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话落下去。数百人的呼吸沉重地压着。
老师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法杖在手中亮起辉光,或长或短,色泽各异。蓝色防护结界在半空一层一层勾出壳的雏形,贴地蔓延的淡黄符文沿着湖岸与林际线画出一条警戒的边;教师手中塑形的几柄刀剑低低嗡鸣,一圈一圈荡开。
伊泽菈虚淡的眼眸望过来,递来一份肯定。
她阖上眼,深深吸气。
然后,她把意志与魔力投向这片异界空间最薄的那一点,湖面与空地交接处,高出水面约半米的一线虚空。
风掠过湖面,带起细细的呜咽。
几息之后,空气里浮起一层水波一样的扭曲。波纹的中心,一点银白色的、只有针尖大小的光凭空出现。
她双手虚抬在身前,指尖在颤,像在拽一条看不见、却沉得要命的绳子。
那点银光缓缓旋转、膨胀,像一粒种子。随着它张大,边缘迸出细碎的电弧流光,噼啪地响。
空间的那层"膜",正被一寸一寸地撕开。
扭曲的波纹越来越剧烈,银白的光从拳头大小涨到盆口大小,透过尚未立稳的、晃动的开口,对面的景象隔着水雾慢慢浮出来。
是夜晚。平静的、真实的夜晚。
深蓝的天幕上挂着稀疏的星星,一弯下弦月斜斜落在天边,清冷的月光铺下来,照出熟悉的学院轮廓——主楼的尖顶,副楼的圆窗,还有远处小径旁那一盏永不缺席的路灯,昏黄地、温柔地亮着。
最让人心里一颤的,是那片倒映着星月的湖水,细碎的银光在水面跳着、闪着,是活着的世界里最寻常、却最珍贵的一个夜。
"嘶——"
人群里一阵倒吸冷气。
几个站在前排的学生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眼睛盯着那晃动的画面,像多看一秒就能多活一秒。
有人抬手捂住嘴,漏出压着的一声哽咽。连几位年长的教师,那一直紧着的面容上也松了一丝。是归途。
一缕气流——夹着湖畔青草、湿润泥土、远林深处的清寒,从那尚未彻底稳住的缝里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这气息与异界弥漫的血腥焦臭迎头撞上,让他们贪婪地、深深地把它吸进肺里,像久渴的人终于碰到了水。
蓓斯妮咬着牙,嘴里一丝铁锈味。维持这般规模的跨空间通道,对她这具身体的负荷重得惊人。魔力如开闸的洪水往外倾泻,经脉里每一条通路都烧得发白。
可她没有停。银白的开口艰难地张大,边缘颤着,渐渐稳成一个约莫两米高、一米多宽的椭圆,刚够两人并肩走过。对面的景象也清晰起来,连湖面那一层层碎光都看得见了。
通道,开了。
然而——
就在通道稳到最大时,一股寒意刺穿了刚升起的那一点暖。
来自众人身后的黑暗,来自那片死寂的树林深处。
咔。咔。咔。
脚步声踏碎了湖畔最后一缕安静。
一群。伴着脚步声的,是一阵低沉、含混、像无数张嘴叠在一处哼出的颂歌,调子扭曲怪诞,一钻进耳膜,皮到骨地发紧。
空地边,老师们构起的防御结界骤然加亮,低低嗡鸣。几百师生像被同一只手攥住了咽喉,齐刷刷转过头,望向那片吞光的黑暗。
先浮出的,是几双闪着暗红光芒的眼睛,像埋伏已久的野兽。随后,身形渐次浮现。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灰白暗金纹饰长袍的人影,兜帽压得很低。
手中没有武器,只是平平负在身后。可他周身那一圈威压,糅着权威与疯长的信仰,让前排几位老师下意识地挪了挪重心。
再临会教主。
他身后,缓步踏出的,是塞拉斯。
这平日温文尔雅的幻术系教师,依旧穿着那身沾了些许灰尘的整洁便服。圆框眼镜后的目光静得骇人。对上人群里几道震惊又愤怒的视线时,他甚至极轻地颔了一下首,像在课堂上和一个举手提问的学生打招呼。
可他手里那柄黑狼骨短法杖尖,已经萦起一层淡紫色的、把周遭光线都扭住的晕。
他们身后,更多灰白身影从林间走出,沉默地列开。十余人,不算多,可每一个身上都透着同一种——冰冷的、为达目的可以把人当柴烧的……残酷。
那些目光越过严阵以待的教师防御圈,越过惊惶的学生人群,精准地锁在空地中央——那个正用全身维系着通道的灰发少女,以及她身旁那一抹稀薄的皇家血脉投影。
蓓斯妮刚刚打开闪着星月辉光的门,背后就蔓延过来冰冷的敌意。
银色那一边在燃。黑沉的这一边在推。两股力道一前一后撞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回头,银色那一边就会暗下去。
"快!按顺序!两人一排,别挤!"一个三年级学长嘶着嗓子喊起来,喊到一半变了调。
几个二年级生立刻把原本有些涌乱的人群切成小队,挥着手臂,搀着受伤或虚弱的同伴,朝着银色圆门涌去。
第一对身影冲过了传送门。两个互相撑着的女生,其中一个腿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被同伴半抱半拖着过去。身影没入光幕,旋即消失在对面的夜色里。
过去了。
还在犹豫的人见状,都无意识地往前迈步。秩序在仓促里艰难成形。
第二队,第三队……学生们一排一排地通过。
每个人在穿过前,松懈与恍惚的神情绞在一起,来不及分辨是哪一种。
没人敢停,没人敢回头庆祝。过去的一眨眼就不见了,这一边,教师们的防御圈正在无声地收拢。
再临会那边没有立刻动手。他们静静看着,像一群耐心等收割时令的农人。
直到又一对学生穿过传送门、空地上的人头明显少了一小块时,那个领头的灰白身影,才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不带多少力量。可所有灰袍人的低沉吟唱在同一息里戛止。只剩夜风穿林的呜咽,和学生撤离时压着的喘息与脚步。
"一个……冒名顶替的游魂。"
他开口了。低哑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平和,却有着异样的穿透力,一字不差地钻进每个人耳里。
他的目光落在额头冷汗涔涔的蓓斯妮身上。
"用着我们耗费无数心血、最为成功的'实验体'的身体,如今,居然还想带着我们的财产,一走了之?"
"财产"两字,不带一丝起伏。
蓓斯妮骤然一颤。那话里毫不遮掩地把"蓓斯妮"这个人,她见过最阳光的人,整个轻蔑地物化。
一股翻涌的东西冲上喉咙——愤怒,和被亵渎之后翻起来的恶心。
嘶哑的嗓音没过一道思索便顶了出去,压了太久的悲伤和控诉撞在一处:
"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她!害死了我最重要的——!"
话戛然而止。
她听见自己用的是"我"。
这个字从她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凉了一瞬。
这一具身体的主人不在了,而她替她喊了出来,喊出了她自己本不该有资格喊的那句控诉。
可此刻,分不分得清,已经不重要了。
灰袍教主偏了偏头,兜帽底下的阴影发出两声干涩的笑。
"呵……呵呵。"像砂纸磨着耳膜。"害死?小姑娘,你搞错了因果。正是因为你,或者说,你那件有趣的'交换'能力,'她'才多活了这几天,还给了我们这极致完美的空间,都是因你的精神状态而塑造而成啊。"
"这几天,塞拉斯一直在看——你这件有趣的灵魂,意外地与这个'容器'相适。不过,也有极限。"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番惊悚的陈述留一点被理解的余地。
塞拉斯立在他身侧,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副圆框眼镜反着结界与传送门交织的微光。
两片冷冷的、不带表情的玻璃。
"至于你们几个,谁害死了谁……在宏大的历史回归面前,在百年后的劫难面前,在主神面前,你们这些个体的得失对错,毫无意义。"
教主平淡地说。
"但现在,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一切回到它本来的轨道。"
他的视线像一根收紧的锁链,缠住了蓓斯妮的脖颈:
"投降。交出这具身体,你那件有趣的灵魂,还有另外那两个失败品。作为最契合的引子,你将帮我们,从这可悲的残余里,重新投影出真正的、纯粹的'蓓斯妮'。"
"届时,借真正的'钥匙'回归,我们将打开连接血脉源头的门扉。那一份失落的荣光,帝国辉煌的秩序,将如晨曦般重新铺满这片迷失、分裂的大陆。而献出一切的'你'——无论是哪一个你,都将成为新时代引领者,被铭刻在复兴的基石之上,永垂不朽!"
他的声音扬了起来,不再遮掩地狂信:"这一次,不会是扭曲的复制品、残破的容器……我们将唤回帝国血脉真正的、唯一的继承人!"
"你做梦!!!"
那一嗓从她身边那一抹薄光里炸出来。
伊泽菈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没有落地,可那一声带着整副意志,直直掷向数十米外的教主。
"痴心妄想!把她,把所有人——都当作你的实验品和祭品?收起你那套恶心人的词!"
她的轮廓喊出这两句话,薄得抖了一抖,又凭着那股狠劲重新聚住。
灰袍教主兜帽下的阴影凝了一瞬。继而,一声极轻的叹息逸了出来。裹着失望与冰冷。
"冥顽不灵。"
他并未比出任何手势。可那叹息落地的同一息,站在他身后的塞拉斯,抬起手里那柄短法杖。
淡紫色晕骤地一涨——一道扭曲的、活物一样蠕动的射线撕空而出,尖啸着划过空地。
目标不是蓓斯妮。不是伊泽菈。
是那扇闪着星月辉光的传送门。
"挡住!"
守在通道口的莱昂最先反应,一步上前,白龙木法杖顿在地上。青色符文瞬间亮开,一面半透明、流着旋风纹的护屏倏地展开,横在暗紫射线前头。
轰——!
沉闷的一撞,一声刺耳的沙沙声。护屏剧烈震荡,以接触点为心,蛛网一样的裂痕向四面爬开。
莱昂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起来,吃了极重的一压。射线被阻拦,斜斜偏出去,一头扎进泥地里,腐蚀出一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他们的意图一瞬就明白了——要的是身体。所以,先砸门。
这一下像被按响的号角。
沉默的灰袍迅速分成数股。几个人径直扑向外围教师所构的防御圈,手里武器与法杖亮起——暗红、惨绿,裹着死灵与腐化气息;另一部分则身形诡异地散开,试图从侧翼、甚至贴着湖面的方向,绕向空地中心的学生队伍与那扇门。
"结阵!守住防线!"校长嘶吼,法杖绽开厚重的土黄光,一道坚实的岩墙从地里拔起,挡住了一波密织的冰箭雨。
其他教师各自出手,防护结界的光此起彼伏,亮起、相撞、炸开、再重组。
刀剑与附魔武器交击的刺耳声,法术对轰的闷响,受伤者的闷哼与痛呼,瞬间掀翻了湖畔最后一分安宁。
"安吉拉!左侧!"莱昂架住塞拉斯一记偷袭,回头喊。
安吉拉把墨色短杖咬进牙里——老习惯,嘴一闭两手就空。细剑在右手,左手反扯旁边愣住的同学:"跟上!"
她自己先压低身形冲出去。第一个灰袍人刚看见她的影子,剑尖已经抵到他喉前。
安吉拉手腕一翻,挑了一道口子,下得不深。第二个挥杖砸她头顶,她让过,手肘撞进对方腋下,膝盖接着顶上胯骨。
她那副平日刻薄傲娇的脸拧得发狠,和剑尖是同一种东西,倒是从来没指过蓓斯妮。
靠后一点,温妮塔没上前。鹰嘴木法杖贴着裙线斜提,眼光扫过战场,一眨不眨。
"火焰矢。"
橘红的一线擦着两个己方学生的头顶过去,拐了一个看不见的弯,扎进一个贴着湖沿摸向撤离侧翼的灰袍人后颈。
一道红影擦过一块凸岩一闪而过,再一息,长剑已插进一个想摸到通道的灰袍膝弯处。剑尖直入再一拧,像开一把锁。
那人还没来得及叫。她一脚蹬开,半空换向,鲜红的眼底冷得没温度,已经在挑下一个。
正面那一片,蕾芙把整个人扔了进去。
钢爪套在两只手上,一只的带扣还松着一格。一个灰袍人的湮灭术在她面前三尺处成形,她一步顶上去,钢爪往上一掏——那颗正在成形的术球被掀飞。反手一肘撞碎身后另一人的鼻梁。
深蓝的卷发贴在颧骨上,脸上那份严肃一丝没松。
蕾拉没动。
她贴着普莉希拉站着,近得肩膀挨到她的左肘。指缝里扣着三枚淬毒的细针,整个人压低了。没有扑的意思,只是在等。
普莉希拉偶尔侧身避一道流矢,蕾拉的眼睛跟着那道矢的轨迹走了半圈;她往前半步指挥撤离,蕾拉的脚就跟着挪半步。
传送门那一侧,撤离仍在继续,却不可避免地受了波及。爆炸的闷响、飞溅的碎石与泥土、偶尔漏进来的流矢与法术余波,让秩序越来越难维持。
尖叫与哭喊再次升起,学生互相挤着,拼命往那扇银色光幕里钻。几个高年级生与教师嘶着嗓子维持着最基本的队列,推着、拉着身旁的人往前挤。
每穿过一个人,光幕便荡一下,带走一份重量,也让留下的人身上再压上一分。
空中,各色法术疯狂闪烁、相撞、湮灭。炽白的偕同火球与暗紫的湮灭射线对撞而开;青色风刃切穿毒雾;厚重的岩刺从地底猛地顶起,把冲上来的敌人穿在半空;扭曲的幻象在人群里绽放,引出乱流……
空气烫着,混着焦糊与铁锈。
蓓斯妮咬紧牙关。每一道法术对撞的冲击波、每一次结界的震颤,都像一柄看不见的锤,一下一下敲在维持通道的那份意志上。
汗浸透了后背,冰冷粘腻地贴着皮肤。她不能动,不能分神,只能死死"撑"住那一道贯穿两个世界的缝。用尽全身的力,去扛空间本身的反噬,去扛外头源源不断掀过来的干扰。
伊泽菈的投影在她身旁晃了晃,撑着门的另一侧,可她自己薄得不成形,只能看着她。
维持那条缝,远比蓓斯妮预想的还要磨人。从一开始全身肌肉的酸麻,到经脉里魔力奔涌、抽空时撕扯着的刺痛,每一丝气力都被那个银白的漩涡无情卷走。
呼吸变重。视野边缘发黑、闪烁。维持通道所需的魔力看不见底,幻术的维系更是难上加难,正把这具身体所有机能往下拽。汗滴进眼角,辛辣地刺了一下。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抽干,一阵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发僵的手背。
"没事的。"温妮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压过了战场的喧嚣。"有我在。"
话音未落,一股浩大的魔力涌了过来,像一片沉睡千年的远古深海被唤醒,顺着接触的皮肤,灌入她干涸的魔力回路。
那火系魔力磅礴、深邃,起初裹着一层冰凉,里头却藏着难以想象的热。与蓓斯妮自身的电系魔力不同,却顺服地被引导、被转化,填进维持通道的那条消耗里。
被掏空的身体重新被撑起来,压力骤减。这股魔力的源头——远不是温妮塔这年轻的躯壳所能容下的。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去。
温妮塔在身侧,酒红色的长发在乱流里拂动。那双灰蓝如晴空湖水的眼,悄然晕染开一抹不祥的砖红色,像干涸的血痕。瞳孔最深处有一丝幽暗的、混沌的东西在无声流转。
她没有多言,专注地把那深不见底的魔力源往这边渡,像一根连接着浩瀚魔海的管道。
另一边,师生们的战斗陷入了胶着。莱昂的旋风壁垒、安吉拉迅捷的突刺、苏菲的阻挠、蕾芙的贴身搏杀,都带着一份明显的克制。
逼退、扰乱、造障,刻意绕开致命伤;近战兵器也多打关节、缴械,刀锋抵到要害前半寸便硬生生收回去。
哪怕对手是再临会,哪怕已被逼到这步田地,他们还记得课上教过的那条线。
而这条线,正被对面一寸一寸拿来咬他们。
再临会的灰袍信徒虽然狼狈,阵线被撕得七零八落,可在被击退的同时,他们往往踉跄退半步,从怀里掏出一只密封的小瓶——浑浊的绿黄色液体,闪着光,仰头灌下。
短暂的抽搐过后,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怪异地愈合,眼底的狂热不降反升,旋即嘶吼着再一次扑上。
学院的孩子一刀一刀地放过他们。他们一次一次爬起来要他们的命。
防御的教师们咬紧牙关,心里都明白,他们要做的是拖延,替身后那一队一队冲过光幕的身影抢下每一秒。
空气灼得发干,每一下对轰的闷雷都敲在拉到极致的神经上。
就在又一批学生在莱昂与几位教师的掩护下冲进传送门、光幕一荡的那一刹——
咻!咻!
两响尖锐的破空声,从侧方树林更深处的黑暗里扎过来。
纯粹物理驱动的冷意——两支漆黑的合金弩箭,径直冲着站在队伍旁、因伤势而转身略迟的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
贴着她的影子那一边——
红发少女像早有预料,她那份对杀意的嗅觉早一息咬住了林里的冷光。
右腕极细地一翻一甩,指间不知何时已将两柄飞刀脱手掷出。
叮!叮!
两声清亮。飞刀精准磕在弩箭上,把那两股直劲撬偏,擦着普莉希拉的金发和肩头掠过,夺、夺两声,钉进后方的泥地,箭尾抖着。
蕾拉挡在她身前,敛去了平日的嬉笑,冷冷地望向弩箭来的方向。她伏低了身子,指尖又多了几枚蓝闪闪的细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