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零星的人声散了。木桌旁,普莉希拉和温妮塔还留在原地。
盘子里最后的煎蛋碎屑被仔细刮净,普莉希拉端起咖啡啜了一口,裹着苦味滑下去,在胃底化开一小团迟钝的暖。
温妮塔坐在对面,双手捧着白瓷杯,杯口冒着热巧克力的甜腻蒸汽。深酒红色的发丝顺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落颊边。
她一直在笑。安静的,攒了很久般。好像光是坐在这里,就已是她的全部。
然后她开口了。
语速平缓,措辞斟酌,把漫长到失去刻度的光阴折叠成几句可以递出去的话。起初是大局的变迁——帝国倾覆,新共和国的建立与磨合,技术的演进,魔法研究领域的几度兴衰,期间的几次战争……
简略得像用炭笔勾一张巨幅地图的轮廓,不在细节里流连。
话渐渐转向更具体的人与事。有些是她亲眼见的,有些是听旁人转述,还有些是自己趟过来的。
魔法公会与共和政府之间持续了近百年的权力拉锯;一个学派因一次重大魔法事故彻底湮灭;偏远村庄里因魔法能量不稳而滋生的奇特魔物,随后泛滥到各地。
语气平淡。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码好晾干。
普莉希拉静静听着,手指摩挲咖啡杯残余的温度。叙述推进,她的表情时而凝住,时而蹙眉,时而又因一个属于旧日帝国的地名松动下来。
"罗伊娜老师……我们这些年,或多或少地参与了共和国能源部的各种工程。我们的名字被共和国保护着,不常露面,'回响'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温妮塔提起"埃里克斯"的时候,普莉希拉端杯子的手停了一拍。那个在她记忆里还带着少年青涩与倔强的孩子,如今是历史书页上争议不断的开国元勋。
温妮塔讲了他建立共和国初期的困境,以及借由罗伊娜的方案推行的、对世人来说宏大的聚魔塔计划。
普莉希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杯子搁回桌面,溢出一声轻笑。
"……那个小子,"她低声说,摇了摇头,"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总是不让人省心。"
温妮塔看着她。母亲的脸年轻,灵魂却被岁月和分离压了一层又一层,此刻浮上来的笑很旧,洗了无数遍,薄得透光。
温妮塔在记忆深处翻了很久,才将那笑和另一个名字重新缝合在一起。稍一分神,就会再散开。
"换别的随便谁,当时都应该会躲起来安生度日,或者当个佣兵之类的……真是没想到,也算是称心如意了。"普莉希拉似乎没发现温妮塔的眼神变化,感慨道,"隔了这么多年,我也要跟上才行。"
胸口忽然发烫,滚热的感觉从里向外涨开来,涨得眼眶发酸。温妮塔笑了笑,嗓子像被轻轻箍住了。她清了清喉咙。
"我……真的没想到……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能和妈妈一起,坐在学院的食堂里……像这样说话,一起上学。"
普莉希拉望向她。目光相接,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普莉希拉的笑意漫开来,那惯于严肃的脸变得很柔,阳光映得更软。
"我也没想到。"普莉希拉轻声说,"生前吃了那么多魔法的亏,总觉得自己够硬气,够莽撞就行。现在……"她看了一眼自己搁在桌上的手,年轻,有力,皮肤光滑,"倒觉得,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把这些魔法学一遍,也挺好。这次,可得好好补补课。也要好好捡起训练了,帮上你们的忙才行。"
"也不用这么着急啦。"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女儿的脸上。这一次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辨认一封褪色信件上的笔迹。
这张脸,和她最后一次合上眼时看到的,似乎没有分别——清秀柔和,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终究不同了。
那双灰蓝色眼眸里沉着太多她缺席的年份。不再只有少女的天真,像一面被反复淘洗的旧镜面,磨出了薄薄一层透亮的底子。
眼眶跟着烫起来。这副年轻的身体藏不住东西。
哪怕没有血缘,哪怕分别的时间比相聚要漫长无数倍——这一刻,胸口被什么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
她伸手越过桌子,轻轻覆在温妮塔的手背上。温热细腻,脉搏一跳一跳的,轻柔得像捧着还在闪的小火星。
喉头发紧,她吸了口气,把那阵哽咽压下去。
"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
温妮塔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裙摆。这句话,从未真的奢望能亲耳再听见。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阵要冲出来的潮热强压回去。
几秒钟后稳住呼吸,抬起脸,朝普莉希拉抛出一个尽力显得欢快的笑——灿烂得有些用力,像一面举得太高的小旗。
"其实……也还好,这些年,有苏菲一直陪着我。所以……不算辛苦。"
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半寸,软了下来。
她的神情细微地从强忍到故作轻松,再到提及苏菲时那瞬间的松弛。普莉希拉都看在眼里。嘴角先动了动,然后整张脸都染上了那种"什么都看穿了"的表情,眉毛挑了挑。
"说起来也是哦,"她慢悠悠地说,身体往后一靠,手指点了点桌面,"真没想到……我们温妮塔,竟然和那个小苏菲……"
她故意拖长了音,没说完。湖蓝色的眼睛含着笑望过来,装满了心照不宣的戏谑。
"妈妈!"温妮塔的脸"唰"地红透了,一路烧到耳根,像被踩了尾巴。
明明是和苏菲相伴了多年的感情,此刻在母亲面前,却像被一把抖落回了最初心动的那个黑雾森的上午。她慌忙垂下眼,手指胡乱地将滑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朵——烫得像刚离了火的铁。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她……她不一样……"
说完扭过头,慌不择路地看向食堂另一侧两个还在慢悠悠用餐的学生,假装对那边的动静突然产生了浓厚兴趣,只留给对面一个烧红了的侧脸。
普莉希拉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不再深究。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闲闲的:
"是吗?不过啊,你那些'不一样'的事,我可都从蕾拉那儿听说了不少哦。"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僵了一下的背影,慢条斯理地补充,"尤其是……以前那些光辉事迹。要我说,她那股劲……还真是一直没变。"
也许是这具十九岁的身躯重新带回了一些属于青春期的鲜活气,也许只是因为面对的是最不用设防的女儿,她心里那点长辈的、又或许是属于团长的坏心眼又冒了出来。
她歪了歪头,笑容里故意掺了几分感慨,还有一丝装模作样。
"说起来,"她拖长了调子,"我当年啊,真的只是想着,苏菲那孩子本事不小,能陪在你身边,做个互相照应、知根知底的好朋友,也挺好。"
她顿了顿,瞟向温妮塔,又迅速移开,像是自言自语般"啧啧"两声。
"谁能想到,竟然五百年前就走到这一步了。"
"妈——"温妮塔捂着涨红了的脸,平时那天塌了也能笑着说出"给姐姐我看看是不是没加古龙粘合剂"的调子全碎了。
玩味的表情收敛了几分,换上了跃跃欲试的打量,像是脑海里已经过了两遍。
"看来,下次训练课或者私下里,我得好好'验收'一下苏菲的剑术了。几百年……可别光顾着谈恋爱,把吃饭的本事给生疏了。"
温妮塔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听见这话,立刻转过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上周在湖畔与赛琳娜交手后,母亲那短暂停滞时间的能力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种速度已经不是魔法的范畴了。
让苏菲去"验收"?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后脖颈就凉了一截。
"妈妈!"她有些发颤地说,双手摆了一下,"别……别太难为她了,苏菲她一直都很努力的……"
"我不信,我家妮塔肯定把她宠得没边。"
"我哪儿有……讨厌啦。"
她的笑容变得更舒展、明亮,带着昔日骑士团长的飒爽,目光从温妮塔脸上移开,投向食堂入口的方向。
"啊,来了。"
温妮塔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食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苏菲站在门口,深灰色运动长衫汗水濡湿了前胸和后背,紧紧贴着身体,身影被勾出一圈薄薄的白边。白色短发有些凌乱,手里拿着条毛巾擦着额头,脸颊泛红。
苏菲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靠窗这边,擦汗的手顿了一下,淡淡的脸上浮出一点笑意。
朝她们简短地挥了挥手。晨练也盖不住她清亮的眼睛。
她端着简单的餐盘——两片烤得焦黄的面包,一碗冒着热气的燕麦粥,一杯清水,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温妮塔红润的脸颊和含着笑意的眼睛,然后转向旁边的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正托着腮,坏笑一点也没藏,看好戏似地打量过来。
苏菲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读懂了那目光里的东西——审视"拐走自家女儿的小家伙"的不紧不慢。
垂下视线,在自己餐盘和旁边空着的桌子之间游移了一下,小声问:"我……要不要坐到那边?"
朝不远处一张空桌偏了偏头。
"别呀,"普莉希拉立刻开口,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就坐这儿,正好。"
"嗯。"
低低应了一声,抬眼见温妮塔轻轻点头,便拉开椅子,在普莉希拉身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比平时局促了一点。
普莉希拉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菲汗湿的短发和运动衫领口上,停了停。笑容慢慢沉了下去,换了一层底色。
"苏菲,"她开口,"你以前做的那些事,蕾拉都跟我念叨过了。"
搅动燕麦粥的勺子停在半空。
"做得很漂亮。"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昔日骑士团长的认可,难得,也最直接。
苏菲的耳尖一路红上去,发烫。平时就容易充血的身体背叛得最快。
她低下头,勺子戳着碗里粘稠的粥:"其实……也没多厉害,就是……该做的事。"
闷闷的,努力想显得平常。
"是吗?"普莉希拉不置可否,眼里的赞许没减半分,"我听说,推进聚魔塔的工程,最近的有古蛇教、青霭会,之前是那个三首角联盟搞破坏,还有那个魔神教。不过,我也听说……自从魔神教那次之后,你没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个人把什么都扛着了。"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投向温妮塔,又回到苏菲脸上。
"这样挺好。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勉强自己,让我家那孩子……"她顿了顿,"……伤心的话,我这个当母亲的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哦。"
苏菲僵了一下。没想到会从这个角度挨一记。
这么直白,那语气像是被纳入一张家庭的网之后,顺带系上的一道松松的绳结。
她眨了眨眼,脸上热度退不下来,小声但干脆:"……是,我知道。"
普莉希拉看着她这副乖乖听训、实力超群却异常恭敬的模样,眼里的笑意又漫了上来,纯粹的高兴。
"好了,快吃吧,"下巴点了点苏菲的餐盘,"等你吃完,一会儿去训练场,我们比划比划?"
苏菲猛然抬头凑近,那点局促和羞赧被一道更亮的火苗烧穿了。红宝石般的眼睛亮了起来,跃动着纯粹的兴奋。
"好!"又快又响亮,"我……我这些年,研究了好多新的招数!一直想和您过过招。"
"哦?"普莉希拉眉梢挑得更高,"当年我最后那些压箱底的看家本事,可都还没机会教给你呢。这次嘛……"她拖长了音,"看你表现。"
"太好了!我……我是说,谢谢老师!"
温妮塔坐在两人对面,安静地喝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
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看着普莉希拉那副洒脱又带着点逗弄的表情,又看着苏菲整个人都亮起来的侧脸。秋日的阳光从高窗漫进来,三人肩头都染了一层暖调,燕麦粥的热气袅袅升腾。
什么都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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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月明星稀,学院城堡被月光洗得发软。通向主楼的石板路两侧,新换上的魔法路灯散着暖黄色,把秋夜的凉气往路边推了推。
蓓斯妮和伊泽菈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伐轻缓。她们刚从拉尔那古风城回来,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伊泽菈的手柔软温热,蓓斯妮十指修长,带着薄茧。气温微凉,体温互相渡着,刚刚好。
蓓斯妮的右耳上戴着一个琥珀色的耳环。
"嗯?"蓓斯妮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拽住了自己、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笑容的伊泽菈。
她没说话,笑嘻嘻地凑近,另一只手在蓓斯妮面前晃了晃。月光下,一面小小的、椭圆形的随身化妆镜。
"先把'影子'收回来一下,好不好?"她小声说,"我有东西想……单独给你看。"
单独?蓓斯妮眨了眨眼。自从她成为如影随形的"实体"后,很少有需要特意收回影子的情况。除非是睡迷糊意外收回,或是……昨天早晨那种"宣示主权"的情况。
没有追问。伊泽菈那副藏不住秘密、眼睛亮晶晶的期待模样,让她没法拒绝。
她点了点头:"好。"
身影晃动了一下,迅速变淡,"唰"地化作一道深灰色的流光。镜子短暂地暗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映出伊泽菈灯光下的圆脸。
伊泽菈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窗外渗进来一点月色,勉强照出中央那架老旧三角钢琴。
钢琴房。教学楼主楼二楼。
她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黑暗中,镜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镜面,轻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颊,低声念了句什么,或许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耳语。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
蓓斯妮重新被月光浸染。
睁开眼,就看到了钢琴前坐着的人。
普莉希拉·艾尔坐在琴凳上,浅色连衣裙,裙摆垂落。月光从她身后倾泻进来,卷发上撒了一层碎银。
蓓斯妮环顾四周。伊泽菈不见了。房间里只剩她和普莉希拉两个人,琴弦上积了多年的松香味飘过来,安安静静。
黑白琴键响了。
一串简单、干净的前奏。钢琴有些年头了,几个低音键略显沉闷,但在这样的夜里,反而真切得厉害。
普莉希拉开口唱了起来。沉静,温和。
"当暮色收走了天边最后一片云彩,
归鸟衔着细枝飞向归巢。
你站在台阶下,数着石板,
等着晚风吹散尘埃。"
蓓斯妮的呼吸断了一拍。
这旋律。这歌词。
她知道这首歌。
不止是知道。这是当初,变故发生之前,一起创作的那首歌,和那个未能兑现的惊喜,一起埋进了时光的土里。
而现在……
另一道乐声加入了进来。
木吉他。清澈、温暖,像秋夜里燃起的一小簇篝火。
蓓斯妮转头。
伊泽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背靠着设备间的门,抱着一把木色的吉他。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她专注地低着头,手指熟练地拨着和弦,挂着一抹温柔的笑。
一边弹,一边轻轻跟着和声,声音低低的,甜得化不开。
"……你说世界很大,像翻不完的画册,
每一页都晕染着不同的色彩。
可你总停在第七页,看着那片褪色的天空,
说那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模样。"
钢琴越来越缓,吉他像一条浅溪,温柔地托着旋律走。两道声音交融在一起,在月光满盈的钢琴房里薄薄暖暖地铺开,拢住了房间里的所有。
歌声继续,一句句落下来,落在蓓斯妮身上,落在她心里:
"于是我们收集萤火,缝进你的口袋,
让月光照亮你脚下的石板。
也许那火终会褪去,画册会泛黄,
但总有人记得,
你曾抬头数过云,等过晚风,
曾相信每个明天,
都有新的相遇。"
蓓斯妮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这首歌,本应是她们献给克莱门汀的礼物。但如今,她们的爱、她们的记忆、她们未能说出的一切……她们,将这首歌献给了"她"。
献给了这个承载了两个人,站在这里,依然被爱着的、独一无二的"蓓斯妮·库默"。
滚烫的潮水冲上眼眶,视线碎了。喉咙堵住了什么,呼吸又浅又短。她抬起手,手背抵住嘴唇,想把那股汹涌的东西压回去。
没有用。
"……别急着为故事画上句点,
你看,风又起了,
带着露水和草香。
石板缝里,有新芽悄悄探头,
就像每一个夜晚,
都藏着下一次日出,
那温柔的预兆。"
最后一句歌词,落在钢琴干净的尾音和吉他泛音袅袅的余韵里。
房间重新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琴盖上的重量。
蓓斯妮的肩膀抖起来。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来,滑过脸颊,汇聚,滴落。她无声地哭着,越哭越凶,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那首歌撬开了。
伊泽菈放下吉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抱住她,紧紧搂进怀里。普莉希拉也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她们身边,抬手轻轻放在她颤抖的后背上。
月光静静笼罩着相聚的三人,还有一丝咸咸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