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半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仍然被抛弃在不起眼的角落之中,那个有着“魔术君主”之称的谢米娜女士却没有如记忆中一般准时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这一次,她也没有再与神秘的世界有更多的牵扯,魔术也成了遥远的回忆。
她似乎,可以作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孩子长大。
但这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正如鸟儿生来就向往着天空,唤作“渡鸦”的存在也注定要与死亡为伍——过去如此,未来亦然。
总有些事情非她不可。
她也必须作为魔术师而存在。
属于温煦日常的表皮被倏地撕裂,看着餐桌对面面容总是模糊着的女性,姬半夏的嘴角不禁挂上了一丝无奈的笑。
果然,阴影之外从未有过自己的落脚之处。
意识开始下沉。
硝烟,焦灼,以及生物质腐烂后散发的恶臭从四面八方涌来,极度令人不适的魔力场充斥着整个空间——相较之下,怪人的魔力特征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微薄,哪怕是再浓郁上百倍千倍也远远不如。
实战之中普遍使用的魔术无非是光术、炎术或是雷术,原本平整的街面上便布满了这类术式留下的灼痕,不远处侧翻的电车之中不断有黑紫色的虫子向外爬出,一接近以代执行小姐为中心的球形边缘便抽搐着倒下,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响,虫躯的机能在白霜的侵袭之下尽数停止。
灾厄现象。
姬半夏在心中默念,无比庞大的魔力在她身体内左冲右突。
在她所掌握的大魔术中,只有眼下正在行使的尚未完成,但相对地,也是唯一指向“奇迹”——指向魔法的术式。
她抬起右手,薄唇轻启,正欲进行晦涩的长咏唱,回忆却在这里戛然而止。
脑后似是传来了柔软的触感,眼前忽地炸开白光。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眩目的光线仍在视网膜上残留了一瞬间,泛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被褥环绕着她的身体,不远处隐约可以听见少女们的窃窃私语。
“小夏——”
洛可可飞扑上来,似是怕她又一下子消失掉一样俯身抱住,紧贴在胸前的眼眶略有些湿润,就连声音中都戴上了些微的颤抖。
“终于醒了……我们都要担心死你了……”
“哪有那么严重……”
姬半夏无奈地笑笑,轻轻抚摸着少女的脑袋,身子稍微扭了扭,环抱着的胳膊却越来越用力。
“很痛的啦。”
她捏了捏洛可可的脸颊,对方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开她。
“你都不知道有多吓人……你可是直接倒在地上了耶!”
“而且,器材仓库那边很偏僻,一般没什么人回去。”
站在门口的叶梓也点头附和着,至于尤娜则是因为中文不太熟练,只能在她身边乖乖站着,看起来也不复驱使盔甲时的那副神气。
“对了,这里是?”
“医务室……哈欠。”
夏琳拉开帘子,打着哈欠走进房间最里面,脸上的黑眼圈比上次与洛可可相见时稍淡了几分,随手把怀里捧着的一沓纸放在姬半夏边上。
“你们不用上课?”
夏琳撩起染成鸢尾蓝色的发尾,回头瞟了一眼担忧的少女们,莫名有了种可靠的感觉。
“这不是担心小夏嘛,诶嘿嘿……”
“她多休息一会儿就行,倒是你们再不回去可就要挨老班骂了哦?”
上高中的时候,她和洛瑶瑶的班主任也是老班,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体质,青叶市连续两届的魔法少女都是她教出来的学生。
“好吧……”
洛可可耷拉着脑袋,临走之时还回头看了姬半夏两眼,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医务室的门。
“她好像很在乎你。”
夏琳坐到床沿上,略有沙哑的嗓音中似是掺着些许玩味。
“或许是吧。”
魔术师小姐不咸不淡地回应着,默默思考起了今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无论是从科学还是神秘的角度,人类仍难以解答记忆的成因与保存机制——在她的时代是这样,二十六年后的现在亦是如此。
但,一切现象总会有其成因。
莫非是因为那个怪人的能力,自己才会突然想起来被遗忘的记忆?
姬半夏咬着下唇,心想自己下手是不是太重了点,要是留点手的话,说不定能借助怪人的力量让自己全都想起来。
“别发呆呀?”
“哦……抱歉。”
姬半夏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的女性似乎和自己说了什么,只不过自己刚才沉浸在思考之中而没有回应。
“果然和小可可说的一样……”
夏琳小声嘟哝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过魔术师小姐没心思纠缠洛可可说了什么,对她来说,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她撑了下床板,缓缓坐起了身子,似是因为之前消耗的魔力过多,身体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虚弱感。
这番操作倒是把夏琳吓了一跳。
“我说你啊……”
她连忙俯下身子,把这个不听话的病号又按了回去。
“我应该已经恢复好了。”
姬半夏嘴硬道,可看着夏琳还要把她按回去的架势,只好乖乖地躺了下去。
剩余的魔力并不足以支撑她发动空间转移魔术,而在不伤害到夏琳的前提下,她还真没有多少能离开医务室的信心。
“医生叫你休息,就老老实实听话啦。”
“您是医生?”
“算是,准确地说,应该是你们的前辈?”
夏琳看着她的手腕,意有所指。
“前辈……是指?”
“当然是魔法少女咯,真是的,非要说这么明白?”
姬半夏抬起手,直到那两颗黑曜石进入视野时才恍然大悟。
啊……早知道藏一个隐蔽一点的地方好了。
因为那股不明力量的存在,黑曜石没法被收进项链之中,她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找个机会把这被玩坏掉的魔法宝石交给魔法少女处理,没想到却成了“渡鸦”暴露的罪魁祸首。
仔细想一下倒也不算是什么事情……毕竟“渡鸦”只是个行为古怪的魔法少女,而不是手上沾满鲜血的“不死的渡鸦”。
“再说说你的事情吧……”
夏琳的眼神倏地凌厉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揉捏着姬半夏裸露的右臂。
"虽然说是魔法少女……我也是第一次见在自己身上刻咒文的人。"
姬半夏一时语塞,迎来的却不是预想之中的质问。
“一直这样的话,灵魂会坏掉的。”
“没关系,早就习惯了。”
精致如人偶一般的脸上忽地挂上了轻松的笑容。
“不要和可可她们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