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延妩醒来的时候,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自己的血。
那铁锈般的腥甜味停留在舌尖,混杂着更加苦涩的东西——像是烧焦的力量残渣,又像是从灵魂深处翻涌出来、无法消化掉的悔恨。
佟延妩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流了好久好久,久到她认定自己已经死了。
死了也好。
当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时候,佟延妩没有抗拒。
佟延妩记得最后一刻——尧燚挡在她面前的身影被孽王贯穿,银色的铠甲碎成无数片,像冬天的雪花一样在她眼前散开。
佟延妩记得格伦的斧子在最后一击中崩裂,记得康定的盾剑融化成铁水,记得蕾的治愈之光熄灭时她脸上那种……那种释然的微笑。
都是因为她自己。
因为她在最关键的时候——在孽王露出破绽的那零点几秒里——她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她的手在抖,膝盖在抖,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疯狂地收缩。
明明计划把自己安排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自己需要在孽王露出破绽之时限制他的行动。
但她做不出来。
她害怕。
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从直面孽王的那一刻开始,她的身体就没有停下过颤抖。
更令佟延妩害怕的是,如果害怕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害怕……她什么都害怕。在那个瞬间,她不是那个被称作“大贤者再世”的天才,她只是佟延妩——一个从小就躲在书阁角落里看书、连和别人对视都会脸红的、懦弱的女孩。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佟延妩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尧燚回过头来看她的眼神。那个总是笑着的、大大咧咧的剑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温柔的、近乎残忍的遗憾。
像是在说:“没关系。”
不。
不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然后她醒了。
血腥味是从嘴唇上的伤口传来的。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在昏迷中。意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的时候,第一个感知到的是温度——温暖的、带着柴火噼啪声的温度。然后是触感——粗糙的毛毯裹在她身上,身下是柔软的草席和兽皮,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烤肉的味道。
营地。
她在某个营地。
不……不对。
佟延妩猛地睁开眼睛,动作剧烈到颈骨发出一声脆响。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帐篷顶,用粗布缝制而成,边缘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药信子和……那是孽王的断剑。那把漆黑的、还残留着微弱力量波动的剑被绳索绑起来,挂在帐篷的横梁上,像是某种战利品。
战利品。
孽王已经被讨伐了?
那——
“哦,醒了?”
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是一把被温热的酒浸泡过的刀。
佟延妩僵硬地转过头。
尧燚就坐在她旁边。
他的铠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松松垮垮的麻布衬衣,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还在愈合中的新鲜伤疤——她认得那道伤疤的形状,它本应该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活着。
尧燚活着。
他斜靠在帐篷的支撑柱上,一条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还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苹果。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表情——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在午后的阳光下打了个盹,然后被什么有趣的事情吵醒了。
“你睡了整整一天,”他说,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补充,“蕾姐说你力量透支了,不过没什么大碍。你总是这样,每次打完大的就来这么一出,心脏受不了啊。”
他笑着,用没拿苹果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只手是温暖的。
有脉搏的跳动。
佟延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她自己都听不懂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幼兽发出的呜咽,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的那口喘息。她的眼眶突然热得发烫,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粗糙的毛毯上。
“喂喂,”尧燚愣了一下,连忙把苹果丢到一边,手忙脚乱地凑过来,“怎么了?疼吗?你别哭啊,我最怕你哭了——上次你哭的时候我把买的甜点心都拿出来才哄好——”
上次。
他说“上次”。
好似“她”和尧燚之间,有无数个“上次”。
佟延妩拼命摇头,泪水甩得到处都是。她想说话,想说点什么——谢谢你还活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那些词句全部堵在喉咙里,像是一团被泪水泡烂的棉絮,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哭。
像个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撕心裂肺地哭。
尧燚沉默着,轻轻地把她拉进怀里。
“好了好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低的,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的额头上,“都结束了。孽王死了,我们赢了,大家都没事。”
大家都没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大家都没事——不,大家应该都死了,因为她。
她哭得更厉害了,手指死死地攥住尧燚的衬衣前襟,指节泛白。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血的味道、汗水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还有——活着的味道。
尧燚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帐篷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了深蓝,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她抽噎着从尧燚怀里退出来,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上干涸的血痂在哭泣中又裂开了,渗出新的血珠。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弄脏了你的衣服。”
尧燚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一大片泪渍和鼻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不是第一次了。”
又是“不是第一次”。
佟延妩擦掉脸上的泪水,开始认真地打量周围。帐篷里除了她和尧燚之外没有别人,但有三张铺盖卷整齐地叠在另一侧——一个铺盖卷旁边靠着一面巨大的盾剑,盾面上有新的灼烧痕迹,但被仔细地擦拭过了;另一个铺盖卷上搭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天师袍,袍子旁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最后一个铺盖卷最为凌乱,毯子被揉成一团丢在角落,旁边丢着一把巨大的双手斧。
格伦的斧头。
完好无损的斧头。
没有崩裂,没有碎成碎片。它安静地靠在铺盖卷旁边,刃口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的视线在那三张铺盖卷上停留了很久,尧燚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格伦和康定在守夜,”他解释说,“蕾姐在准备晚饭。她说等你醒了就可以开饭了——她做了你最喜欢的那种蘑菇汤。”
蘑菇汤。
她并不喜欢蘑菇汤。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击中了佟延妩。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的、白皙的、指尖带着薄茧的手。这是她的手,她认得每一道细小的纹路,认得左手无名指上那颗小小的黑痣。但指甲比记忆中的短了一些,指节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旧伤疤——这是她以前没有的。
她猛地掀开毛毯,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睡袍——不是她的,她的睡袍是深蓝色的,这件是浅灰色的——袖口和领口的样式也不太一样。但身体的轮廓是她自己的,手臂的长度,肩膀的宽度,胸口的弧度——
是她。
是她的身体。
但不是她的“世界”。
“尧燚,”她开口,声音还在发抖,“我……我们……孽王……”
“死了,”尧燚替她说完了,“你忘了?最后是你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啊。你那个走位简直疯了——直接冲到它脸上去了,我和格伦都吓了一跳。要不是你吸引了它的正面攻击,尤利安的盾也扛不住那一击。然后格伦从侧面砍掉了它的角,我从背后——”他比划了一个刺击的动作,“——结束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在酒馆里听到的冒险故事。但他的眼神在闪烁——那是对同伴的骄傲,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我……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对啊,”尧燚笑了,“你当时那个样子——站在孽王面前,扇刃举过头顶,火的光芒把你整个人都照亮了。你喊了一句什么来着……哦对,‘这才是我没有走样的招式’!然后孽王就真的转向你了,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你要被拍成肉饼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柔和:“但你做到了。你总是能做到。”
佟延妩说不出话。
吸引孽王的注意力——不顾自己的安危,冲到最前面,用自己作为诱饵为队友创造机会。还有那个……扇刃?
那不是她会做的事情。
那是她会害怕去做的事情。
那是……这个世界的“她”会做的事情。
一个开朗的、热情的、总是有些怪想法的女孩子。一个和懦弱、怕生、内向完全相反的女孩子。一个真正配得上“大贤者再世”这个称号的女孩子。
而她——
她是一个冒牌货。
一个因为自己的懦弱害死了所有人的冒牌货。
“尧燚,”她突然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莎草纸在摩擦,“你觉得……我是谁?”
尧燚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打量她,表情变得有些困惑:“……小妩?你怎么了?摔到脑子了?”
“没什么,”她立刻说,把脸别到一边去,“我……有点懵。可能睡太久了。”
“那你再缓一会儿,”尧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我去看看蕾姐的汤好了没有。你——”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别想太多,”他说,“都结束了。回去之后,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甜点心。”
然后他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出去,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来篝火燃烧的气味和远处格伦低沉的笑声。
帐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佟延妩坐在铺盖上,双手攥着毛毯的边缘,她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画面——尧燚被剑贯穿的瞬间,格伦的斧头碎裂时飞溅的金属碎片,康定的剑盾熔化成铁水时发出的嘶嘶声,蕾倒下前嘴角那抹释然的微笑——
还有尧燚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没关系。
那个眼神在说。
没关系的。
不。
有关系。
一切都很有关系。
她缓缓地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住毛毯的边缘,把即将溢出的呜咽声全部吞了回去。她不能在这里哭,不能让别人发现异常——至少现在不能。她需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需要搞清楚——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帐篷角落里那一瓦罐的清水。
她爬过去,望向水中的自己。
水面里映出一张苍白的、泪痕斑驳的脸。天蓝色的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散落在肩头,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痂。
这是她的脸。
但又不是她的脸。
这张脸上的表情——即使是在哭泣之后——依然带着某种她所没有的东西。某种被隐藏起来的、灼热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在眉宇之间,在嘴角的弧度里,在眼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这个世界的“她”留下的痕迹。
一个勇敢的、热情的、不顾一切的女孩的痕迹。
而她——
她只是一个窃贼。
窃取了别人的身体,窃取了别人的人生,窃取了别人用命换来的幸福。
她猛的窜回铺盖里,用毛毯将自己紧紧裹住。
她不想看到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