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云界,飞升台。
万载青石垒就的巨台悬浮于云海之上,接引仙光如瀑布垂落,照彻百里云涛。周玄盘坐台心,五百年苦修的精纯元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每一寸肌肤都在仙光洗涤下褪去凡胎,换作琉璃般的无垢仙体。他感觉到桎梏五百年的大道瓶颈正在松动,只要再过一个时辰,飞升仙光彻底融入神魂,他便能踏入真正的仙界,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寿。
这是他五百年来唯一的执念。
从七岁被师父捡回青山宗,他便日夜苦修,同门游山玩水时他在闭关,同门双修结侣时他在历练,同门寿元耗尽化作黄土时他仍枯坐洞府,只为有朝一日破开此界樊笼,得证大道。三日前灵云界灵气潮汐达到万年巅峰,飞升天门洞开,他毫不犹豫踏入接引仙光,连师父最后传来的那缕神识都未及细看。
仙光越来越浓,周玄闭目感应着体内元力向更精纯形态蜕变的每一个细节。忽然,接引仙光毫无征兆地中断。
仙光消散的速度快得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周玄猛地睁眼,发现飞升台下方的云海不知何时变成了灰白色的金属地面。头顶是穹顶,镶嵌着冰冷的发光晶体,散发着与灵云界日月截然不同的冷白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混合了某种刺鼻的药水。
五个穿着统一白色长袍的人站在不远处。为首那人手持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方盒,方盒正面浮动着幽蓝色的光纹。更远处,数十个同样穿着白袍的人围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光幕前,光幕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周玄一个都不认识。
他缓缓站起身。飞升仙光虽然中途断绝,但仙体已初步转化,一身修为虽打折扣,应付几个仙官应该不在话下。只是……这里的环境处处透着诡异,和他从古籍上看到的所有关于仙界的记载都不相同。
“档案编号NX-7721,”为首白袍人将金属方盒对准周玄,幽蓝光纹扫过他全身,“个体来源:编号E-7低等位面。判定:修真文明残留能量携带者。根据《星域异文明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建议强制遣返原籍。若遣返不能执行,则人道销毁。”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最普通不过的文件。
周玄心头一凛。遣返?销毁?仙界何时有这等规矩?他强压下体内翻涌的灵力,正要开口询问,那白袍人已经转向身侧的同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早就说关闭所有低等位面的飞升通道,那些老顽固非要保留什么‘文明多样性观测价值’。现在好,三天两头有偷渡客爬上来,主脑处理这些垃圾数据都快过载了。”
偷渡客?
周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认得那白袍人说话时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光纹,那是灵力运转的痕迹,只是运转方式与他所知的任何功法都不同。这些所谓的星域公民体内流转着某种能量,但那能量灰败、杂乱、毫无章法,像是把无数碎片强行拼凑在一起。他们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执行吧,”另一个白袍人打了个哈欠,“连着值班三十六个标准时了,处理完这个赶紧交接。”
为首那人又在金属方盒上点了几下,一缕红光从盒顶射出,笼住周玄。一股灼热感从皮肤表面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剥离他的仙体。那是与接引仙光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带着纯粹的毁灭意志。
他不能就这样被销毁。五百年苦修,三万次日升月落,他答应过师父要替他去看看仙界的样子。
“等一下。”
周玄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五个白袍人齐齐看向他,为首那人眉头微皱:“低等位面语言?主脑的翻译模块又出故障了?”他抬手去够耳侧一个银色圆片。
周玄闭上眼。
五百年积蓄的元力在经脉中逆冲而上,如决堤江河撞开每一处窍穴。接引仙光虽然只完成初步淬炼,但仙体已成雏形,凡人灵力与仙元之力在他的血肉骨骼间碰撞、撕裂、重组。痛楚沿着脊椎窜上后脑,他尝到喉头涌上的腥甜。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有金色符纹一闪而逝。
那五个白袍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为首那人手中的金属方盒发出刺耳的蜂鸣,盒面幽蓝光纹剧烈跳动,然后“啪”地暗了下去。与此同时,远处那面巨大的圆形光幕骤然扭曲,密密麻麻的符号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漾开,几息之间所有数据流碎成一片杂乱的雪花点。
整个空间陷入刹那的死寂。
然后警报声响了。不是周玄认知中任何法器或灵兽的鸣叫,而是一种尖锐的、机械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高频噪音。穹顶上的发光晶体骤然转为刺目的血红色,交替明灭。
“警告,警告,”一个没有感情的合成女声在空气中响起,“主脑遭受未识别数据污染,污染源定位中……定位失败……污染源具有认知层级跳跃特性,无法解析……建议启动紧急隔离协议……”
数十个白袍人从光幕前转过身来,上百道目光同时落在周玄身上。那些瞳孔深处都有灰败的光纹流转,但此刻那些光纹的流转速度明显加快了。
周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调动了一下灵力。仅此而已。
为首那人最先回过神来。他的脸色在血色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紧盯着手中彻底黑屏的金属方盒,喉结上下滚动。“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刚才做了什么?”
周玄没有回答。他握紧了腰间那柄随他飞升而来的青钢剑。剑身还带着灵云界的余温,剑脊上师父当年刻下的那道护身符纹此刻微微发烫。
“我们得报告给中枢。”另一个白袍人凑到为首那人耳边,压低声音,但周玄的仙体已初步淬成,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强行突破接引仙光的个体、能干扰主脑运行的数据结构……这已经不是低等位面偷渡客的级别了。我怀疑他是……”
他没说完。
圆形光幕的雪花点忽然向中心收拢,重新凝聚成一片流动的数据。合成女声再次响起:“解析完成。污染源属性判定:未授权高维信息体。根据《星域主脑安全条例》第五章第二十一条,建议立即启动‘归零’程序,对污染源所在区域进行全频段数据清洗。”
周玄听不懂什么叫“全频段数据清洗”,但他看懂了那些白袍人瞬间变了的脸色。
为首那人快步走向光幕,手指在上面飞速划动。“申请暂缓执行归零协议,”他语速很快,与方才宣读处置意见时的冷淡判若两人,“污染源的认知结构可能与上古遗物有关。我需要申请深度采样权限。”
光幕上浮现一行文字:“申请已记录。等待审批中。预计审批时长:一千四百四十分钟。”
周玄默默算了一下。那大约是此界的一天。
一千四百四十分钟。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剑。剑身映出他的脸,那还是飞升前最后一刻的模样,清癯、沉静,眼底带着五百年沧桑沉淀下来的淡漠。但这张脸如今正嵌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周围所有东西都在按照他完全不理解的规则运转。
金属地面在他脚下泛着冷光。穹顶的血色灯光一闪一闪。数十双眼睛隔着二十丈距离望着他,那目光里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种他没有立刻辨认出来、却在心底激起一阵莫名寒意的情绪。
恐惧。
这些所谓的上界公民在怕他。
周玄缓缓将青钢剑收回鞘中。剑锋与剑鞘摩擦发出“锃”的一声轻响,在这布满警报蜂鸣的空间里清晰得有些突兀。他把双手垂在身侧,掌心的剑柄余温未散。
那就等一天。
五百年的耐心,他从来不缺。
而远处光幕背后,某种比警报声更幽深的、被称作“主脑”的东西,正在以这些星域公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反复咀嚼着他刚才释放出的那一丝灵力残痕。它很安静,安静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的沉默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巨大的异常。
它在等待。
像周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