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校园后,我和语玲并肩走在熟悉的回家小路上。
此时的语玲肩上正大包小包地背着两个人的书包。
虽然嘴上偶尔还是会抱怨几句「依依你真的太懒了」,但她的双脚却还是慢了下来,任由身后那只小手紧紧揪着自己的制服衣角。
走到一半,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些许凉意。
语玲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一边有些刺眼地把头发往耳后拨,一边随口苦恼地感叹了一句:”唉……头发好像也有点太长了,过几天后干脆去剪短一点好了,不然每天洗完头后都要吹好久。”
原本跟在身后的我,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顿了顿。
语玲想剪头发。
因为觉得太长,而且有点麻烦。
大脑中,刚才在教室里语玲一边温柔帮我梳头、一边无奈碎碎念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
我微微垂下眼帘,看向随着步伐在腰间轻轻晃动的纯白发丝。
既然语玲会觉得累的话,那这头头发就剪掉吧。
“那我也剪掉。”
我停下脚步,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诶?”
语玲跟着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转过身看着我。”依依要剪掉什么?”
“头发。”
我又重复了一次,一只小手从她的衣角移开,在自己锁骨的位置横着比划了一下。
“大概剪到这里。剪成短发,这样语玲以后就不用帮我收拾,也不会累了。”
我一脸认真地说着,甚至还在心里想着回家后要去哪里找剪刀。
“等、等一下!!”
语玲整个人慌的差点原地跳了起来。
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我的两只肩膀,急得连平时身为班长的沉稳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开始疯狂地大脑过载、拼命找理由试图阻止我。
“不能剪!绝对不能剪!你看、你看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对不对?留长发比较保暖!还有、还有!长头发在做实验的时候可以绑起来,这样比较安全!对!就是这样!”
我被她按在原地,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半眯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张憋得有些通红的脸。
“我不怕冷。而且,我不喜欢绑头发。”我直白地反驳。
“还是剪掉吧,毕竟语玲觉得麻烦。”
“不准剪啦!!”
眼看着我一脸「回家就要拿剪刀」的坚定模样,语玲彻底急疯了。
情急之下,她一个跨步上前,双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整个人猛地凑到我面前,扯开嗓门,把憋在心底最深处的「白毛控宣言」一股脑全吼了出来:
“因为依依你这头白发真的是超级无敌完美啊!这种完全找不到一丝杂质、像初雪一样纯净的白色,再加上一路垂到腰际的惊人长度,简直就是奇迹!这根本就是世界上最顶级的艺术品!彻彻底底戳中了我的XP啊!我平时每次帮你顺毛,指尖碰过去就舒服到灵魂都在发颤,心里疯狂想着好想把你整只抱进怀里、把整张脸都深深埋进你这堆白头发里用力深呼吸、rua到你这头漂亮的白长直上全都是我的味道啊!要是剪掉的话,这头神赐的完美白发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绝对会当场心碎到死掉的啊啊啊啊——“
话音落下。
整条街忽然都安静了。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定格,而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一位刚好路过、推着脚踏车的买菜大妈,脚步瞬间停在了原地。
大妈一脸惊恐地紧紧抓着手机,当场倒吸一口凉意,扯开嗓门尖叫:”天啊!!这里有人要拐小孩!”
“……!?”
原本还沉浸在羞耻自爆中、整个人快要失去色彩的语玲,听到这话时,浑身的雷达瞬间炸开。
完蛋了!这要是真的进了派出所,留下了案底,她这辈子的课业、还有她的未来就要彻底完蛋了啊!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极致的羞耻感。
语玲疯狂地摇晃着双手,整个人手忙脚乱地冲到路人大妈面前大声解释:
“不、不是的!阿姨!请等一下!你先听我解释!”
她慌的连书包都差点掉到地上,说话也开始打结。
“我们其实是同班同学!你看,我们连制服都一模一样!”
大妈狐疑地看了看语玲,又看了看站在后面一言不发的我。
“同班同学?你刚刚明明说要把人家带回家,还说要把整张脸埋进去深呼吸、染上你的味道,哪有同学之间是这样的?”
“小妹妹,你别怕,你跟阿姨说,阿姨帮你报警。”
语玲整个人都快急哭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我,一边疯狂地眨着眼睛,一边在脸上挤出近乎扭曲的暗示表情,疯狂用眼神示意。
【依依!祖宗!快点开口解释啊!再不解释的话你明天就只能去探监了啊啊啊!】
大妈的话在我那睡醒不久,仍有些迟钝的大脑里转了一圈。
这场混乱追根究底,似乎是因为自己刚才随口提了一句「要把头发剪掉」,才产生出来的误会。
我看了看语玲。
又看了看自己。
好像不太像同学。
那就这样吧。
于是,我上前跨了一步,在语玲和路人大妈无比震经的目光中,我伸出双臂,无比自然地一把环抱住了语玲的腰,把整颗乱蓬蓬的白毛脑袋,深深地埋进了语玲的肚子里。
接着,我埋在她的怀里,吐出了两个字:
“……姐姐。”
“……!?!?!?”
大妈一听,按着手机的手当场僵住。她看了看整个人黏在语玲怀里、头埋肚子、看起来极度依赖对方的我,又看了看满脸爆红、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具尸体、头顶快要羞耻到冒烟的语玲。
大妈默默地收起了手机,眼神顿时变得无比复杂、微妙且充满嫌弃。她一边摇着头,一边推着车加速离开,一边低声嘀咕:
“世风日下啊……刚刚还说是同学,现在又抱在一起……现在的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居然在马路上玩这种角色扮演……”
路人逃命似地走远了。
———
而街道上,语玲仍然僵硬地低着头,看着还埋在自己肚子里、半眯着一双猩红眼眸的白毛萝莉。
她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死死抓住我的双肩,一边满脸爆红地疯狂前后摇晃着我,一边近乎绝望地大声控诉:”依依啊啊啊!我是要你澄清,你为什么直接抱上来啊!还把头埋进我肚子里!最过分的是,你用那么没有感情的声音叫姐姐,听起来根本就像是被我威胁逼迫的啊!这下误会根本没有解开,大妈绝对以为我是个超级变态了啊啊啊!!”
我整个人像个无辜的布娃娃一样被晃得前后摆动。
然而,我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任由她抓狂地摇晃,没发出半点声音。
直到语玲自己累得停下了手,气喘吁吁地瞪着我。
而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平静地迎着她那近乎抓狂的视线,毫无反应。
看着我这副雷打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多眨一下的模样,语玲大脑里紧绷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开。
下一秒,「啪唧」一声,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缩在人行道上。
她一边绝望地把头死死埋进膝盖里,一边像条失去水分的案板咸鱼般,用拳头「咚!咚!咚!」地疯狂捶着柏油路地面:”啊啊啊!完了!我的高中生活全完了!你给我忘掉!把刚才的事情全部忘掉啊啊啊!!”
沉闷的捶地声在空旷的街上回荡着。
看着趴在地上毫无形象的语玲,我默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
虽然大脑还有些放空,也不太明白大妈明明都走远了,这家伙为什么还是这么绝望。
但看着她冷汗直流、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还是挪动脚步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接着伸出小手,有些笨拙地覆上她那头柔顺的黑发,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抚摸了几下。
“语玲。”我无比短捷地吐出几个字:”不哭。”
感觉到头顶传来小手微凉而轻柔的抚摸,语玲捶地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慢吞吞地将脸从膝盖里抬起一小半,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对上我毫无波澜、干净得像一潭死水般的猩红色眸子。
看着我这副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表情,语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由得生出一种自己正在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这家伙,根本就完全不理解什么叫社会性死亡,更不懂自己刚才那惊天一抱对别人造成了多大的心脏冲击。
“依依……”语玲有些挫败地垂下肩膀,欲哭无泪地嘟囔着:”你根本不懂……”
就在我依然保持着蹲姿、安静地看着她的时候。
原本一脸挫败的语玲,眼神中忽然闪过一抹豁出去的自暴自弃。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猛地伸出双手,一脸愤慨地直接绕过我的身侧,从我的背后,一把将我整个人用力往她的方向捞了过去!
“呀……”
根本来不及反应,我小小的身子顿时失去了重心,毫无防备地向后一歪,整个人直直跌进了她的怀抱里。
因为惯性,我的后背结结实实地贴进了她的胸口,后脑勺也顺势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本来就长得娇小,骨架也小得不可思议,此时正背对着被语玲从后方使劲锁在怀里,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大号的毛绒玩偶一样,轻而易举地被她完全圈住、牢牢锁在怀里。
随之传来的,是语玲自暴自弃的羞愤大喊。
“不管了!反正都被当成变态了!不吸个够我今天可就亏大了!”
语玲近乎耍赖般地碎碎念着,直接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了我那一头铺散在背后的白发里。
她像是要把刚才受到的委屈和羞耻全部吸个够一样,发泄般地疯狂深呼吸着,温热的吐息隔着发丝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我白嫩的后颈,还不自禁地用下巴在我的发间来回蹭着。
“这一切全都是依依害的……要不是你突然抱上来叫姐姐,事情才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身为罪魁祸首,依依你必须负起责任,好好补偿、偿还我受创的心灵!”
耳边是语玲有些气急败坏却又带着滚烫温度的碎碎念,整个人被温暖的怀抱从后方给死死包围。
我被她抱得有些紧,感受着那股熟识又好闻的沐浴乳香气,原本因为突然被往后捞而微微绷紧的身子,很快便软绵绵地在她怀里放松了下来。
我放松身体,往后靠在她的怀里,听着身后那颗杂乱无章,跳得极快的心跳声。
虽然搞不懂语玲的心理在想什么。
但我默默地在心里想着——既然大妈最后离开了,也没有报警,那就没事了。
这头白发,以后就继续留着吧,反正语玲说她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