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堆里埋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嵌在烧焦的机械义肢末端，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金属外壳已经扭曲变形，露出里面缠绕的彩色线缆，但眼球本身完好无损——虹膜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深紫色，深处偶尔闪过微弱的金色光点，仿佛内部还有电流在缓慢游走。
林默蹲在废墟边缘，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是D区第三垃圾处理场，整座城市最底层的角落。联盟大厦的霓虹广告牌在远方闪烁，七彩光柱刺破永不停歇的酸雨幕布，把潮湿的空气染成病态的粉紫色。而林默脚下，堆着的是整个上层社会不要的废弃物——报废的仿生肢体、过期的营养膏包装、故障的清洁机器人核心。
十三年来，他靠这些活着。
"别碰那个。"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老陈从一堆扭曲的金属管道后面探出头，浑浊的左眼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瞳孔，"义眼这种东西，多半带着追踪器。捡回去够你死三回的。"
林默没回头。"追踪器值多少钱？"
"……你他妈。"
老陈骂骂咧咧地缩回管道后面。他是D区少数愿意跟林默说话的人，虽然每次说话都在骂他。林默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只机械义肢，眼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出乎意料地沉重。他翻到背面，接口处残留着几根断裂的神经导线，断口锋利，像是被硬生生从眼眶里扯出来的。
谁会把这种东西丢在垃圾场？
他想了想，把义肢塞进破旧的背包里。
雨更大了。酸雨滴在裸露的皮肤上会留下细小的红斑，林默把兜帽往下拉了拉，手脚并用地爬出垃圾堆。远处的分拣塔亮起红色警报灯，意味着新一批垃圾即将倾倒。他加快脚步，踩着泥泞的碎石路往自己的"住处"跑去。
那是个废弃的管道维护间，三平米大小，铁皮屋顶漏了七个洞。林默用捡来的防水布堵了五个，剩下两个留着通风。他关上门，从背包里掏出那只义肢，放在手电筒的光柱下。
眼球内部的金色光点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他试着拧动义肢的金属外壳，锈蚀的螺丝发出刺耳的呻吟。用了十分钟，外壳终于脱落，露出里面的神经接口——比市面上常见的型号复杂得多，密密麻麻的微型触点排列成某种旋涡状图案。而在所有触点的中心，那颗紫色眼球安静地嵌在凹槽里，像一颗等待被按上王座的宝石。
林默犹豫了三秒。
他把眼球从凹槽里抠了出来。
指尖触碰到眼球表面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右手食指窜上整条手臂。他下意识想甩开，但手指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无法动弹。眼球表面的金色光点猛然暴涨，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顺着他手指的皮肤纹路爬行、钻入、蔓延。
剧痛从指尖一路烧到眼眶。
林默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某种不像人声的嘶吼。他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捂住右眼，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撬开他的眼眶，把原本的眼球往外推。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破T恤，视野里一片混乱的色块——红、紫、金，疯狂旋转着搅成一团。
然后疼痛消失了。
他趴在地上剧烈喘息，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右手食指的刺痛感已经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感觉，从右眼眶深处慢慢扩散开来。他撑起身体，用左手摸了摸右眼——没有血，没有伤口，眼球完好地待在它该在的地方。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默慢慢抬起头。
视野里的世界变了。
铁皮屋顶上的七个破洞，每个破洞边缘都浮现出一排细密的透明数字——从"37天"到"204天"不等。他愣了一下，发现那些数字正随着雨滴的敲击缓慢递减，像某种正在倒数的计时器。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堆着的杂物。一把捡来的多功能工具刀旁边飘着文字："握柄内置微型信号发射器，可拆卸，拆卸后可用于切割5mm以下钢板。"旁边一个生锈的罐头盒写着："内壁涂层含微量毒素，不建议食用；罐底按压三次可弹出备用弹簧。"
他再转头，看向自己对面斑驳的墙壁。整面墙上浮现出红色和蓝色的线条交织成的网状结构，每根线条旁边都标注着承重数值。有一根横梁的红线格外粗重，标注着："锈蚀程度72%，承重余量4.3%。建议立即更换。"
林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浮现出几行字，最上面一行是加粗的："型号：林默。出厂日期：联盟历387年7月5日。"下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参数——身高预期、骨骼密度、脏器功能评级、神经反应速度……所有条目后面都跟着数字和百分比。他往下翻，看到最后一行：
"预计使用寿命：44年3个月12天。倒计时：44年2个月21天6小时33分。"
四十四年。
他只有四十四年的寿命。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在五十七岁那年死去。在联盟的平均寿命是137岁的年代，这个数字几乎等于说他是个残次品。
林默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十四年。他已经活了十四年，只剩下四十四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最下方一行极小极淡的字上。
"警告：本机存在未知异常交互，核心参数非授权修改中。修改进度：0.03%。建议立即回厂检修。"
未知异常交互。
林默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发热的右眼眶。
他看见了全世界的秘密。破洞屋顶还剩下多少天会彻底塌陷；工具刀里藏着信号发射器；承重梁什么时候会断裂。他能看见一切物品的"出厂设置"，看见它们被制造时被赋予的属性和隐藏的用途。
但他自己的核心参数，正在被什么东西修改着。
那个进度还在缓慢增长。0.04%。
林默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生锈的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一张瘦削的、沾满灰尘的脸，左眼是普通的深棕色，右眼——右眼的虹膜变成了浅紫色，瞳孔深处偶尔闪过一缕金色的光。
他盯着那只陌生的右眼，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注意：本机核心参数不可逆修改中。当前已修改模块：视觉神经（57%）、前额叶皮层（23%）、海马体（8%）。预计完全修改时间：72小时。"
七十二小时。
林默不知道七十二小时后会发生什么。也许他会死，也许他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但此刻，他透过自己的右眼，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背上，背着一双模糊的、透明的翅膀。
那双翅膀的"出厂设置"写着："未激活。激活条件：核心参数修改进度达到100%。"
他攥紧了拳头。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机械运转的嗡鸣。垃圾处理场的夜班巡逻机器人正在靠近，它们会在五分钟内检查这个维护间，然后把一切活物当作入侵者清除。
林默转过头，看向那面标注着承重数据的墙。
承重余量4.3%的横梁。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用尽全力踹向墙壁。
轰隆——
整面墙在他面前塌了下去，灰尘和碎石四溅。巡逻机器人的警报声从远处响起，但林默已经从坍塌的缺口钻了出去，冲进酸雨里。
他跑得很快，风灌进肺里像刀割。
右眼中的金色光点跳动了一下，核心参数修改进度跳到了0.05%。
七十二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能用这个能力改变什么，也不知道七十二小时后自己会变成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在他的"出厂设置"完全消失之前，他得先弄清楚，那只眼球到底是谁的。
以及，为什么有人把它丢在垃圾堆里，等着一个捡垃圾的小孩发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