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这本身就很奇怪。我这辈子睡过的最好的床是学院宿舍的硬板床,逃亡之后睡过草堆、马厩、山洞、廉价公寓里塌了一半的破床垫。而这张床——铺着干净的棉布床单,枕头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让我疑心自己已经死了,被葬在了某座我不配拥有的坟墓里。
“醒啦?”
卢米娜的脸凑到我面前,猫耳朵一抖一抖的。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香气钻进我的鼻腔,让我的胃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她把汤碗塞进我手里,“三大教会的人轮流守着你,生怕你断气。我说他只是吓晕了,他们不信。”
我低头喝着汤,脑子慢慢恢复了运转。那些画面——感染者,克雷文,兽人倒地的巨响,跪倒的人群——像碎片一样拼凑起来。
“外面怎么样了?”
卢米娜的表情黯淡了一瞬。“清理了三天,还没清完。地下层和黑市的居民大多没服药,活了下来。他们现在接替了死掉的人的岗位。秩序勉强恢复了。”
三天。我睡了三天。
“克雷文呢?”
“被帝国骑士抓住了。一个叫瑞文的小矮子——别看她矮,她单手就能把你提起来——她带队突入城中,生擒了克雷文,押回帝国受审了。”
我点了点头。我见过那个叫瑞文的骑士,虽然只是昏迷前模糊的一瞥。她穿着猩红长袍,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她救了我的命。
“还有一件事。”卢米娜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猫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动。“三大教会一致决定,由你来担任新城主。”
汤碗差点从我手里滑落。
“什么?”
“新城主。秽迹城主。或者维尔,你想用哪个名字都行。”她耸耸肩,“这是三派长老一致通过的。别问我为什么,我也觉得离谱。”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在我昏迷的那三天里,三派的人查清了我的底细——被通缉的写手,肄业的魔法学院学生,在黑市当了克雷文的实验品却活了下来。他们还发现,那些感染了克雷文“神药”的人无一例外变成了食人怪物,而我却安然无恙。不仅安然无恙,我的体力还大幅提升,吸收知识的速度快得惊人。
在他们眼中,这是神迹。
在帝国骑士眼中,我是一个需要被看管的可疑分子。但在三大教会眼中,我是他们的“救主”——一个被克雷文迫害却奇迹般存活、并注定拯救他们的人。
我坐在床上,喝完了那碗汤。然后我站起来,穿上卢米娜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让我沉默了。
街道已经清理过,但石板缝里仍残留着洗不掉的血迹。那些被感染者杀害的人——他们的遗体被堆在广场上,等待焚化。机械哨兵重新启动了,正在巡逻,铁灰色的躯体上还留着暴乱中留下的爪痕与焦痕。活着的人低着头在废墟中穿行,眼神空洞。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好这个城主。但我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还在清理尸体的平民,看着那些失去家人后在废墟中哭泣的孩子,我觉得自己至少该做点什么。
我颁布了两道政令。
第一道:恢复所有机械卫兵的自主意识。那些曾被拆除的自动控制中枢全部重新接入,让它们像以前一样独立思考。它们曾是这座城市最可靠的力量,在一场毫无防备的灾难面前,只有它们不会因为恐惧而瘫痪。
第二道:从即日起,未背负罪印的吸血鬼永远是黑羊城的座上宾。但任何胆敢露面的罪印吸血鬼,格杀勿论。
克雷文的罪行,不能算在所有吸血鬼头上。我自己就是从他的实验室里活下来的。我知道真正的罪印意味着什么——那是灵魂深处的诅咒,不是血统本身的问题。
这两道政令颁布之后,三大教会的长老们看我的眼神更加狂热了。他们觉得这就是“救主”应有的作为——公正,仁慈,坚定。(本书在点文学继续连载,书名是《双月子尘》。求月票!)
我不觉得自己公正仁慈坚定。我只是做了一个有常识的人该做的事。
但说实话,我并不讨厌现在的生活。三大教会给我提供了舒适的住处、充足的饮食。我可以安心地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些古老的典籍。真理教会的失传史实,永恒教会的血誓诫命,不朽教会的深奥神谕——他们勤勤恳恳地记录着我的每一句话,哪怕是我在睡梦中含混不清的梦呓。
卢米娜成了我的第一个学生。
十天后,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从前我是帝国魔法学院的肄业生,连最基础的魔力回路都画不完整。如今我翻阅着真理教会尘封千年的星象图谱,仿佛在看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旧日记。傀儡术的核心原理,我只看了一遍图纸就在脑海中自动拆解成了数十个可优化的步骤。生命魔法——那是连帝国皇家学院都不曾完整教授的禁忌领域——在我手里像泥巴一样听话。亡灵术也是如此。
我掌握它们的方式不像学习,像回忆。
仿佛这些知识本来就在我脑子里,只是被一层极薄的膜封住了。而克雷文那管药水,或者三大教会的仪式,又或者那场暴乱中的某个瞬间——说不清是哪一个——把那层膜戳破了。
第十天的傍晚,我坐在城主府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稿纸。不是小说。
是教科书。
我把三大教派那些古老零碎的咒语与冥想术重新编译成册,分门别类,由浅入深。为了检验教材的实用性,我顺手塞了几道自创的咒语进去——都是基础级的,只是比传统版本效率高一些。
卢米娜拿到第一版手抄本的时候,猫耳朵竖得笔直。她花了一个下午读完前三章,然后放下书,用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望着我。
“师父。”
“……你叫我什么?”
“师父。”她跪得干脆利落,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教我。全部。”
于是我开始教她。
卢米娜是个好学生。她学得飞快,尤其是预言术——那种在无数可能中捕捉最可能一条路径的技巧。她说这跟赌博很像,而赌博是她最擅长的事。
与此同时,三大教会开始向外派遣使者。不朽教会的教众向东线进发,去应对死亡之地的“黑潮”;永恒教会的一部分教众则准备随我同行,前往北方联盟的东部领地。至于真理教会,因与神圣神权国关系过于紧张,暂时留在黑羊城。
我开始“看见”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是在脑中浮现的画面——断断续续的,像透过碎裂的水晶球看另一个世界。我看见那个擒住克雷文的矮小骑士,她的眼睛在血月之下变成猩红。我看见她抱着姐姐哭泣,说自己变成了最痛恨的东西。我看见她的姐姐坐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瑞文。拉维亚。
我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然后我联系了埃琳娜·鹰歌——精灵王国的前女王,如今以“灰风”之名游历四方。我们在黑羊城见过一面,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把预言中看到的告诉她,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去安排”。
去莫拉瓦特的路很长。我们先经陆路穿越月尘山脉,然后从神圣神权国乘船。在神权国停留的那几天,一位老圣骑士不知为何看中了我——他说我有“圣人相”。我差点笑出声。一个写了皇帝艳情小说、被两国通缉、在黑市里当过实验品的家伙,哪里像圣人?
但他很认真。他教我神术,教皇甚至为我举行了正式的封圣仪式。于是我多了一个头衔——圣徒维尔。
我也不知道教皇是被三大教会说服了,还是真的觉得我有某种“天选之人的气质”。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让联盟各方都能接受的中间人,而我恰好出现在合适的时间。
不管怎样,当我踏上莫拉瓦特的土地时,我的身份已经不再是那个在黑羊城咳血的落魄写手了。
抵达卡兹特的前一夜,我站在船头,望着海面上跳动的星辉。永恒教会的教众在船舱里休息,我不需要睡眠——我的身体已经不需要很多常人需要的東西了。那夜饮下克雷文的药水时,我灵魂深处一扇紧锁的门开始松动。接管三教派的那天,那扇门彻底洞开。
我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了。
但我从不视自己为异类。我只是……换了种活法。
我闭上眼,将精神力向外延伸。夜色中,我能感受到卡兹特城的方向。在那座巨城的某处,有两个灵魂正在黑暗中辗转难眠。一个高大,一个娇小。一个迷茫,一个愤怒。
我找到了她们。
“不必如此麻烦。”我将意念送出去,让声音在她们脑中响起。“我早已预见此事。你们出发约一周后,我料理完黑羊城的事务,便经神圣神权国乘船前往莫拉瓦特。此刻,永恒教会的教众随我同行,前往卡兹特与你们会合;预计明早抵达。”
那个娇小的灵魂兴奋地欢呼起来,她的声音隔着空间传入我的感知。我微微勾起嘴角。
这些天的经历教会了我一件事。
笔杆子或许能让人亡命天涯,但也能让人在绝境里活下来。从前我写小说,被人追杀。如今我写教科书,被人朝拜。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把脑子里想到的编出来,落到纸上。
只不过这一次,我编的东西能救人。
明天,我会踏上卡兹特的土地,见那两个姐妹,见那位已经等候多时的精灵前女王。然后,我们大概会商量怎么阻止一场席卷整片大陆的战争。
听起来很荒谬。一个三流写手,被三个邪教捧成救主,封了个圣徒头衔,就跑去参与大陆的命运。
但比起在黑市里被吸血鬼掐着脖子、在暴乱中差点被啃成白骨,这件事反倒显得……不算太糟。
海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我站在船头,望着远方天边隐约浮现的灯火。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