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7月23日，远视国月球基地。
徐汇民走在张衡前头，几位暴力者提着挡板迎面走来，将徐汇民后面百来号人强行分隔开。
“住手，我是幸存者代表，张衡。”他使劲将整块胸牌撕扯下来，摆在显眼的位置。
就像一片轻浮的羽毛落在广袤的空间里，没有激起半点回声。
人流来去匆匆，一片紫扎在大片的黑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些人说着他听不懂的外语，但那种颜色，他认识。
张衡猛地回头，看向那片熟悉的颜色。
他努力撑开眼皮，放任尽可能多外界的光芒刺入双眼。
他们也戴着胸牌，但与远视国的公职人员不一样，上面多了几个歪斜的字：“有限国交流人员”。
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飘入他脑海中，他心里的一片海，泛起涟漪，染成紫色。
他眉头一阵灼热，试着用双手拂拭眉毛。眉骨和脓液混在一起，还残存一份温热。
等到他低头，一滴晶莹的液滴直直下垂，才猛然发觉，那是被压抑太久的眼泪。
脚步朝着那行人迈过去，自然得宛若呼吸。
刺眼的探照灯光芒在视野里融化，他伸手去抓，那些光束却从他手缝里钻过去，溜走了。
“为什么……禚宁……”他自言自语道，但这次，却没有人答复了。
一排公职人员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灯光直直撞在他们高耸的身体上，勾勒出长达好几米的影子，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们的一排目光找到了张衡，齐齐地放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在抖。他下意识举起胸牌，朝着灯光处缓慢挪动着。
“张衡！”一位公职人员以命令般的口吻说道，“就是他。”
那个人下意识拿起对讲机。不知怎地，张衡想要扑上去，一把抢走对讲机。
他的视野渐渐收束，只剩下一个身披白大褂的身影。
“别紧张，我们是来帮你的。”她举起一份密密麻麻的文件，补充道：“我有正规资质。”
“有限国是什么东西，我没听过。”张衡的语气像是把每个字眼都放在牙关里咀嚼了一遍。
“震荡会议第21392号提案承认的主权国家。”她的胸牌上有另一种语言，无论是字形还是符号，都完全不呆板，与科学语简直是天壤之别。她的名字，是一种花的名字：蒲公英。
张衡的泪不听使唤，大滴大滴的往下砸。一阵眩晕之后，记忆布满了伤痕，向外滴着血。
就像是一种自动的程序一样，完全不跟着他的想法走。
“哪有什么主权国家？不是只有远视国吗？那死亡空间算什么！”张衡的话语像一根甩脱出去的链，触地的一瞬间打散在地上。
“哪有什么死亡空间？”蒲公英一脸诧异地问道。
“我要让你看到真正的历史。”旁边一位协从递上一沓历史资料。
1970年，纳粹德国解体，分裂为两大阵营。占据亚洲、大洋洲、欧洲，以科学与效率为导向的远视国，与占据非洲、美洲、南极洲，以人文与经济发展为导向的有限国。剩下少量未被瓜分的领土，被分割成44个橱窗国，由两国分别托管。
2012年，比邻星事变爆发。效率体向地球极高强度广播未知频率电波，一举摧毁并重组所有人类高层。有限国科学家发现，效率体的发展速度为人类的20整数倍，但科学水平落后人类100年，推测可能是由于效率体文明极高的决策效率。远视国内部激进势力借势制造恐慌，开展“效率计划”，开始分批对国内新生代进行效率化、服从化改造。
2017年，随着效率体科技正式超越人类，“效率计划”愈发狂热，通过对青少年饮用水与食物投放效率体信息素，使其在18岁左右进入集体幻觉，并逐步瓦解自我认知，融入效率体。该计划另一个广为人知的称号为“营地计划”，其副产物被称为“死亡空间”，我方推测与效率体高度相关。
张衡微微低头，挡住头顶悬着的灯光。眼角里，大片明亮的白渐渐挤进微弱的紫。
他抬头，看着眼前两位有限国人员，带着一位紫发少女缓缓走来。
很多空气涌入张衡鼻腔里，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散开，眼眶还有鼻尖那里发酸。
他还感觉胸口有点闷，头皮发麻。流动的空气一次次拂过体肤，变得更闷热，更缓慢。
那位少女开口的时候，打了个寒颤。牙关咯吱咯吱地敲击作响，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吞了回去。
“我……很……害怕……”她拼尽全力，吐出了这些字眼。
看着这一切的张衡，思绪飘到胸腔里起起落落的心跳的回声，划过鼻尖，挤出了几滴眼泪。
“我感觉……我……不是……我了……”她说完，尖叫一声，捂住头，像是在抓着什么快要散架的东西。
“对……不……起……禚宁……”张衡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说道。
“体内有另一个人。”她忽然变得紧张起来，说道。
“我感觉我对你的感觉在变淡。”她补充道。
“我很害怕你会难过。”张衡在地上不停踱步，禚宁自顾自地说。
“我的人格在解体。”禚宁没有停嘴，又补了一句。
“不要再说了！”张衡顶着眩晕感，崩溃地说了一句。
“我对你……做了……更残忍……的事……”张衡的头埋得前所未有的低，整个脸阴沉下来，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你值得尊敬。”研究员蒲公英说道。
“我为你申请了政治庇护以及本地户籍，不出意料的话，你可以来到你的第二个家。你的伙伴也不例外。”蒲公英补充道。
张衡忽然警觉起来，问道：“怎么流程走得这么快？”
“这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户籍是有限国第一大城市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并且停留满三个工作日可以立刻获得上上等国民身份。”蒲公英打断张衡，开口说道。
“什么叫上上等？你们国家还有阶级？”张衡开口问道。
“对的，级别越高，资源优先级和政治地位越高。上上等是最高级别，占总人口0.03417%。”蒲公英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我已经……不信任……任何人了……”张衡失声痛哭，虚弱地说道。
“不，我们国家尊重人权，人人平等。”蒲公英找补道，“请您务必接受，给你4小时思考，过时不候。”蒲公英耐心解释道。
“远视国不会报复我吗？而且地球现在极度不宜居，户籍有什么用？”张衡反问道。
“您不要高估了你的战略价值了，您对于远视国来说只能算是个普通国民，远远达不到那种程度。剩下的等会儿我国总统会亲自给你解释。”蒲公英拿起对讲机，拽着张衡往外走。
“你的伙伴现在马上落户了，建议您不要鲁莽行事。”蒲公英阴冷地小声说道。
2030年7月24日，有限国所属月球参议院。
张衡和禚宁走进会堂，瘫倒在椅背上。光打在面前一根支撑柱上，留下粗壮的宛若剪切线一般的影子。禚宁努力往张衡那边靠近，却每次都撞在影子上。
“我们登月了，月亮就长这样。”张衡以感叹的语气虚弱地说道。
“结束了……”禚宁小声说道，身躯除了变得透明外，还从里翻涌出无数的晶状体结构。那些结构不断撞击，弹开，互噬，重组，最后分化出五大聚合体。
张衡看着眼前这一切，不自觉地身体后缩。
“动念滑步是什么？”一个高大的身影径直走来，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问道。
“这位是有限国总统马奇·琼斯，你只有回答清楚问题，我们才能帮你。”蒲公英插话道。
“不，别紧张。我们和远视国不一样，不会强迫你说些什么。但你每回答一个问题，就能获得四十千克黄金。”马奇·琼斯说道。
“你的伙伴绝对安全。我们相关人士每间隔0.3秒，就会拍这一次她的概念的快照。而且情况远比我们想象的乐观，关于她生命组成部分的某些概念十分顽强。”蒲公英接着说道。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张衡轻轻拍了下桌子，挺起身子说道。
“你难道不想反抗科学暴政吗？”马奇·琼斯回复道。
“只有我们国家敢承诺保证你伙伴的人权。”蒲公英回复道。
“死亡……空间……”张衡小声抽泣，默默低语道。
“有限国没有死亡空间。死亡空间是远视国独有的人类历史上最惨无人道的系统性灭绝工程。”马奇·琼斯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张衡都听得清楚。
张衡猛然抬头看向马奇·琼斯，很快，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高大的身影了。灯光打在他身上，映出长长的拖影。黑色的影子将他身后的地球仪层层包围。
“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最多的目的，就是动念滑步。”张衡心绪只剩下平静，缓缓地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