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魔法武器社的专属训练场占了主楼西侧整个底层。空间开阔,天花板高得足以吞掉回声,加固的防护符文偶尔亮一下,像一头沉睡巨兽懒洋洋地眨眼。
金属和塑形武器相撞的清脆叮当、木质武器对击的沉闷钝响、学生念动变形咒语时短促有力的音节、脚底擦过地板的急促沙沙声,还有压低的喝彩和懊恼的叹息——声响交叠成一片。
角落里,几个高年级学生操纵着悬浮的魔法刃做远程攻防练习,刀刃破空的呼啸声尖细、密集,像蜂群从耳畔掠过。
普莉希拉站在相对空旷的区域,单手持着一柄未开刃的训练长剑,另一只手沿剑身轻轻拂过。深色训练服裹着她匀称的身形,卷发扎着高马尾。
背脊挺直,肩膀松沉,目光钉在剑尖上。出剑时带起一声短促的破空,收得干脆,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幅。
蓓斯妮靠在旁边一根廊柱上看她。昨晚温妮塔那句评价——"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不知怎的又浮上来。
她看着普莉希拉收紧的下颌、老是抿住的嘴唇,还有那份认真到过分明亮的神情。
嗯,是挺像的。
外表一本正经,规矩守得比谁都严,可稍微一逗就脸红,心思细腻得能在一句话里读出欲言又止,还会用"陪我去社团活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来表达"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防护准备好了吗?"她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说得比在教室或宿舍里清亮不少。跃跃欲试的劲儿藏不住。
"早就好了。"蓓斯妮直起身,离开廊柱。
她没拿武器,单手举起法杖,向上。一层淡金色的半透明光膜涨开,像被吹起的肥皂泡,迅速攀上手臂、肩膀,最后将她整个人柔和地兜住。
偕同系的防护法术"韧性壁垒",视觉效果不炫目,胜在稳定,专吃物理冲击。光膜表面随她的呼吸起伏,泛着柔软的暖光。
"那就开始吧。"普莉希拉嘴角浮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像后湖上刚起的波纹。
她摆出标准起手式,剑尖微抬,指向蓓斯妮胸口偏右的位置。
"老规矩,不用高阶魔法,只靠剑术和基础防护。三分钟一局?"
"听你的。只要别让我的名字出现在校医名单上。"蓓斯妮笑说,防护法术的光晕映在她眼底,像琥珀里封着一小团火。
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双臂交叉护在身前,那层淡金光膜随之更加凝实。
话音刚断,普莉希拉动了。
快,直接,没有花哨的试探。第一步踏出便吃掉三分之二的距离,长剑拖出一道银亮弧线,直刺蓓斯妮正前方——"韧性壁垒"理论上最坚固的点。
剑尖撞上光膜的瞬间,一声闷响,像指尖戳进绷紧的鼓面。光膜深深凹陷,却没有破裂,反而将冲击力顺着纹路均匀散开。
蓓斯妮借力向后滑了半步,化解余震。细密的震颤从防护法术传到骨头缝里,嗡嗡发麻。
力道控制得好——压力足够测试强度,又恰好停在损伤的门槛之前。
一击未破,手腕一抖,剑势陡变——刺化为横扫,目标落在蓓斯妮腰侧。脚步跟着变换,身体侧转,去找防护法术流转不及的缝隙。
蓓斯妮没有硬接。她顺着横扫的方向旋身,让光膜以倾斜的角度蹭过剑刃。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淡金色光膜上溅开几粒更亮的碎光,但依旧稳固。
旋转中她调整重心,左臂顺势向外一格,用裹着法术的小臂推向她持剑的手腕——四两拨千斤。
普莉希拉反应极快。手腕一沉一绕,避开推挡,剑尖借着下沉的势头倏地上挑,点向蓓斯妮的下巴。变招又快又刁。
蓓斯妮被迫后仰,淡金色光膜随她的动作拉伸变形,堪堪隔开剑尖。剑锋掠过鼻尖,带起一缕风,凉得她眼皮跳了一下。
"不错嘛,"她趁后仰拉开距离的空隙开口,气息有些散,"比上周末快了不少。"
"少废话。"普莉希拉回了一句,眸子里的光往外撑,像装不住。
她再次抢攻,步伐更疾。剑不在意章法,只在意缝隙。前一击刚收,下一击已从另一个方向压进来,没有停顿,把防护法术从顶到底叩了一遍又一遍,耐心地等它从里面撑不住。
蓓斯妮脚步不怎么挪,却总在该在的地方。攻势将至,她侧一侧肩,然后用强化后的前臂一送,动作很小,像在处理早已预料到的事,总能把来势卸在身侧。与其说是技巧,更像是跟着直觉走。
淡金色光膜在撞击里发出时沉时脆的声响,每一声落下,它便暗一瞬,随即又把自己撑回来,挨了很多下却还站着。
训练场的喧嚣退成了模糊的底噪,两人的呼吸和脚步声反而浮了上来。汗水顺着普莉希拉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训练服的领口。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变大,但眼睛里的——欢快的、猎犬追逐猎物时才有的锐气,反而越烧越旺。
又是一轮疾风骤雨般的连击后,两人同时收势,拉开一步距离。
汗水浸透了普莉希拉训练服的前襟后背,她喘息着,金色马尾也被拖得松散。蓓斯妮身上的淡金色防护光膜黯淡了许多,像烧到尽头的烛焰,轻轻舔舐着空气。
"呼……真过瘾。"普莉希拉用缠着护手的手腕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亮堂堂地盯着蓓斯妮,"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厉害?防御得滴水不漏。"
蓓斯妮也喘着气,解除了法术。金色光膜碎成点点荧光,散进空气里,随呼吸四散。她笑了起来,汗水顺着额角淌下。
"那是因为你太强了,"她实话实说,"我的剑术跟你比差远了,只能靠'硬扛'和'躲闪'撑场面。而且……我可不想挨揍。"
"我什么时候揍过你?"普莉希拉急着说,"别总是说些容易误会的话。"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训练场边缘插进来——脆生生的,轻快得像树枝上抖落的一小捧雪:
"哦?真的吗?那让我也试试看嘛!"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已经翻过了场边低矮的防护栏——手在栏上一撑,整个人弹了过来,轻巧地落在场地中央,距她们只有几步远。
没见过的女孩子。蓓斯妮和普莉希拉都愣了一下。她比普莉希拉矮小半个头,大概只到蓓斯妮的肩膀。
一头鲜艳的、像熟透了的红柚子颜色的短发微微卷曲,发梢翘着,上面用同色系的粉色细丝带扎了几个小辫子。圆润的鹅蛋脸,一双浅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普莉希拉,眉眼间全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雀跃。
她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连衣短裙,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镶细蕾丝边的短披肩,脚上是深色的及膝短靴——这身打扮与其说是来训练的,倒更像赶着去花园里喝下午茶。
"你们好呀!"女孩没等蓓斯妮开口,已经自顾自笑了起来,又脆又亮,语速飞快,"我叫蕾拉!蕾拉·暮晶!也是一年级的!刚刚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啦!普莉希拉同学对吧?"
她转向普莉希拉,紫色眼睛弯成月牙。
"你的剑法超——级——帅!看得我手都痒了!"
她活动了一下纤细的手指,朝旁边摆放训练武器的架子一招手。架子上一柄细长、适合刺击的训练用刺剑晃了一下,"嗖"地飞到她手中,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拽走。
这一手隔空取物并不罕见,但她刚才有用魔杖吗?藏在袖子里了?动作随意流畅,魔力控制力不俗。
"怎么样怎么样?"蕾拉握稳轻巧的刺剑,随手挥了两下,"咻咻"两声,目光烫得能点火似地盯着普莉希拉,"就比一局?点到为止!让我领教领教!"
普莉希拉看了一眼蕾拉那身与训练场毫不沾边的装束,又看看对方眼中燃烧的战意,迟疑了一拍,点了点头。
"可以,只要你不怕弄坏衣服,"她重新握紧训练长剑,调整了一下呼吸,"请指教,蕾拉同学。"
周围几个学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放缓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投过来。新面孔的挑战总能引起注意,更何况挑战者还这般——风格独特。
蕾拉可不管那么多。普莉希拉刚摆好起手式,她就蹿了过来——像只发现毛线团的猫,向前一抖,第一剑直奔咽喉。
普莉希拉心头一紧。对方的启动速度快得不寻常,但她反应更快,长剑上挑格挡。
当。
一声脆响,刺剑被磕开。
蕾拉手腕只轻巧一抖,被磕飞的剑尖画了个弧,以一个拧过去的刁钻角度再次刺向普莉希拉的肋下。动作衔接之快、转折之诡,逼得普莉希拉连退两步,堪堪避过。
蓓斯妮在旁边看着,眼睛眯了起来。这是她头一回见普莉希拉在纯粹的剑术对抗中,一开场就被按进守势。
蕾拉脚下收着步子,腰以上却全然是另一回事。刺剑不走直线,每一击收尾时下一击已经成形,角度在空中悄悄偏移,等格挡跟过去,那个方向已经空了。
攻势不问停顿,越往后角度越刁,像是在用前几击丈量对方的习惯,再从那个习惯里找缺口。手腕软,剑尖会绕弯,绕过格挡,像水流找到石缝,从意想不到的间隙渗进去。
当。当。当当当。
清脆急促的碰撞声连成一片。
普莉希拉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讶拧成了全神贯注,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把平日里稳固扎实的剑术发挥到极致,才勉强挡住那狂风暴雨般、却处处透着灵巧的刺击。
剑尖擦着她的衣角划过,留下一声细细的布料撕裂。
"嘿嘿,对!就是这样!看招——"蕾拉一边攻击,一边笑出了声,清脆悦耳。
纯粹的、享受战斗的快乐。眼睛紧盯着普莉希拉的动作,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又像在玩一个越来越有趣的游戏。
"再快一点点!左边!注意右边啦!"
她不急着求胜。好几次,明明可以乘着普莉希拉格挡后那一瞬的僵直发动更凶狠的攻击,她却故意放慢一丝节奏,将剑刺向一个更容易被防御的位置——像在牵着她散步,刻意放慢脚步,等对方跟上她变化多端的路线。
普莉希拉也察觉到了。她抿着唇,眼神里除了专注,更多了几分不肯低头的锐气。
她开始反击,不再一味固守。长剑在她手中沉了下来,稳稳格挡,猛然突刺,试图以力量和扎实的经验压制对方灵巧到极点的剑技。
"哦?反击了?好呀!"蕾拉的笑声更欢快了。
她娇小的身体以毫厘之差贴着刃风滑过,避开了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刺剑紧跟着连点普莉希拉持剑的手腕、手肘两处,逼得她不得不再次变招。
越来越多的学生停下了练习,围拢过来,低声议论。一年级剑术公认的佼佼者,此刻竟与一个名不见经传、打扮古怪的学生打得难解难分,而那新生的剑路奇特得让人挪不开眼。
战斗白热化。普莉希拉凭借扎实的基本功和体能逐渐稳住阵脚,反过来给蕾拉施压。
蕾拉则靠着超凡的柔韧性、诡异的角度和永不见底的敏捷与之周旋。两人的身影在场地中央交错、分开、再交错,剑光闪烁,破风声不绝于耳。
终于,一次疾如闪电的对冲后,两人同时后退,拉开距离。普莉希拉的长剑剑尖垂了下来,蕾拉的刺剑也斜指地面。两人都在喘,额头上都见了汗。
短暂的安静后,普莉希拉率先直起身,看着蕾拉,脸上浮起一个明亮得过了头的笑——打到这种份上的酣畅,从胸腔里涌出来,拦都拦不住。蓓斯妮睁大了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她如此开心。
"呼……太精彩了,蕾拉同学。"她的声音沙哑,字字结实,"你的剑法……非常独特,很厉害。以后还请多指教!"
蕾拉也笑了。她随手将刺剑向后一抛,那剑稳稳飞回武器架上,像认路的鸽子。
她用袖子擦了擦鼻尖的汗珠,眼睛又弯起来,里面的光亮却沉了一层——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心里替什么画上了勾。
"能认识你,和你比试,我也很开心呀,普莉希拉。"她依旧轻快地说,语气里却多了一丝有别于刚才纯粹雀跃的意味。
那目光掠过普莉希拉的面庞,随即又弹回明亮。
"以后……肯定有机会再玩的!"
普莉希拉从场地走出来,训练长剑随意扛在肩上,还泡在刚才那场比试里没出来,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些,兴奋得后劲未消,脸颊上泛着红晕。
"她的第一剑,就是这里——"她和蓓斯妮一边走,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刺剑的角度,眼睛亮亮的,"快得绝不是新手。不,甚至不像学院里教的任何一种剑式。还有那个回身的连刺,你看清了吗?手腕要有多灵活才能……"
话比平时多,也更密。蓓斯妮走在旁边听着,眼睛里兜着温暖的笑意。
她那种纯粹的、因为一场痛快较量而焕发的光彩,把最近压在心头的阴翳冲淡了不少。蕾拉刚刚的眼神确实有些奇怪,但如果她的出现,能让一向严肃自律的普莉希拉露出这样畅快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那或许也没那么需要提防。
能看到普莉希拉交到新的、至少是剑术意义上的"朋友",她由衷地高兴。
"你……笑什么?有点奇怪。"
"有吗?"蓓斯妮收回目光,学着她的样子抿了抿嘴,还是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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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的汗水气味被甩在身后。穿过连接主楼与副楼的廊桥时,两侧的彩色玻璃把她们的影子染成一格一格的色谱,踩上去像走在打翻的颜料盘上。
空气凉下来,安静下来,脚步声也跟着矮了三分。
图书馆到了。
厚重的大门无声地开合。室内暗了几度,凉意贴上皮肤。高耸入顶的书架排成两列,过道窄而深,光在尽头变薄,像被层层叠叠的书页吸干了水分。
安宁的气息压着每一次呼吸,让人不由自主放轻了动作。
蓓斯妮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靠墙角落一张圆桌旁的熟悉身影——伊泽菈。
她正背对着这边,伏低身子,手里端着她那台宝贝相机,镜头像一只蹲守的螳螂,悄悄对准了图书馆更深处一个靠窗的角落。肩膀缩着,整个人缩成了一个鬼鬼祟祟的括号。
普莉希拉也看见了,和蓓斯妮对视一眼,两人放轻脚步走过去。从伊泽菈侧后方探头,看清了镜头的目标。
靠窗的角落里,温妮塔和苏菲坐在一起。温妮塔侧着身,深酒红色的马尾柔顺地垂在一侧肩头,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页上是精细绘制的食材插图和密密麻麻的笔记,看起来是烹饪或食材相关的典籍。她看得认真,手指偶尔划过文字。
苏菲靠在她身边,手臂挨着手臂。一头柔软的雪白短发,手里拿着一本小说,封皮被挡住看不清。
比起看书,她的姿势更像是在休憩,低着头,缩在温妮塔肩臂的那一小片阴影里。温妮塔翻页带动气流,她左耳那枚浅蓝色的耳坠便跟着轻晃,折出碎光,像天空掉下来的一粒星星。
两人之间的静谧像一道看不见的隔音墙,让那片角落看起来格外舒适,与周围的寂静咬合在一起,谁也没有打扰谁。
伊泽菈的食指已经搭上了快门,眼看就要按下去。
蓓斯妮心里叹了口气。老毛病又犯了。她伸出手,打算轻轻拍一下伊泽菈的肩膀——
就在这时。
圆桌旁的温妮塔,突然稍稍抬起了头。
没有完全转过来。她只是侧过脸,目光落在了她们三人站立的阴影里。
光线勾勒着柔和的侧脸,以及嘴角那抹像是长在那里的温柔。她察觉到了她们。
然后,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眼睛弯了起来,对着蓓斯妮的方向,无声地做了一个"嘘"的口型。
像是早就知道她们在那里,只是耐心地等到了这一刻。做完手势,她低下头,看向面前的书页。那一瞥,像微风拂过水面留下的短暂涟漪,来了又走了。
伊泽菈还没发现身后多了两个人,更没发现偷拍企图早已暴露。
咔嚓。
苏菲那边动了一下,大概察觉到了快门的声响。但她没有抬头,挨着温妮塔的身体似乎更放松了些。
伊泽菈松了口气般直起腰,正要检查相机,才忽然发现就站在身后的蓓斯妮和普莉希拉。
她吓了一跳,小声"哇"了一下,拍了拍胸口。
"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压低声音,脸上还挂着点做贼心虚的红晕。
"在某人变成'小报记者'的时候。"蓓斯妮无奈地摇摇头,也压低了声音,"拍到了?"
"嗯……嗯!"伊泽菈点点头,把相机抱在怀里,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个……构图和光线都太好了嘛……我没忍住。"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温妮塔的方向,声音更小了。
"不过她们好像没发现……应该没关系吧?"
普莉希拉看了一眼温妮塔安然看书的背影,没说话。蓓斯妮想着刚才温妮塔那个微笑和手势——她发现了,并不介意,还用那种方式轻轻揭过。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伊泽菈收起相机,整理了一下小包,语气轻快,"你们要出发去镇上了对吧?不用等我啦,我得先去一趟地下储物室,帮魔药社团整理下这周新到的一批琉璃苣根和种子,清单有点乱,得核对一下。"
她顿了顿,迫不及待地继续说:"等会儿我弄完了,直接去镇上找你们!在集市入口那个旧风车磨坊那里汇合?"
"嗯?不去吹奏乐部那边吗?"蓓斯妮随口问道。
"呃……"伊泽菈眼神飘忽,干笑了两声,"没……没听明白啦,什么吹奏乐部,我……我只听说过'魔鬼训练部'。"
蓓斯妮翻了个白眼,嘴角却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普莉希拉点点头:"可以。别太晚了。"
"知道啦!你们玩得开心点!"
伊泽菈朝她们挥挥手,抱起东西,悄无声息地绕过一排排书架,从图书馆侧门溜了出去。走路的样子轻手轻脚的,倒真像只怕惊动猎物的小狮子。
蓓斯妮和普莉希拉留在原地。图书馆的寂静重新包裹上来,远处温妮塔和苏菲安静相依的剪影浸在斜斜的光里,像一幅来不及干透的水彩——碰一下就会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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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学院那扇铸铁大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渐渐被更粗糙、更有烟火气的石板路取代。
午后天色正好,把不远处梅尔拉小镇的屋顶和尖塔拉成一排参差的暗影。集市热闹的声音隐隐可闻,像一锅煮得冒泡的糖浆,空气里飘着暖烘烘的甜意。
越靠近镇口,声响便越发具体。石板路两侧的摊棚挤挤挨挨,各色粗帆布、油毡布和色彩鲜艳的棉布棚顶连成一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招呼声、小孩子追逐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
烤坚果的焦香、新鲜水果的清甜,还有烤炉里飘出的面包和焦糖气味一股脑地往鼻子里撞。
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穿行其间,制服的颜色在朴素的小镇服饰里格外显眼,像跃动在棕色画布上的几点亮色。
"有点吵,是吧?"普莉希拉蹙了下眉,像是习惯性地问。蓓斯妮倒是喜欢这种热闹。
她看了看拥挤的人流,肩膀松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边缘卷着的纸条递给蓓斯妮看。
"伊泽菈早上塞给我的。说如果去镇上,顺便帮她把这些买了——魔法相机专用感光纸两卷,鲁特琴E弦和A弦各半打,最新一期的《星图观测者》月刊,还有……"她顿了顿,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加三倍蜂蜜和果粉的奶茶,大杯,要滚烫的。"
蓓斯妮接过纸条,看着上面伊泽菈圆滚滚的字迹,笑出了声,肩膀耸动了一下。普莉希拉从口袋里又掏出了另一张更规整的购物清单,仔细看着。
"还真是……她的风格。"蓓斯妮抬起头,眼里盛满揶揄,"不过说起来,普莉希拉,你应该是我们四个人里最小的那个吧?"
普莉希拉愣了一下,有些不服气地挺直了背,下巴扬起:"年龄不能说明什么。"
"我没说年龄呀,"蓓斯妮拖着长长的调子,笑意更深,"我是说'感觉'。你看,伊泽菈有时候,撒起娇来黏黏糊糊的,任性起来理直气壮,清单上的东西也从不跟你客气……对吧?活脱脱就是个等着姐姐们照顾的小妹妹嘛。"
她轻松地说着,手臂自然地绕过普莉希拉的肩头,在她另一边的手臂上拍了拍。
"反倒是你,总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出来逛集市都要随身带着两张购物清单,像个小管家婆。"
普莉希拉被说得耳根发烫,别过脸去,盯着旁边一个卖手工木雕的摊位,装作在看上面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头鹰。
过了几秒,她才闷闷地"哼"了一声。
"……先去买纸和琴弦吧,这些东西得去专门的炼金材料店,那个摊位在最里面,去晚了容易卖完。"她飞快地说。
两人并肩钻进拥挤的人流。普莉希拉在前面开路,她个子高,自然而然地在人群里犁出一条小径。蓓斯妮跟在她后面半步,看着她金色卷发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人群的气味被普莉希拉的背影挡掉大半,只漏进来一缕属于她的、雪松似的气息。
采买顺利。在挂着"灵巧手指"招牌的炼金杂货铺里买到了感光纸和琴弦;在报刊摊找到了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杂志;最后,在一家飘着浓郁奶香和茶香的小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老板娘是个脸圆圆的中年妇人,看到她们身上的制服,笑容堆了满脸:"学院的小姑娘们啊,喝点什么?今天有刚煮好的锡兰红茶,配上我们自家蜂场的蜂蜜!"
普莉希拉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掏出纸条:
"要一杯加三倍蜂蜜和果粉的奶茶,大杯,滚烫。"
噗。
蓓斯妮别过脸,肩膀没忍住抖了两下。
老板娘眨了眨眼,随即笑起来:"哦哦,给那位活泼的小金发姑娘带的吧?她上周也来买过,可喜欢我们家这个了。"
动作麻利地开始调制。浓郁的奶泡被打起,热腾腾的蒸汽裹着甜香扑过来。
等待的功夫,蓓斯妮靠在旁边斑驳的木柱上,看着普莉希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用厚棉布裹住的、鼓囊囊的大纸杯,双手托着,像捧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
帆布棚顶筛下的碎光落在她侧脸上。高挺的鼻梁,抿着的嘴,还有那双专注于手中事物的、安安静静的眼睛。雷厉风行的气势在这一刻都柔和了下来,真挚又认真。
买齐了东西,两人放慢脚步,真正开始逛起来。普莉希拉对武器摊位和实用工具更感兴趣,拿起打磨锋利的短刃和设计精巧的折叠工具仔细端详。蓓斯妮则被一个卖手工皂和干花的摊位吸引,拿起一块雕成玫瑰形状的薰衣草皂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从拥挤的主街拐出来,是一条沿着小河延伸的安静小路。河面的波光碎成满床银屑,铺到沿岸石栏的缝隙里。
一张有些年头、刷着淡绿色漆的长椅空着,正对河面和对岸金黄的麦田。
"坐会儿?"蓓斯妮提议。
普莉希拉点点头。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午后的暖意毫无遮挡地铺在她们身上,将制服的深靛蓝晒得暖洋洋的。
河水的腥气和远处集市残留的焦甜搅在一起,闻久了倒生出一些慵懒,很好闻。
普莉希拉将装着采购物品的布袋放在脚边,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她的手臂挨着蓓斯妮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袖。
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从旁边的灌木丛窸窸窣窣地钻了出来。姜黄色的半大小猫,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毛有些脏乱,但一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出奇。
大概是被食物的气味勾过来的,它警惕地停在几步开外,鼻子不停地翕动。
普莉希拉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那只小猫,从膝上的纸袋里——刚才从面包摊买的新出炉的燕麦面包,掰下一小块柔软的面包芯,指尖捏着,轻轻往前递了递。
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蓓斯妮看见她吞咽了一下。那双眼睛盯着小猫,里面的念头压得很深——期待着什么,又拼命按住自己。
小猫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要碰到面包了,却猛地一顿,抬起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普莉希拉的脸。
然后,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它"喵"地叫了一声,又尖又短,竖起受惊的毛刺,一甩,扭头蹿回了灌木丛。
没了踪影。
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一点孤零零的面包芯。
普莉希拉的手指慢慢蜷回来,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掌心和那点面包上。
她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的身影,在暖融融的光里,忽然显得有些薄。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像指甲碰掉了一片干透的漆。
她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背上,顺着方向,慢慢地、一遍遍地抚过去。
她绷着的脊背一寸寸地卸掉了力气,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被拧松了半圈。
普莉希拉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将那块面包放回纸袋。目光落在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没有转头看蓓斯妮。身体在蓓斯妮温暖的掌心下,一点点地重新靠向椅背,也无可避免地,更贴近了挨着她的手臂。
风拂过河面,裹着水草和成熟麦子的香气。远处集市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光打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把肩头和发丝都烘出一层浓稠的暖意,时间也像被黏住了脚,缓慢而甘甜。
蓓斯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普莉希拉手腕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摸着底下平稳、有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互相传递,日晒和体温相互交织,微烫。
然后,有什么冰凉光滑的触感,极轻地,套了上来。
一条纤细的银色链子,朴素,没有花纹或坠饰,相接处有一个小巧的环扣。
它悄无声息地滑过普莉希拉的腕骨,松松地环住她的手腕。链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雾蒙蒙的光泽。
她的手臂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眼睛里映出那一圈陌生的银色。
"……这是?"她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
"给你的。"蓓斯妮松开手,任那条链子完全垂落在手腕上。
她脸上带着笑,做了小动作得逞后,轻松得像偷了糖,眼睛弯起来,比河面的波光还亮。
"怎么样,合适吧?"
普莉希拉的视线在手链和蓓斯妮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脸颊飞快地泛起一层薄红,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手指蜷了一下,但最终没动。
"……狡猾。"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这种……信物一样的东西,不是应该送给伊泽菈吗?"
"她的那份我早就准备好了呀。"蓓斯妮答得轻快,理所当然,"不一样的花样。不过她看到你的可能会闹着要换。"
"……那你就是更狡猾了。"普莉希拉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体却诚实地、一点点地,重新靠回蓓斯妮肩侧。手臂贴着手臂,那圈新添的冰凉紧挨着肌肤相贴处。
日头渐渐西斜,河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温度。蓓斯妮看着远处集市方向开始拉长的人影,心里一个角落松动了一下,一些没经过整理的话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别多想,也别有负担。最近……奇怪的事太多。就是忽然想送你。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也不是要你回送什么。"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今天那个叫蕾拉的女孩,剑术好,人也挺有意思的,对吧?我是说……你能像这样,遇到能痛快比试、聊得来的新朋友,我挺高兴的。"
普莉希拉侧过头看她,金色的碎发扫过面颊。表情有些担忧,似乎在想底下的意思。
"……所以呢?"
"所以,"蓓斯妮学着她平时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板起脸,眼里却全是笑,"'下次我就把照顾伊泽菈的重任全权交给你,自己去找别的漂亮学姐学妹玩了。'"
"……"
普莉希拉沉默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鼻音,肩膀跟着耸动。她轻咳了两声,用手肘顶了蓓斯妮一下。
"去啊。记得偶尔回家看看就好,别在外面玩野了。"
这回轮到蓓斯妮笑了。她故意捏着嗓子,用颤巍巍的、模仿老太太的苍老腔调:
"哎——知道啦,小管家婆。饭给你温在锅里,记得早点回来——"
"谁是小管家婆!"
普莉希拉这下真恼了,耳根的红晕还没褪,抡起拳头就捶在她胳膊上。力道不重,软绵绵的,像猫爪子拍人。
"你最近怎么回事……心思细得跟针尖似的,说话也拐弯抹角。都不像你了。"
蓓斯妮挨了一下,笑得更开了。
"是啊……怎么回事呢。"
她望着天边渐渐聚拢的、镶着金边的云絮,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了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秋天到了吧。容易多想。"
她们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久到河对岸的麦田被夕照染成一片浓稠的金红,久到集市的人声渐渐稀疏、被归巢鸟雀的啼叫取代。
风车磨坊那个老旧的木质风车在晚风里慢悠悠转着,影子长长的、不断挪动。入口处人来人往,可始终没有那个抱着相机、短发在余晖下闪闪发亮的小小身影蹦跳着出现。
"会不会是什么事耽搁了?"普莉希拉第三次看向怀表,眉头拧起来。
"也有可能又临时被社团叫去帮忙。"蓓斯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上的草屑,"回去吧。说不定她早回宿舍等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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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的学院格外安静。白日的喧嚣散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碰撞。
魔药社的储藏室在主楼地下层。走下盘旋的古老石阶,草药与化学试剂的气味便一层比一层浓,像踩进了巨沼刺螈的胃里——她们也只是听说过的一种南方蝾螈。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一个二年级的女生正在整理架子上琳琅满目的玻璃瓶罐,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请问,"蓓斯妮探头进去,"伊泽菈·罗米拉蒂今天下午来过吗?她说要来准备材料。"
"伊泽菈?哦,来过啊。"女生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下午挺早就来了,大概……两点左右,动作快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材料分装好、贴上标签了。我还说她今天效率真高。"
"然后呢?"普莉希拉上前一步,"她去哪了?"
"然后就走了呀。"女生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们,"她说跟朋友约好了在镇上见面,急匆匆就抱着相机跑出去了。怎么,没碰到她?"
蓓斯妮和普莉希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她……是一个人走的吗?"蓓斯妮追问,"有没有说要去别的地方?或者,有没有其他人来找她?"
"没注意。她走的时候挺开心的,嘴里还哼着歌呢。"女生摇摇头,"说不定是路上被什么好看的东西吸引,拍照拍忘了时间?她经常这样。"
"……谢谢。"蓓斯妮低声道谢,轻轻带上了活动室的门。
石阶比来时长了。她们加快脚步,穿过黄昏笼罩的庭院,冲向宿舍楼。
推开二楼那扇熟悉的房门时,暮色的最后一点余光从窗口斜进来,将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伊泽菈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只总被她抱着睡的、耳朵有些脱线的兔子布偶端正地坐在枕头中央;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几支彩色羽毛笔静静躺在老位置;就连她最心爱的魔法相机,也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
唯独不见伊泽菈本人。
房间过于整洁的寂静,像一口气被屏住了,没有人来把它放掉。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她常用的、带着香草味的洗发水味道,很淡。被从窗外涌入的、渐渐转凉的夜风,一点点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