内皮的植物剥离下来。
“你绝对是疯了,我就该把你锁在家里喂到达美乐倒闭的。”毛姆踩死地上一只想要爬上他脚踝的蚂蟥,恶狠狠地骂道。
背对着他的拉斯柯尔尼科夫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只不过被潮湿又寒冷的山风不断吹拂,他的面部神经几乎没有知觉,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层皮放在了防水布里,说道:“这是最后一个了,等那些工匠把纸装订成册,我们再前往下一个地方吧?”
毛姆搀扶着跌跌撞撞的他,从登山包中掏出一个保温杯:“你该喝点热水了,老兄。”
随后他握着那些隔着防水布的洛克塔灌木的皮,这些都是用来制作洛克塔纸的原材料。洛克塔纸,那种用来誊写千年佛经的古老之纸。大概也是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在加德满都的集市上挑了几本看上去有些古朴的本子便带回去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前几天主动找到了农民,要他们帮自己做一本笔记本,并提出要主动采摘这些带着刺的灌木。
“你知道吗?洛克塔灌木,倘若被粗暴地砍伐,揉捏,那么再下一季生长时,它们便会迸发出更加顽强的生命力,抽出更硬的枝干。我敢说,它比不少人都更懂得如何活着。我想说的是...活着并不是要你像个苦行僧一样干这些事情,我只看到了你自从高考之后便不断地摧残自己的生命。仁兄,你不是被别人砍得越狠就长得越狠的。”
雨水拍打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手机屏幕上,他晃了几下屏幕,手机好不容易有了微弱的2G信号,他胡乱地打下了几个字。【奶龙吃西瓜.gif】【剩余次数:12/100】
毛姆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你的心思压根就不在洛克塔灌木或者珠穆朗玛峰上。你的精神寄托只有她一个,不过你知道的吧?你们两个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小作文发过了,论文也写了,你还不明白吗?你连强行闯入她世界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
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眼睛盯着向上滑动好几次都不见底的奶龙表情包,这是他唯一可以通向那个世界的钥匙,如今这个钥匙还有11次机会。
古希腊的神明都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中国古代的神仙大多数都在天庭工作,那么那只剥夺了他全部尊严的奶龙神,也许就在前方的雪山上俯瞰着他。
“我得去找它,在它变成黄桃罐头之前。”拉斯柯尔尼科夫突然想到互联网上都说黄桃罐头都是奶龙尸块的说法,他拼命咽了一口口水,忘掉对神明的不敬。
他想起在来博卡拉的路上向导说,这里被称为“徒步天堂”,虽然这里的海拔只有800多米,但是它紧紧贴着大名鼎鼎的安纳布尔纳山脉,当他在雨中愈发佝偻着身子,抬头偶然瞥见高大雪山陡峭雪白的山体遮蔽了天空时,当地的翻译说道:“这里是鱼尾峰,至今禁止任何人来攀登,它是神明居住的地方。”
拉斯柯尔尼科夫死死盯着圣山,突然开始幻想夕阳的金黄色是怎样浸染这座雪山的,雪山的身形突然开始扭曲,一只巨大的黄色肥龙似乎头顶顶着云朵状的光环,紧闭着双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坐化一般。
拉斯柯尔尼科夫采集完回来,在当地的民居里面躺了5个小时,毛姆说他发了高烧,大概是水土不服加上被雨淋了之后脑子烧坏掉了,用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洛克塔纸,正静静地放在床铺一旁,房间里没有时钟,于是他看着防水布上面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既然她自从那句“嗯,好的谢谢”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么目前他一切的所作所为到底都是为了些什么呢?他发了三十多条奶龙,在她的世界里,连一个红点的提示音和震动或许都没有触发过。大脑一阵如同花白电视屏幕般的闪动之后,他忽然感受到头顶清新凉风缓缓吹来,粉红色卡通兔子的床单上小桌架着她绘画用的数位板和电脑,书桌上放着的是她每天都要吃一盘的剥皮苹果片,奶茶点的应该是她最喜欢喝的多肉葡萄。
拉斯柯尔尼科夫抱着防水布,一颤一颤的推门而出。
他的脑中想到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结局:
杀了人的他天天躲在棺材小屋中,饱受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他遇到了为了养活家庭而出卖身体的妓女索尼娅,在坦白了自己杀人的罪行之后,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8年,而那位穿着廉价、扎眼装束,眼神却无比纯洁的索尼娅,却主动选择跟他一同流放到西伯利亚,无怨无悔的守候着他。
那满脑子都是超人主义的疯子就此逝去,他变成了一个凡人,在西伯利亚的春光和冻土里,他收获了无穷无尽的爱。
在拉斯柯尔尼科夫坦白之时,索尼娅要他跪在十字路口,向被他玷污了的大地礼拜,向全人类俯首,向所有人承认:“我杀了人。”
博卡拉的雨还在下,拉斯柯尔尼科夫怎么也看不到他的索尼娅了。肮脏的躯体踏不上圣洁的鱼尾峰,他望了望防水布,洛克塔纸需要鱼尾峰的圣水来洗礼,而他需要在人与神的十字路口礼拜,然后一口气发完所有的表情包,用完所有的机会。因为所有人类都不值得登上圣山,因为他们太弱小,太短暂了。只要有洛克塔纸就够了。
空间和时间在这一刻彻底混乱了。
这里的海拔不再是800米。随着高度在黑夜里暴涨,急性高原脑水肿像一把烧红的凿子,狠狠劈进了他的头盖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肺部开始渴求空气,冷空气像碎玻璃一样割裂着他的气管。他在风雪和乱石中不断跪倒,吐出暗红色的胃酸。
他趴在冰冷的雪地里,他不是什么英雄,这里不是拿破仑的滑铁卢,他也等不到属于他的索尼娅,那个女孩也许只是刚刚出去拿个快递,又或者上个厕所就回来,而自己只是一个在喜马拉雅山脚下快要冻死,平庸的高三毕业生——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他颤抖着,手指再次砸向屏幕。
【11/100】、【8/100】、【5/100】......
温热的泪融化不了圣山的冰雪,拉斯柯尔尼科夫跪倒在地上亲吻着洛克塔纸,就像拉斯柯尔尼科夫跪着亲吻索尼娅的脚一般,背对着他的雪山黑影高大冷酷,面无表情的聆听着他的嘶吼:
“我不是向你下跪,我是向全人类的一切苦难下跪。”
8
拉斯柯尔尼科夫睁开眼,吊扇在他的头顶上不急不缓的旋转,18岁的少年在一旁叼着烟,一边在有条不紊的敲打着手机。
看到自己的朋友苏醒了,毛姆已经到了嘴边的冷嘲热讽又被吞了回去,他把桌子上的纯净水打开,递给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喝不死的,这是我在机场买的。”
博卡拉的雨停了,只有头顶的吊扇发出古老的机械声。
“我们估计去不了纳加阔特了...你还记得那晚上你发疯跑到雪山上面去的事情吧?你真该庆幸还有夏尔巴向导在这个小村子里,他们在雪山上找到你的时候,你大概是刚刚昏死过去,本来打算你要是在今天中午之前还没动静的话就得把你送去医院了,没想到你竟然真的醒了...你小子真是福大命大。”
拉斯柯尔尼科夫抬头看了看眼睛布满血丝的毛姆,头又低了下去。
“只不过,咱们估计是没有那个去纳加阔特的钱了,等你好的差不多之后,我们就该回国了。我要是再往死里刷卡,我爸妈回去准得砍死我的。”毛姆声音沙哑,苦笑道。
“哥们,你相信青春舔狗少年遇到奶龙神神明吗?”
“啥?”
毛姆一味地抽着烟,拉斯柯尔尼科夫在床上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如何脑子烧坏掉了把鱼尾峰看成奶龙神,又是怎么要向全人类下跪的。
“所以,”拉斯柯尔尼科夫抬头望着毛姆,一字一顿的说:“按照常理来说,我在雪山上用完了所有的机会,应该会变成新的奶龙才对,但是事实是,我现在完好无损的坐在你的面前,没有突然捧腹大笑,也不像是一个通体成熟的黄桃一样。”
毛姆从一旁的桌子上把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手机递给了他:“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打开了你的手机看了看...既然是这样子的话,那么就解释的通了。”
拉斯柯尔尼科夫接过手机,在通篇的黄色肥龙笼罩的聊天记录的最下方,一只黄色奶龙因为信号过弱,没来得及发送出去。
“我说个暴论。”毛姆把烟头踩灭,缓缓说道。
“我觉得她,其实跟奶龙有些相似点。”
拉斯柯尔尼科夫被气笑了:“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她就是奶龙神?”
毛姆摇了摇头:“你好好想想,在我们平时发送的这条蠢龙时,我们的大脑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面对严肃和崩溃的气氛时,发一个奶龙,就好像向他们传递‘我只是一个蠢蛋而已,不要对我动怒’这个信息一样。有时候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发送这样的一个垃圾信息,别人便会对此兴趣全无。就好比人们遇到痛苦和不想接受的事时,就会选择去逃避一样。”
拉斯柯尔尼科夫看着毛姆,于是他接着说了下去。
“痛苦的事不一定就像治疗疾病的药方,吃了就会好。你吃了,痛苦摆在那,你吐了,痛苦还摆在那。所以人们大多选择去遗忘,去让未来的自己再次处理,再不济的话,就埋葬到死之后就好了。”
拉斯柯尔尼科夫辩驳道:“他们难道不会难受吗?就像是心结一样,无法解开。”
毛姆说:“心结解开来,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可是解不开呢?你有没有想过解不开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她拒绝与你沟通,想要尽全力让自己回归正常的生活...老兄,逃避虽然可耻,但是很有用。就是因为她清楚,倘若她再次直面你炽热的烫手的爱情与热忱,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才会选择不断地沉默。”
“你的意思是,正是因为她看了那份长文,才会选择这样子?”
“我不是她,但如果我是她,也许我会这么做。”
“这样未免也太...”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话硬气都硬气不起来了。
毛姆淡淡的说:“你要不还是把她当奶龙看吧?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一切东西了,这不是你的错,这也不是她的错。她是不愿意直面矛盾和崩溃的女孩,你是说话不过脑子的自私精英怪。大家都只是在做自己而已。对了...我想我找到奶龙神了。”
毛姆从床底下掏出一大罐子没有开封的黄桃,向拉斯柯尔尼科夫晃了晃。
“什么地狱笑话...奶龙尸块吗?”
“谁知道呢,夏尔巴向导把你运过来的时候,把这玩意一起带过来了,他们说这大概是你随身携带的东西,不过奇怪的是连开封都没开封过。”
拉斯柯尔尼科夫这时才想到那包被防水布裹着的洛克塔纸半成品,而当他向毛姆问及时,毛姆只是摇了摇头:
“他们只在周围找到了黄桃罐头...该怎么说呢,看来你的目标达成了,总之确确实实找到奶龙神了。”
“你说在奶龙神死掉之后,这个世界上会不会就再也没有奶龙了?”毛姆问道。
拉斯柯尔尼科夫望着自己手中的黄桃罐头,玻璃把他脸部的轮廓倒映在了黄桃上:
“就算真的那样的话,也会有种新的东西来替代奶龙吧?总得要有人去逃避的。”
消息提示音响起,他打开手机,她一分钟前刚刚发布新的画作:那是一副黄昏速涂,画面上是夏日标志性的火烧云,几道暗红色的高架桥横切过地平线,落日的余晖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极其粘稠、刺眼的明黄色。
视觉粗看是一副唯美的风景,但如果把手机拿远,将视线微微失焦就会发现——拿巨大的、连绵不绝的明黄色云朵,其边缘的弧度肥胖而臃肿,正好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没有脖子的,紧闭着双眼的奶龙轮廓。
拉斯柯尔尼科夫打开聊天框,发出最后一张表情包【奶龙挥手再见.gif】,删除了她。随后紧闭双眼,仿佛在等待这些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是毛姆吐出的烟圈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在床上晃了半天,只发现自己额头上伤口结的痂终于掉下来了。
他突然好想打开罐头,猛猛的吃上几口大块黄桃,旋转盖子旋转到一半的手突然被毛姆挡住:“黄桃罐头可以保留很久,但是新鲜的黄桃,如果再不吃就得真的坏掉了。”他从包里掏出那本从地下室里带来的留有暗红色血迹的洛克塔笔记本,微笑着递给拉斯柯尔尼科夫。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