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英雄,也不是为救谁而死。
三十七层安全绳断裂的瞬间,他甚至来不及出声,工地的绿色防护网就在瞳孔里急速放大,钢筋穿过身体的声响比痛觉更先抵达。
他被接住了,不是头,不是胸口,是下半身,一根钢管从腹部正中贯穿,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折去,像一只被大头针钉住的昆虫,挂在半空中。
剧痛像岩浆一般从断裂的脊椎涌来,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除了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
血液顺着铁管往下淌,滴在碎砖上。
他用仅存的意识测过头,看到了自己残破的身体,架杆从腹部穿过,碾碎了内脏,后方的双腿也在视野里以一种无力的姿势垂下。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视野渐渐黑了下来,这时,他才隐约听到了一声声来自数十人急促的呼叫声。
等到意识恢复的时候,她看到的第一眼就是一到光。
刺眼的光,嘈杂的人声,还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她的身体被一双大手托住,她想说话,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婴儿般的奇怪声调。
“是个女孩。“
有人在说话,她听懂了,尽管这不是她熟悉的语言。
她的身体被轻柔地翻转,有人用温热的布擦拭着她的皮肤,她想动,但身体太软了,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肉,她试着踢腿,两条腿都有知觉,只是中间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来,让妈妈看看。“另一个声音,虚弱的,带着刚经历过痛苦的余韵。
她被递到一双更柔软的手里,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额头上还粘着汗水,但嘴角带着笑。
她叫她白璃,她说她的眼睛像琉璃一样干净漂亮。
经过最初的茫然后,他,她——安静了下来。
躺在襁褓里,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瓷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重生,她之前已经死过一次了,那种死亡前的绝望和剧烈疼痛仿佛是几秒前的事情,让她有些恍惚。
许久,回过神后,她第一时间想起的是上辈子的人生,父母从小离婚,比他小一些的妹妹和他一起跟了爸爸,但是因为炒股亏了钱,还在上学的他也不得不来到了工地,尽可能的赚钱帮家里还债,结果就是安全绳质量出现了问题,不幸死在了工地里。
思考完一生,她做了个决定,这辈子一定要远离高空作业和高危险的特殊工作,就算工资再高,她也不可能再去做了。
白璃,也就是重生后的她,出生在了傲来城,日月联邦东海岸的一座滨海小城市。
这座城市不大,放在整个斗罗大陆的版图上看,不过是东海沿岸一个不起眼的小港口,但对她所在的这个家庭来说,傲来城已经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大的世界了。
白家在傲来城东边的老城区,一条叫青石巷的巷子里,有一座带小院的老房子,房子是白璃的祖父母留下来的,祖父白鹤年,生前是傲来城传灵塔分殿的护卫队成员,武魂白鹤,先天魂力4级,一辈子修炼到三十九级,差一步突破魂宗,最终卡在瓶颈上,郁郁而终,祖母沈氏,武魂青藤,二十五级大魂师,年轻时在传灵塔做过后勤,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了下来,比祖父多活了六年,走的时候白璃还没出生。
两个魂师留下的积蓄,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够在傲来城买下一套老房子,再留下一笔存款,足够白大山,白璃的父亲成年娶妻生子后安稳度日了。
问题在于,白大山不是什么强大的魂师。
他的武魂是灰猫,传承自祖母那边某个远亲的血脉变异,先天魂力二级,按照传灵塔的标准,勉强够格成为魂师,但也只是勉强,白鹤年活着的时候,托关系给儿子弄了一个十年魂灵,但白大山的资质实在太普通,融合魂灵之后,一辈子就停在18级上。
白璃的母亲林氏,武魂是一棵最普通的苹果树,先天魂力一级,连最低等的魂师都算不上,她在傲来城一家裁缝铺工作,手艺不错,但也就够补贴家用。
白鹤年留下的积蓄,到白璃出生那年,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白大山没什么本事,靠给人搬货挣力气钱,林氏的裁缝工钱也不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能撑下去。
白璃出生那天,白大山站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愣在原地。
怀里的女婴,银白色的头发贴在头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隐约能看到瞳孔的颜色,不是黑色,也不是褐色,是一种浅淡的,像琉璃珠一样清澈的淡蓝色。
他和林氏都是黑发黑瞳,孩子为什么和他们不同,头发就算了,眼睛为什么会是淡蓝色。
“是不是抱错了?“这是他看到这个婴儿说的第一句话。
护士白了他一眼,连回答都懒得回答。
白大山没再说话,但心里对这件事整整纠结了四年。
那四年里,他偷偷抱着白璃去过傲来城医疗所2次。
第一次检测,结果显示血脉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直系血亲无疑。
他不信,换了家医院又去了第二次,他带白璃去做了全套的家族血脉溯源,结论是:白璃的银发蓝眸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家族遗传特征,属于偶发性变异。简单说就是基因突变。医疗所的魂师把报告摔在桌子上,说他再来的话按浪费公共资源处理。
白大山把两份鉴定报告收进箱子里,从此没再提过这件事。
白璃四岁那年翻箱子找东西时看到了那两份报告,纸张已经微微变色,上面密密麻麻的魂导检测数据她大半看不懂,但她看得懂结论,她没有问,白大山也没有说。
白璃把鉴定报告放回箱子,盖上箱盖,坐在床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随着时间移动慢慢沉下去的夜色,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不是在想自己是不是亲生的这种破事,因为她早就知道答案,她这是在想另一件事。
斗罗大陆。
这个发现来得比鉴定报告更早,早在她第一次听到“武魂”这个词,第一次看到父亲头顶冒出的灰猫耳朵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这里不是地球,这里是斗罗大陆。
前世她看过的小说,唐三,小舞,史莱克七怪,海神岛,武魂殿的覆灭与传灵塔的崛起,她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有多少天才横空出世,有多少传奇被一代代人传颂,又有多少精彩绝艳的人物因为神界的封锁,被活生生老死。
但也正因为知道这些,她才更清楚另一个真相。
这个世界的底层,是一块铁板。
武魂靠血脉传承,父母的武魂是什么,子女的武魂大概率就是什么,上一辈的武魂传给了父亲,变成了灰猫——武魂在传承中退化,这种事比良性变异更常见,父母的灰猫和树将来会传给她哪一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大概率,不是昊天锤,不是蓝电霸王龙,不是任何一种能让人从泥潭里爬出去的顶级武魂。
除非良性变异。
那四个字,是所有底层家庭做梦都想要的奇迹,武魂在传承中发生质的飞跃——农夫的镰刀变异成强大的巨镰,普通的蜘蛛变异成致命的蛛王,这种事发生过,传灵塔的档案里有记载,整个大陆都会记住那些幸运儿的名字。
但白璃很清楚,那些被写进课本的名字之所以被传颂,恰恰因为它们稀有到了极点,一万个普通家庭里,未必出一个良性变异的幸运儿,剩下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孩子,会原封不动地继承父母的普通武魂,或者像她父亲那样,继承一个退化了的版本,然后像父母一样,在各自的阶层里忙碌一生。
这就是斗罗大陆的真相。
那些传奇故事让人热血沸腾,但传奇故事从来不会告诉你——唐三的父亲是昊天斗罗,小舞是十万年魂兽化形,戴沐白是星罗帝国皇子,奥斯卡虽然是食物系,但他的先天魂力是满级,每一个站在巅峰的人,起点就已经在云端上了。
而她的起点,是傲来城青石巷一栋老房子的角落。祖父拼了一辈子,三十九级,父亲融合了魂灵,十八级,到她这里,如果武魂不出意外——如果她继承的只是父亲那只猫——她这辈子能摸到二十级的门槛,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魂师的修炼需要资源,魂灵魂环要钱,传灵塔垄断着人造魂灵的供应,大家族垄断着顶级魂灵的渠道,普通人倾家荡产只能买到最便宜的十年白色魂灵,白鹤年留下的那点积蓄,够买一个百年魂灵——但也只够买一个,用完就没了。
在这个世界,阶级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
它写在你还没出生时的血脉里,写在你父母的魂力等级里,写在你家有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亲戚在传灵塔任职里。
前世的地球,至少还有高考,至少还有创业,至少还有运气好赶上风口的机会。
而斗罗大陆的风口,从你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关上了——除非你的武魂在觉醒那天告诉你,你可以飞了。
白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零食碎屑,她知道这些,她四岁之前就知道了。
知道这个世界允许什么样的人站在云端,又允许什么样的人烂在泥里,知道自己姓白,住在青石巷,祖父三十九级,父亲十八级,母亲一级——这个数字在往下掉,一代不如一代,知道如果没有意外,她会接住这个数字,继续往下掉。
她才四岁,但她灵魂里那个活过18年的人比谁都清楚什么叫“没有意外”。
上辈子也是这样,工地,铁管,三十七层,没有什么意外来救他。
所以她绝望过,半夜醒了,看着天花板上被魂导灯拉长的家具影子,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别人这辈子的尽头,觉醒,猫武魂,几级魂力,买魂灵,攒钱,结婚,生孩子,孩子觉醒,孩子继续攒钱,像一个闭环,她也站在环的正中间,怎么走都是绕圈。
那种无力感,她跟谁都没说过。
直到,武魂觉醒前的三天前。
面板出现的那天早上,她醒来,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半透明的屏幕,集中注意力就能感知到,就像你天生就知道怎么吞咽,她在面板出现时就知道它叫“血契”,同时也知道它有什么作用。
融合血液,提升武魂品质,提升程度跟融合血液里的血脉强度有关,每天仅限一次,除了几字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信息。
她坐在床上,紧紧抓住被子,父亲在隔壁打鼾,母亲在厨房烧水,没有人知道这个家里最小的那个人,刚刚拥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