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绫熙是被团子压醒的。
白虎幼崽整个趴在她脸上，尾巴还一甩一甩的，睡得四仰八叉。绫熙在毛茸茸里挣扎着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天光蒙蒙亮，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搬东西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哦，今天搬家。
“团子，起床啦。”她拍了拍白虎的屁股，“今天要搬到新家去，你压着我我怎么收拾行李。”
团子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又睡着了。
绫熙叹了口气，认命地把它从床上抱到窗台上，让它继续晒着刚出来的太阳睡。然后她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很简单。几件衣服，一个书包，一袋子零食——糖炒栗子味儿的薯片、芒果干、海苔卷，都是她和忆念在学校门口那家店里爱买的。她犹豫了一下，把零食袋也塞进了行李箱。
“带这些做什么。”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倚着门框看她，语气还是那样温温的，“新家什么都有。”
“万一新家附近没有这家店呢！”绫熙理直气壮，“忆念说了，这种薯片只有海大后街那家才卖，别家都买不到。”
妈妈没接话。她走过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行李箱里乱糟糟的衣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要把每一道褶都熨平。
“妈妈，”绫熙蹲在行李箱边，仰着头看她，“安林姐姐呢？她怎么不在家？”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
“……安林姐姐有事，出去了。”她说，声音很轻，“办完事就回来。”
“哦。”绫熙点了点头，没多想。她掏出手机，给忆念发了条消息：
「念念，我们今天搬家啦！搬到山脚下，听说空气可好了！等安顿好了来找我玩呀！」
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有回。
绫熙也没在意。她心想：忆念肯定又在补觉，她周末睡到中午是常事。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收拾行李。
她又给安林发了条消息：「安林姐姐，你去哪儿啦？我给你带了薯片，等你回来吃！」
也没有回。
“……”绫熙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锁上屏。她想了想，自言自语：“安林姐姐查案子的时候都不看手机，正常的。”
她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就把那一点小小的不安压了下去。
楼下，周遨和周耀正往车上搬箱子。周遨看见她拎着行李箱下楼，喊了一嗓子：“妹妹！箱子放这儿，我们搬！”
“哦！谢谢遨哥！”绫熙把箱子递过去，又想起什么，“遨哥，你们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啊？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你俩院子里蹲着，黑灯瞎火的，吓我一跳。”
周遨搬箱子的手僵了一下：“……啊？哦，那个，我们修水管呢。”
“修水管修到半夜？”绫熙狐疑地看他。
“老宅的水管嘛，年久失修！”周耀从车后面探出头，接得飞快，“你都不知道那水管老成什么样了——跟咱爷爷岁数差不多！”
“……”绫熙眨了眨眼，“咱爷爷修水管？”
“我是说水管老！”周耀大声说，“跟水管的老爷爷差不多！反正就是老！”
绫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她也说不上来。她“哦”了一声，转头看见二伯周明远正指挥人往车上搬一箱箱的东西，忙得脚不沾地。她跑过去：“二伯！我帮你！”
“别别别！”周明远一把拦住她，“小祖宗，你坐着就行，这些箱子重，别磕着碰着。”
“我力气可大了！”
“你力气大，你力气大，可你二伯我心脏小。”周明远推着她往台阶上走，“去，去厨房看看你妈那儿有什么要帮的，这儿不用你。”
绫熙被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箱子。
她总觉得，那些箱子比搬个家该有的，多了好多。
但她没有多想。她只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她最擅长的事，就是不去多想。
上午十点，车队出发了。
三辆车，坐满了人。绫熙和妈妈一辆，前面是周遨周耀的车，后面是二伯的。爷爷没跟他们一起——绫熙问了一句“爷爷呢”，妈妈说爷爷“有事，晚点到”。
车子开出老宅，沿着山路往北走。老宅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青灰色的点，消失在树影里。
绫熙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变绿，心情忽然好起来。山脚下空气确实好，风里都是草木的味道。她掏出手机，又给忆念发了条消息：
「念念，你看！新家这边全是树，超好看！[照片]」
还是没有回。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别院在山脚下，一座白墙灰瓦的院子，比老宅小一些，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
绫熙跳下车，抱着团子转了一圈，很喜欢。她正要往屋里跑，忽然看见周遨和周耀没有进门——他们站在院子外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地上画。
她跑过去：“遨哥耀哥，你们又修水管？”
周遨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周耀“噗”地喷出一口气。
“——修！”周耀咳嗽着说，“修！山里的水管，难修！比老宅的还老！”
“……”绫熙蹲下来，看着他们在地上画的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耀哥，水管是圆的，你这画的线怎么像……符？”
周遨：“……”
周耀：“…………”
“你看错了！”两个人异口同声，“那是水管的走向图！”
“……哦。”绫熙半信半疑地站起来，“那你们慢慢修，我去看房间了！”
她跑进院子，留下两个表哥蹲在地上，面面相觑。
周遨压低了声音：“……她说像符。”
“她说像符。”周耀重复了一遍，表情很复杂，“咱俩刻了一上午阵，她一眼就看出像符了。她到底是傻还是……”
“她不是傻。”周遨说，声音也压得很低，“她是懒。懒得往那边想。”
他顿了顿：“爷爷说，只要她不想，就让她一直不想。”
“能瞒多久？”
“能瞒多久，瞒多久。”
院子里，绫熙已经跑到了二楼，推开一间窗户朝外看。窗外正对着远处那座山——一座不高不矮的山，轮廓圆润，像一只趴着打盹的巨兽。山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真切。
她盯着那座山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团子从她怀里探出头，也盯着那座山看，耳朵竖得笔直。
“……团子，”绫熙忽然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那座山，好像在等谁呀？”
团子没有回答。它只是竖着耳朵，看着那座山，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咕噜。
傍晚，绫熙吃过晚饭，躺在床上刷手机。她又给忆念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你忙啥呢，怎么一天都不理我[委屈]」
消息旁边，出现了红色的小感叹号。
发送失败。
绫熙愣了一下。她点开消息，重新发了一次。还是失败。她退出对话框，检查了一下信号——满格。
“奇怪……”她嘀咕着，“是忆念那边信号不好吗？”
她想了想，又给安林发了一条：「安林姐姐，新家信号好像有点问题，你要是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呀。」
发送成功。
但没有回音。
绫熙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照着那座山。山上的雾气比白天更浓了，把整个山头都笼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蒙着一层纱。
她关了灯，缩进被子里。团子跳上来，在她身边团成一团，尾巴搭在她手背上。
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今天妈妈收拾行李时的样子，想起二伯推着她不让她搬箱子的样子，想起遨哥耀哥蹲在地上刻“水管走向图”的样子，想起那座山——
她翻了个身，小声问团子：“团子，你觉不觉得，今天大家都怪怪的？”
团子“呜”了一声，拿脑袋拱了拱她的手。
“……我也觉得。”她小声说。
窗外，月光落在那座山上。
很远很远的地方，山的那一头，海市的旧码头，那张早就算好的网，正一点一点，收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