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别院二楼,绫熙房间隔壁的那间客房,灯还亮着。
莎尔菲坐在窗台上,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绿眸望着窗外。她今晚没有穿那身花花绿绿的日常衣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裙,赤着脚,像一尊坐在月光里的雕像。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楼下很安静。周家的人做事一向安静,但今晚那种安静不一样--像是所有人都在屏着呼吸,怕吵醒什么。傍晚的时候,她看见周遨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不对;看见法娜可站在廊下,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看见周明远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莎尔菲不需要他们说。
契约绕在她右手腕上,那道金色的花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能感觉到它--不是线条,不是温度,是一种比这些更深的联系。隔着两层楼板,她能感觉到绫熙蜷在床上的呼吸,感觉到她翻来覆去,感觉到她抱着团子,把脸埋进那层绒毛里,感觉到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沉甸甸的,压着她。
绫熙什么也没说。她这两天乖得不像话,吃饭的时候还会笑,还会抱着团子给周遨周耀讲笑话。但莎尔菲知道,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一直在。它不在绫熙脸上,在绫熙的梦里--昨天凌晨,莎尔菲听见她在梦里喊了一个名字。
安林。
莎尔菲没有去问。她坐在窗台上,把这两天周家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家连夜搬家,搬到山脚;老宅空了;明远集团对外说回乡静养;法娜可封了阵;山口布了剑阵--而这一切发生的同时,绫熙的梦里有人在喊安林。
安林不在周家。
安林被派出去了。去查什么,周家没说。莎尔菲知道安林体内有东西--那个晚上,走廊里,她亲口承认的。周家把安林派出去,多半就是和那个东西有关。而现在,绫熙的梦里有人在喊她,但她没有回来。
莎尔菲想了一会儿,然后从窗台上下来,穿上鞋,拿了一件外套。
她没有走门。她走到房间中央,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下--一道极细的金色裂缝在她指尖绽开,像一枚针眼,无声地扩大成一圈光晕。她跨进去,光晕合拢,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风动了一下,又停了。
海市的夜,从高空看下去,像一张摊开的棋盘。
莎尔菲悬在云层下沿,金发在风里猎猎地飘。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座灯火明灭的城市,抬起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地、像抚过一张看不见的琴弦那样,向下一按。
一道极淡的金色波纹从她掌心荡开,向四面八方扩散,掠过楼宇,掠过街道,掠过那些沉睡的屋顶和亮着灯的窗,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荡开整座城。
空间奥义--她管它叫"风耳"。
名字土,但好用。原理很简单:这世上没有完全静止的空气,风会流过每一座城,每一扇窗,每一个角落。有风的地方,就有声音。她要做的事,只是让风替她听。
这道奥义的消耗,对她来说连"一般"都算不上。几百年前她在精灵王庭学过更耗神的术式,那才是真正会让她头疼的东西。风耳,更像是一种习惯--像老练的猎户进山,先听一听风声。
但她没有听"安林"。
她听的是"绫熙"。
--安林是周家派出去的,周家不会让她出事还瞒着全世界。可如果安林真的出事了,那出事的理由只有一个:猎杀协会。而猎杀协会绑走安林,理由也只有一个:他们要动绫熙。所以她不听安林,她听绫熙。只要有人在这座城里提起"绫熙",她就能听见。
风把整座城的声音送进她耳朵里。
孩子的哭闹,晚归人的脚步声,厨房里锅铲的响动,情侣压低了声音的争吵,电视里播音员的播报,酒鬼在巷子里唱跑调的歌--无数声音织成一张巨大而嘈杂的网,她在这张网里穿行,滤掉那些无关的,捕捉那一根细线。
她听了很久。
然后,在东城偏北,靠近城郊的一片旧工业区里,她听见了三个字。
有人在说"绫熙"。
莎尔菲睁开眼睛。绿眸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像两枚被擦亮的祖母绿。她记住了那个方向,那个位置,那栋楼的轮廓。她没有立刻动,而是让风再仔细听了一会儿--那座旧工业区里,有一栋灰扑扑的厂房,夜里没有亮灯,但风带出来的声音里,有人的脚步声、翻纸页的声音、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声。
不是一个地方。是一处临时落脚点。
莎尔菲有些意外。她原本只是试一试--猎杀协会在城里的据点,她听说过,每一个都做了高级处理,别说风,连神识都穿不进去。她本来做好了一无所获的准备。
可这个据点,是新的。
新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糊上那层壳。
莎尔菲悬在云层下沿,望着东城那片旧工业区,看了很久。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绿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来。
她想了想,没有回去叫周家的人。
周家现在整座山脚都在守阵,他们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压在那件事上--那件连她都不完全清楚的事。如果她现在回去说"我在城东找到一个协会的临时据点",周家一定会分神,会重新调度人手,会打乱他们自己的布置。而那个临时据点,听风里的动静,人不多。
她一个人就够了。
莎尔菲没有从天上直接过去。她落回地面,落在城郊一处无人的路边,伸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空间通道。她跨进去之前,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山脚的方向。
很远的地方,那片山影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她看不见那栋院子,但她能感觉到手腕上那道契约花纹微微地热了一下,像有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等我回来给你带桂花糕。"她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跨进裂缝里。
同一片夜色,海市西郊,一条出城的老公路上。
十一个人,五辆车,停在路边一片废弃的加油站前。车灯全熄了,像十一只蛰伏的野兽。
艾本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黑色长外套,短发被夜风撩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雪白的皮肤上,一道极淡的血色纹路正在游走,像一条细细的红蛇,头朝着东南方向,一拱一拱地往前探。
血之奥义--寻血。
半年前,夏忆念第一次住进周家那几天,艾本趁她不注意,在她后颈上留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血印。那时候绫熙还懵懵的,艾本还远没有到后来那种"一三五二四六"的坦荡,她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往绫熙身边凑,一口一个"绫熙绫熙",让她莫名地烦。
--怕她偷吃绫熙。
这个理由,她当时说服自己用了三秒。后来她也没怎么用过这道印记,直到今晚。
傍晚,血族的情报网递来消息:海市大学有个女生失踪了,监控里最后出现在学校后街。艾本看了一眼照片,认出那是夏忆念。她本想通知周家--可周家今晚整座山都安静得不对劲,绫熙那边,她不想惊动。而且以她对那个小麻雀的了解:夏忆念不会无缘无故失踪,除非有人拿绫熙钓她。
她想起了那道血印。
于是她调了尖牙。
尖牙,血族族长亲卫。十个人,不多,也未必是血族里最能打的,但他们是血族里最忠心的--族长指哪,他们打哪,不问原因,不留活口(也不留话口)。这十个人平时散在血族各处,各有各的身份:有的管着欧洲一座古堡,有的在哪个财阀背后当影子,有的干脆在深山里闭关,几十年不见人。但族长的血令一到,他们会放下手里的一切,像十柄归鞘的刀一样,准时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今夜,这十柄刀都出了鞘。
他们站在艾本身后,没有一个人出声。十个人,站姿各异,气息却像一张拉满的弓,绷着,不发。
"方向对了吗?"艾本没有回头,问。
"东南。"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一个人说,"那丫头被带着往东南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应该是在转移。"
"追。"艾本说。
十一辆车--准确说是五辆车,尖牙的人两人一车--同时发动,没有亮灯,像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驶入夜色。艾本坐在头车里,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道血色纹路在手腕上游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年前她给忆念下那道血印的时候,忆念当时打了个喷嚏,说"谁念叨我了"。艾本当时说:"没人念叨你,少自作多情。"
现在想想,那小姑娘要是知道今晚这道印记是用来救她的命的,大概也学不会说一句软话。她只会抬着下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慢悠悠地丢一句:"哦--艾本姐姐,你来得还挺快嘛。"语气里带着她那种雌小鬼特有的、谁也不服的劲儿,好像被救的不是她,好像她压根没在怕。
艾本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声音很淡:"再快一点。"
车队加速,驶入更深的夜色。
而她们谁都不知道,东南方向,那片旧工业区的上空,一道金色的裂缝正在无声地合拢。
旧工业区,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风从废弃厂房之间的空地上吹过,卷起几片碎纸。这里荒了很久,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好的也昏黄昏黄的,照不出几米远。那栋灰扑扑的厂房在夜色里像一头蹲着的兽,门窗全黑,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莎尔菲落在那栋厂房后面一条小巷的阴影里。
她没有立刻动,先让风替她听了片刻。厂房里有人声,不多,脚步声三四个,偶尔有翻纸页的响动。她闭上眼,把风的馈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了那几个人里,没有她要找的人。
安林不在。
但这些人知道安林在哪。莎尔菲睁开眼,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准备撕开一道空间缝隙,直接从阴影里进到厂房里面--她见过太多比这戒备森严的地方,这栋厂房对她来说,和敞开的大门没有区别。
就在她指尖触到空气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风告诉她,有东西在靠近。不是从厂房方向--是从她身后,公路的方向。
速度很快。
莎尔菲没有回头。她指尖一收,那道刚撕开一半的金色缝隙无声合拢。她站在原地,呼吸放轻,像一条沉入水底的鱼,安静地听。
近了。更近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夜色里,五辆车无声地滑进旧工业区的边缘,停在厂房东侧那片空地上,车灯依然全熄。车门打开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的荒地里,轻得清清楚楚。
十一个人。
莎尔菲在阴影里眯了一下眼睛。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她看得出他们的动作--下车、站位、散开,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像一套演练了无数遍的流程。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夜行者,是老兵。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是协会的人?不像。协会在城里有据点,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开车过来。那他们是谁?为什么也盯着这栋厂房?
--无论他们是谁,都不能让他们先到。
莎尔菲做了个决定。她不再等,右手抬起,指尖在空气里猛地一划--一道金色的裂缝在她面前绽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宽,像一枚睁开的竖瞳。她一步迈进去。
空间通道的另一端,是厂房东侧那片空地,那十一人落位圈的正中央。
她出现得太突然了。
金色的光在她周身还没来得及消散,那十一人已经动了--没有一个人喊叫,没有一个人犹豫,十道身影同时暴起,像十支离弦的箭,从不同方向朝她合围。而离她最近的那个身影,快得几乎超出人眼能捕捉的极限--黑色外套在夜色里猎猎作响,一只苍白的手已经递到她面前,指尖凝着一点暗红的光。
艾本。
莎尔菲没有认出她。她只看见一个速度快到离谱的敌人,一支已经逼到眼前的攻击。她下意识地偏头,那道暗红的光擦着她的耳侧掠过,削断了她几根金发。
她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十个人已经把她围死了。
--好快。
莎尔菲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她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快的人,但能快到这个地步的,屈指可数。她来不及想为什么一个协会据点的外围会有这种人物--她没有时间。
围上来的不只是快。
十个人,从十个方向,几乎同时出手。有人近身,有人掠后,有人从她头顶压下来,有人贴着地面滚进她脚下--不是各自为战,是一张网。每一道攻击都替另一道攻击留好了位置,像一把剪子,十片刀刃同时合拢。
莎尔菲被围在正中,金发在风里扬起。
她没有慌。
她甚至没有用空间奥义逃走。她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像拂过一张看不见的琴--风在她掌心骤然凝实,化作两道巨大的羽翼,从她背后展开。
风之翼。
金色羽翼扇动,狂风平地而起,卷着碎石和尘土,把那张合拢的网撕开一道口子。莎尔菲的身影在风里拔地而起,快得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瞬间脱离了包围圈,悬在半空。
十个人的合围,落空。
落地的那一瞬间,艾本心里一凛。
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金色的长发,风凝成的羽翼,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光。她眉头皱起来:精灵?海市怎么会有精灵?还是这个级别的?
她来不及深想。那个身影已经在空中转过身来,绿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俯视着他们--然后,那道视线停在了她脸上。
停了一瞬。
莎尔菲眨了眨眼。
"......艾本?"
艾本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认出那道声音了--周家那个整天挂在绫熙身上、一口一个"小美人"的金毛疯丫头。
"......莎尔菲??"
夜色里,那十柄已经出鞘的刀,僵在半空。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
--但有人没收住手。
不是尖牙的人。尖牙的刀快,收得也快,族长一声令下,哪怕刀锋已经抵着咽喉也能收回来。但艾本自己的攻击,已经出去了--她刚才那一下没打算留手,十一道血术·凝刺,在她认出对方之前,已经全部激发。
十一道细小的暗红光点,如流星雨一般,钉向半空中的莎尔菲。
莎尔菲来不及说话。她看见那十一道光点朝自己飞来,看见艾本的表情在一瞬间从冷冽变成惊愕--她懂了。但她没时间笑,她抬起手,指尖在面前画了一个圆。
空间奥义·空裂。
那个圆在她面前绽开,像一枚竖直的黑色瞳孔--不是裂缝,是一片被剥离出来的空间。十一道凝刺撞进那片空间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无声无息地沉了进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来。
一瞬之后,空裂合拢。
莎尔菲收手,站在原地,毫发无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耳侧那几根被削断的金发,又看了看艾本,忽然笑了:"你这一下,是真想杀我啊?"
艾本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她沉默了一瞬,说:"......谁知道是你。"
"你差一点就打着我了。"莎尔菲说,"我这几根头发,可金贵了。"
"你打草惊蛇了。"艾本说。
莎尔菲的笑顿住了。
她顺着艾本的目光看过去--厂房那边,东侧,一辆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动了,车灯没开,正沿着厂区边缘那条土路,无声地滑向公路的方向。车身在夜色里渐渐模糊,像一条溜进草丛里的蛇。
厂房里的人,听见了动静。他们跑了。
--带着他们知道的东西,跑了。
"追!"艾本声音一沉。
尖牙的人已经动了,两道身影朝那辆车的方向掠去,快得像两支贴地飞行的箭。艾本自己也动了--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一只手攥住了。
莎尔菲。
"别追了。"莎尔菲说。她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他们敢在我们眼皮底下开出来,就不怕我们追。那条路我听过--出城之后有一段没有监控的野路,接省道。他们换车,或者直接弃车,都比我们两条腿快。"
艾本停住。她盯着莎尔菲看了两秒,然后说:"你早就盯上这了。"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你会带着十个人冲过来。"莎尔菲说,"我还以为你是协会的呢。"
艾本不说话了。她看着那道渐渐合拢的金色裂缝,看着面前这个金发精灵,忽然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你来干什么?"她问。
"找安林。"莎尔菲说。
"安林?"艾本的眉头皱起来,"安林不是--"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她想起周家这两天反常的安静,想起绫熙那副笑得很用力、其实一戳就破的样子,想起安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周家饭桌上。"......安林怎么了?"
"不知道。"莎尔菲说,"我猜是出了事。周家把她派出去查什么东西,然后她就没回来了。"她顿了顿,"我用风听了一晚上,只听到这栋厂房里的人,在说绫熙。"
艾本沉默了片刻。
"我来找忆念。"她说,"夏忆念。血族的情报说她失踪了,我顺着印记追到这里。"她抬起手腕,那道血色的纹路已经淡下去,像失去目标的蛇,慢慢蜷缩成一团--它指向的方向,和那辆车开走的方向,一致。"印记说,她在那个方向。"
"......忆念?"莎尔菲愣了一下,"那个蹦蹦跳跳的小麻雀?她也--"
"也失踪了。"艾本说。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在夜风里,一时都没有说话。
一个来找安林。一个来找忆念。她们追的是同一条路,盯的是同一栋厂房--最后,却眼睁睁看着同一辆车,从她们眼皮底下开走了。
"安林和忆念,可能在一起。"莎尔菲忽然说。
"......怎么说?"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只抓了安林。"莎尔菲说,"但刚才那栋厂房里的人,在讨论绫熙。如果只是抓了安林,他们讨论绫熙干什么?"她看着那道车辙消失的方向,声音慢慢低下去,"他们要么是在准备对绫熙动手,要么--他们手里,有不止一个人质。"
艾本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蜷缩成一团的血色纹路,很久,才说:"......追。"
"追不上了。"
"那就顺着追。"艾本说,"他们跑不远。他们带着两个活人,跑不远。"
她转身,走向停在空地边缘的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上来。"
"......你让我上你的车?"莎尔菲跟上去,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可是差点把你的人全打趴下。"
"你打趴下再说。"艾本拉开车门,"上去。"
"......行吧。"莎尔菲钻进车里,坐下,把金发往肩后一甩,"先说好,我晕车。"
"你刚才在天上飞的时候不晕。"
"飞不晕,坐车晕。"莎尔菲说,"精灵的体质,你不懂。"
艾本没理她。她发动车子,车灯亮起,驶入夜色。五辆车重新汇成一线,沿着那道车辙,朝着东南方向,追下去。
莎尔菲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忽然说了一句:"艾本。"
"嗯。"
"你说,他们抓安林,又抓忆念--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艾本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吞噬了车灯的黑暗里,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说,"他们抓忆念,是因为忆念在乎绫熙。他们抓安林,是因为安林也在乎绫熙。"
她顿了顿。
"他们所有的手,都是朝着绫熙伸的。"
车里安静下来。
远处,海市市区的灯火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变成身后一片模糊的光。前方,省道在夜色里延伸,像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线。
更远的地方,山脚那栋院子里,二楼那扇窗黑着。窗后的人抱着团子,翻了个身,在梦里轻轻皱了一下眉。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这片夜色里,已经有那么多只手,朝着她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