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团子已经不安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清晨开始它就在院子里转圈——不是那种闲散的、巡逻领地式的踱步,是一种带着明显焦躁的、尾巴尖绷直了的来回走动。它绕过安林的脚边三次,每一次都没有停留;它在客厅门口站了许久,耳朵转动着,像是试图捕捉某个很远的声音。
安林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团子没有像往常一样眯起眼睛蹭她的手心——它只是短暂地停滞了一下,然后继续望向门外。
"——去吧。"安林说。
团子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回过头来看着安林,那双深海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安静的表情。
安林没有问它要去哪。她只是收回了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和一个人正常的对话:
"找到她就回来。"
团子的尾巴尖抖了一下——然后它转身,跑出了院子。
它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明确的方向感。它不是在盲目地寻找——它在追踪。空气中残留的气味被早晨的露水冲刷过一次,但依然有足够多的痕迹留在它经过的路上:草叶上被踩断的汁液味道、柏油路面上残留的橡胶与灰尘的混合物、以及那一缕它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的、属于绫熙的气息。
从周家到海市大学的路程,团子花了大约四十分钟。它沿着人行道的边缘走,尽量让自己不太引人注目——但它现在的大小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可以藏在一丛灌木后面了。
它长大了。
那一次血脉觉醒之后,它已经从安林掌心大小的小奶虎长到了大约一只中大型犬的体型——肩高大约到普通成年人的膝盖上方,体长从额头到尾尖大约有一米出头。白色的毛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浅的银灰色,背上那条从脖颈延伸到尾根的金色脊线在特定角度下会折射出一线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它的眼睛是深海蓝色的——清澈,通透,带着一种不属于普通动物的安静智慧。
但它现在的体型带来的问题——在它跨进海市大学正门外围的栅栏区域时,被一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保安注意到了。
"——哎!"
保安是个大约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陈,在海市大学的保卫科干了将近十五年。他见过不少稀奇事——学生半夜翻墙出去吃夜宵的、流浪猫在教学楼里生了一窝崽的、有人喝多了抱着门口的孔子像喊爸爸的——但一只体型接近成年阿拉斯加的白虎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来,这确实不在他的经验范围之内。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挡住团子的去路。团子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陈保安低头看着那双深海蓝色的眼睛,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玩意儿一口下去我的手腕就没了。
但他绷住了表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威严:
"——这是谁养的?怎么跑出来了?"
团子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尾巴轻轻晃了一下——不是摇尾巴,是等。
陈保安左右看了看,没有人追上来认领。他又看了看团子的脖子上——没有项圈,没有铭牌。他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老周,大门这边有情况——有一只大型白色……犬科动物?老虎?——总之很大一只白色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从正门进来了。没有牵绳,没有主人。"
对讲机那边传来一阵电流声和一个含糊的回应。
陈保安挂了通话,低头看着团子。团子也看着他。
"——你要是咬人,我就要报警了。"陈保安说。语气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一个人对一只他不太确定有没有交流能力的动物阐明立场。
团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陈保安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它抬起了自己的右前爪——举起在半空中,像一个人伸出一只手——然后,它摇了摇。不是摇爪尖,是左右摆了摆整个前爪。
那个动作的意思太明确了,明确到陈保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会咬。
然后它把前爪收回来,又摇了摇头——左右摇了两下。
——不咬人。
然后它又抬起前爪,朝学校的方向招了一下。
——让我进去。
陈保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干保安十五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盯着团子的眼睛看了大概十秒钟。团子也盯着他。那双向来在野生动物眼中应该带着警惕或敌意的蓝色瞳孔中,此刻透出的是一种明确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恳求"的情绪。
"——你……"陈保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迟疑,"你是来找人的?"
团子点了头。
一个清晰的、从上方往下的点头动作。
陈保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换了个姿势,把对讲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又盯着团子看了几秒。然后他摇了摇头:"不行。没有证明我不能放你进去。你这么大一只——万一吓到学生了呢?"
团子没有立刻再表达什么。它只是安静地坐在了地上,尾巴盘在脚边,用那双深海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陈保安。
那种安静不是放弃。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它不会强行闯进去。但它也不会走。
于是僵局就来了。
陈保安站在大门口内侧,杵着对讲机,表情复杂地盯着一只坐在门口纹丝不动的白虎。团子坐在大门外侧的台阶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石像,目光穿过铁栅栏望向他身后的校园深处。
这种僵持大概持续了七分钟。
七分钟足够让信息在大学生群体中完成从"咦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到"我操校门口有一只白虎"的全流程传播。
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拎着奶茶路过的女生。她先是低头看手机,余光扫过门口时发现了那团白色的东西——然后她的步子停住了。奶茶杯在她手里倾斜了一个角度,吸管差点戳到鼻子。
"——等等等等。"她把奶茶放下来,眨了眨眼睛,"那是……老虎吧?"
第二个注意到的是她的室友。第三个是路过的一群刚从食堂回来的男生。不到十分钟,海市大学正门口的侧门区域已经聚集了大约二十来个学生,全是来看团子的。
"好大一只……"
"是白色的诶,是不是品种不一样?"
"什么品种不一样,那是白虎吧!"
"白虎不是保护动物吗?怎么会在这里?"
"你看看它的眼睛——那个蓝色也太好看了。"
"可以摸吗?"
团子坐在人群中央,没有躲闪,没有后退。它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它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一声集体倒吸气的动作。
它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了一下离它最近的那个女生的膝盖。
那个女生——就是第一个发现它的奶茶姑娘——当场捂住了嘴,蹲下来,声音颤抖:
"……像天使一样哎。"
然后她伸出了手。团子没有躲。她把手指轻轻地放到了团子的头顶上——那层银白色的毛比她想象中要柔软得多,带着一层阳光晒过的温度。
团子在她的手掌下面微微眯起眼睛,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满足的呼噜声。
人群炸了。
"我也要摸——!"
"排队排队!"
"它好乖啊……"
"它真的不咬人吗?"
"你没看到它刚才跟保安点头了吗?它会点头!"
"等等它会点头?!"
大约摸了五分钟。团子被五六只手同时揉着脑袋、背脊和下巴——它全程保持着一种近乎于宽容的耐心,像是一个被一群小朋友团团围住的、脾气特别好的大哥哥。但它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在又一轮摸头杀结束之后,团子抬起头来,迎着人群的目光——然后它又抬起了前爪——不是举在空中等待注意力的那种抬法——它把前爪指向了学校的方向。
然后它看向那些围着它的女生们。
那个表情。那个表情几乎可以说是在请求。
"——它好像真的想进去。"奶茶姑娘说。
"它是不是来找人的?"旁边另一个女生接话。
"它这么聪明——肯定是谁养的跑出来找主人了吧?"
"可是谁会养白虎当宠物啊……况且这可是保护动物!可不要惹事了,就说是白色大猫猫吧,这样也没人会找事!"
没有人能回答那个问题。但团子指向校园的姿势没有放下来。
奶茶姑娘看了它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行吧。"她转头对旁边的几个同学说,"姐妹们——掩护一下?"
几个女生对视了一眼。然后她们笑了——那种只有大学生才会有的、莫名其妙的热心与无聊生活的珍贵出口混合在一起的笑容。
"——走。"
团子跟在她们身后。五六个女生走在一起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自然到门口闸机的保安多看了一眼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只是多了一只白色的、像大狗一样的生物走在她们中间,但走得比较靠内,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图书馆的门禁要更麻烦一些。
海市大学的图书馆需要刷学生证才能进——而且门口坐着一位图书馆管理员。那位管理员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借阅台后面,拥有着一双在图书馆工作了十几年练出来的、能精准识别每一个试图夹带零食进馆的学生的眼睛。
奶茶姑娘在进门之前低声说了一句:"——等我信号。"
然后她刷了学生证进去。她走到借阅台前面,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问管理员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有多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问问题的时候,刚好站在管理员和门口之间的直线上,身体的侧倾角度刚好挡住了管理员面朝门口方向的视线。
另外两个女生在那一刻同时刷了卡进门,一左一右,像两扇缓缓合拢的门——她们的站位刚好为团子留出了一条穿过门禁、绕过闸机挡板的缝隙。那条缝隙只有大约一秒的窗口期——但团子不需要更多。
它穿过去了。
它的身体在穿过那道缝隙的时候展现出了与它体型完全不匹配的柔韧性——收腹、侧身、四只爪子精准地踏在没有人注意到的盲区中。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墙面上滑过。
它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内部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更安静,更凉,带着纸张和木头书架混合的气味。团子的耳朵微微转了转,捕捉着环境中的声音:翻书声、键盘敲击声、远处饮水机加热的嗡鸣声。
然后它捕捉到了那个它要找的气味。
很淡。混在书页的纸张味、咖啡的余香、不同洗发水的残余气息中——但那一缕气味对团子来说就像是黑暗中唯一亮着的灯。
它穿过书架间的通道,绕过一张摆满了笔记本电脑的长桌,经过一个正在对着手机屏幕偷偷刷视频的男生身边(对方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一只白色的大型生物经过)——然后它停下来了。
在图书馆靠内侧的一排书架末尾,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绫熙。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开在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上,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像是某种专业教材或学术文献。绫熙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搁在纸面上——但笔帽没有打开。她的左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左侧的脸颊。
她的眼睛闭着。
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中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她握着笔的那只手已经完全放松了,笔停在纸面上,但没有写下一个字。
她睡着了。
在一堆摊开的书本和笔记之间——下午的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和肩膀上,把那片区域照成了一幅安静的画。她就是这样坐着睡着了。
团子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它非常轻地、几乎是踮着脚尖走了过去。它绕到绫熙的椅子旁边,先把脑袋伸过去——用鼻尖碰了碰绫熙垂在肩膀上的头发。
绫熙没有醒。
团子又靠近了一些。它把整颗脑袋搁在绫熙的膝盖上——它的头现在已经比成年人的拳头要大了,搁在膝盖上是有重量的。
绫熙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但她还是没有醒。
团子安静了片刻。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它用额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绫熙的膝盖。像一只真正的猫科动物正在用它最温柔的方式说一句话。
"——嗯……"
绫熙发出了一个含混的、介于醒来和没醒来之间的声音。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团子抬起头来,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绫熙的下巴尖。
"……唔——"绫熙的身体终于动了。她的眼皮挣扎着撑开了一条缝——先是模糊的、没有焦点的视线在午后的光线中晃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看到了一双深海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安静地、耐心地、带着一种近乎于担忧的关切——望着她。
"……团子?"
绫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和软。她眨了眨眼睛,好像还没完全确认眼前的画面是真还是梦——但她的手已经在意识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动了。她伸出手,环住了团子的脖子,把那颗白色的大脑袋抱进了怀里。
团子没有动。它任由她抱着,把自己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之后才会发出的呼吸声。
图书馆的午后静悄悄的。远处有翻书的声音,阳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一只白色大猫猫趴在它的主人腿上,尾巴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晃着。
而那几个把团子带进来的女生们,此刻正站在书架的另一端——用手机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半个小时之后,海市大学校园论坛的"日常水帖"板块中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九个字:
"我们学校来了一只好可爱的大猫猫!"
首楼是一张照片:午后的图书馆,靠窗的座位上,一个睡着的女生,和一只趴在她腿上的白色白虎。阳光落在她们身上,照片的构图好到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楼下的回复在短短十分钟内刷了将近三百条。
——其中点赞数最高的那条回复只有几个字:
"不是,这不是白虎吗,保护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