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王死了——它的爪牙还会存活吗？”
佟延妩站在焦土上，看着孽物消散的方向。
“不知道。”康定说。
他站在那里，右手空着——没有剑可握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不习惯这种空荡。他望着孽物消失的方向，眉心多了一道浅浅的褶痕。
“回去上报朝廷吧，孽王已经被灭了，剩下的应该只是残兵败将。”
“抓来问问吧，”佟延妩像松了口气，“我刚才没下死手。”
两人走近。
突然，本应倒在地上的孽物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然后一团黑雾从裂口处蔓延出来。
佟延妩的眼睛一阵刺痛，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只看到一片漆黑。雾把月光吞掉了。
她听见康定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不要——”
他在对谁说话？对她？对孽物？佟延妩抬起手，『不系』的线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剑身在雾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等待指令。
但佟延妩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她只听见了雾中某种窸窣的、渐渐远去的声响。
然后雾散了，月光重新落下来。焦土上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一地碎石的阴影。
孽物跑了。
康定看向远方，孽物的残影在树影间一闪而过，已经到了林子边缘。“佟延妩，”他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要让它跑了。”
『不系』已经追了上去。
剑的速度比孽物快得多，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银白色的淡影，从焦土到林子边缘只用了几秒钟。
然后另一个身影从上方落了下来。
山崖不高，但足够让一个人从月光中坠入阴影再重新跃出。那道身影就落在孽物逃跑路线的前方，下落的力量没有卸，直接从膝盖传到地面，溅起一圈泥尘。
火光是从他手中开始的——不，是连着刀鞘一起被拔出来的。那把刀出鞘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类似铁链拖过石板的声音。刀身在离开鞘口的瞬间燃了起来，火焰从刀脊上那些细密的凹槽里涌出来，橙红色里带着一丝暗蓝，像是把焰心和燃料一起嵌进了钢铁里。
『火与钢』
出鞘。
尧燚没有停。他的身体还在前冲的余势中，手臂已经把刀挥出去了。刀锋切入孽物残体的那一刻，火焰从接触点向四周爆开，孽物被瞬间点燃。然后，尧燚的刀刃把它钉在原地，把它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
是从他身后来的——很快，很轻，没有杀意，但是有速度。尧燚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他转身的同时刀已经变向，从下压的钉招变成上挑的拦招，火与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和不系的剑尖撞在了一起。
剑被打落在地。『不系』落在被烧透的泥土上，剑身在撞击中发出了一声轻而脆的颤音。
尧燚的刀势在最后一刻被他拼命收住了——手腕向内翻，肘关节锁紧，刀身偏向一侧。那道弧形在即将完成的时候被他硬生生掰断了。但收住的，只是没有继续往下砍。撞击的那一下已经发生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根线。
银白色的的线，从『不系』被打落的位置向后退去，经过碎石和焦土，连着一个人的手心——她的掌心还张着，五指还维持着牵引的姿态，但指尖在抖。
尧燚的目光沿着那根线往上，看到了佟延妩的脸。
他没有再说话。『火与钢』还握在他手里，刀身上的火焰还在燃烧，把他整个人的侧面照得忽明忽暗。
佟延妩和康定赶到他面前，看到了那个孽物——它还没死透，被火与钢钉在了地面上，还在挣扎。尧燚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把剑。『不系』的剑身还在微微震动，他看了一眼那把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刀。然后他说了。
“连武器都不一样了吗。”
不是在和谁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脚后退一步，身体重心微微下压，刀锋从孽物的身体下面翻出来，刀尖把孽物从地面挑起，抛向半空中。
“尧燚——”
康定伸出手，但那个“燚”字还没完全出口，尧燚的刀已经砍了上去。这一次刀势没有任何收束。火焰在刀身从下往上挥出的过程中爆燃了三次——第一次在肩头，第二次在肘部，第三次直向裂口，三道火光在月光下首尾相接。孽物的残体在半空中被切成碎片，火焰裹挟着残渣向下坠落，砸在焦土上发出嘶嘶的声响，一块都没有留下。
“……等它有用。”康定收回了手，把剩下的话也收住了。他看着尧燚的侧脸——那张脸上有汗，有泥土，有火焰的反光在瞳孔里跳动，但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尧燚把刀垂下来，刀尖抵着地面，火焰慢慢地从刀脊上退回凹槽里，留下几缕青烟。
佟延妩站在原地，『不系』的线已经收了回来，剑从地上重新浮起，缓缓滑回她身侧。她看看尧燚，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线，张口想说什么，又被一阵风吹散了词句。
“我不会接受的……”尧燚喃喃地说。
康定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向前迈了半步，嘴唇刚张开，话还没出口——尧燚的手已经推了过来。康定后退了两步，然后尧燚从他身侧掠了过去。
他抓起了佟延妩的衣领。两根手指扣进领口的布料里，向上提，把白发女孩整个人拉得踮起了脚尖。布料勒住她的喉咙，她没挣扎，只是本能地微微仰起头。
尧燚的呼吸很粗重，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额头。
“我，”他说，声音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木头在开裂，“永远不会。接受。你。”
他停顿了一下。
“……小妩。”
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佟延妩的天蓝色眼睛就那样看着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任何试图让自己显得无辜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痛，还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接受，像是在说：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都是应该的。
那种眼神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人无力。
尧燚的手指在发抖。他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嘴唇上干涸的血痂，看着她被自己衣领勒出的泛红的脖颈——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佟延妩落回地面，踉跄了半步。
尧燚站在那里，垂着头，肩膀起伏了几下。
然后他抬起手，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在夜风中炸开，清脆而沉重，是把所有无法宣泄的东西都灌注进去的、毫不留情的一掌。他的脸被打偏向一侧，嘴角沁出一丝血色。
“尧燚！”康定冲上来，抓住了他还要再抬起来的手腕，“你干什么！”
尧燚没有回答，康定把他拉远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佟延妩——她还站在原地，衣领歪斜着，露出锁骨上方一道浅浅的红痕。
康定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他说，“都给我听好。”
他站在两人中间，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我们刚刚打赢了一场本该让我们全军覆没的仗。本来我们都会死在那里——你们知道吗？孽王那一击，如果不是她——”他看了一眼佟延妩，“——冲上去吸引了注意，我们没有人能活下来。”
“那不是——”
“你闭嘴，听我说完。”
尧燚的话被康定截断了。
“我知道你不是她，”康定转向佟延妩，目光沉静，“我也不知道她的灵魂现在在哪里、在经历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但你——”
他看着佟延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活下来了。她肯定也活下来了，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活在你的身体里。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佟延妩的眼眶红了一瞬，她想说些什么。
“你们两个——”康定叹了口气，眼神示意佟延妩闭嘴，“——都先活着。活着才能想清楚。”
夜风从河床那边吹过来，把佟延妩散落的白发吹起来几缕。尧燚的背影在焦土边缘站了很久，像一块石像。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天上没有星星，月光被薄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光晕铺在天幕上，像一面被磨花了的旧镜子。
“……孽王已经死了，”他说，“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把刀收回鞘里，刀脊上残留的温度在入鞘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
“走吧，回卫都。”
他说完，迈开了步子。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康定站在原地，看着尧燚的背影消失在暗淡的月光里，然后转向还站在原地的佟延妩。
“……走吧，”他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路还长。”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佟延妩已经死在你的那个世界了？对那个傻子……我们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佟延妩点了点头，『不系』的线在她指尖微微跳动了一下，剑身悄然滑入她身侧的空气里。
三人回到营地的时候，篝火已经烧到了底，只剩几根炭红色的残骸在风里明明灭灭。
格伦好像也是刚回来，正蹲在营地边上，身边摆着几捆刚摘的草药，旁边放着一个灌满了水的皮囊。
蕾坐在火堆旁，姿态不太自然。她见三人回来了，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膝盖才刚直了一半，眉头就猛地一皱，“嘶”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别动。”
尧燚的步子比声音快，从格伦手里把那捆草药捞过来——动作有点粗暴，格伦愣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皮囊也递了过去。
尧燚蹲在蕾面前，把她的裤腿卷起来，小腿外侧一大片青紫色的淤伤。尧燚一边嘟囔着是自己的错，一边把草药敷上去，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
蕾没有说话，抬起眼睛，正好和康定对上了视线。
康定站在三步外，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回答了一个还没被问出口的问题。
蕾读懂了。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一旁的佟延妩身上。
女孩还穿着那件沾满灰烬的睡袍，领口歪斜着。她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她没有去整理，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尧燚的手上——看着他把布条打上结。
蕾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大致有数了。
“……后面怎么安排的？”她问。
尧燚的手顿了一下，仍然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打好的那个结——
“……回卫都吧。”
他说。
然后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回卫都。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