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后来意识到，自己昨日那句“拭目以待”，说得还是太轻率了。
第二天上午，他就在书房见到了艾莉娜递来的三份“正式文件”。
第一份，是她列给他的精神损失账单。
第二份，严格来说并没有正式成文——如果口头申请也能被追认为文书的话，是她关于清洁费用归属的辩护意见。
而第三份，标题格外漫长：
《有关地宫内非破坏性智力探索行为之权限、收益与边界的临时协定草案》
奥安静地读完标题。
然后又读了一遍。
“艾莉娜公主。”
“嗯？”
“你们王国的行政效率，一定很低。”
艾莉娜神情严肃，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讽刺。
“标题清晰，是为了避免后续解释成本。”
奥垂眸看着那行长得几乎要横跨整页的题目，片刻后，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我开始怀疑，你所谓的人类智慧，首先体现在制造文书上。”
“文书也是智慧的一种表现。”
“尤其在用于把擅自探索包装成合法权益时？”
“尤其如此。”
奥笑了一声，终于继续往下看。
第一条：
在不破坏地宫原有结构、不擅自闯入明确禁止区域、不触碰已被声明为私人所有物的前提下，艾莉娜·贝尔蒙特有权进行合理范围内的观察、记录与非破坏性探索。
奥读到这里，抬了抬眼。
“‘合理范围内’？”
“为双方保留必要解释空间。”
“听起来更像是为你自己保留。”
艾莉娜面不改色。
“龙先生也可以提出修订意见。”
奥轻哼一声，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
若艾莉娜成功识破机关逻辑、指出地宫设计缺陷，或对巢穴结构作出经奥·沉星确认的有效判断，则奥·沉星应支付相应报酬。
报酬一栏，被她列得相当细致：
一个问题的如实回答；
地图上一处区域的正确性确认；
个人债务减免；
一项合理生活便利；
在不涉及核心禁区的前提下，获得某一区域的临时通行许可。
奥看得很慢。
“你把‘一个问题的如实回答’放在了第一位。”
“因为情报最重要。”
“某些问题，我有权不答。”
“可以。”
艾莉娜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
“但若龙先生拒绝回答，该次提问权不得作废。可由我更换问题，或暂时保留。”
奥看向她。
艾莉娜也看着他，神情十分坦然。
“否则，这份报酬的实际价值将完全取决于龙先生当天的心情。那不公平。”
“你似乎对‘公平’一词，有着相当灵活的理解。”
“我只是努力让它在不公平的处境里，尽量存活下来。”
奥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理直气壮，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反驳。
他继续看向第三条：
若艾莉娜在已有明确提示、已知规则或合理判断条件下误触机关，造成额外清洁、维修或管理成本，则相关支出可计入其个人账目。
“这一条倒是写得很大方。”
“因为这是交易，不是乞求。”
奥眼底笑意微微一深。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行小字。
若双方对条款理解存在分歧，应优先采纳被绑架一方的解释。
书房安静了片刻。
奥重新读了一遍。
艾莉娜若无其事地低头整理袖口。
仿佛那一行不是她写的。
“艾莉娜公主。”
“嗯？”
“这一句，你是认真的吗？”
“它有助于平衡双方天然存在的地位差异。”
奥拿起桌边的笔，毫不犹豫地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
“它更有助于你篡改协定。”
艾莉娜轻轻叹了口气。
“真遗憾。”
“我倒觉得，你并不遗憾。”
奥将文书重新理齐，手指在第二条旁停了停，补上一句：
若问题涉及奥·沉星明确拒绝披露之私人事项，则该次提问权可保留，不视为消耗。
随后，他把笔放下。
“原则上，我可以接受。”
艾莉娜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也就是说——”
“不过。”
“不过什么？”
奥靠回椅背，笑意重新浮上唇角。
“我认为，当场测试一次，比这些文字更有说服力。”
艾莉娜并不意外。
“测试什么？”
“测试你是否真的值得让我为这些条款付出成本。”
话音落下，书桌一侧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漆黑的三格机关匣，从桌面下方缓缓升起。
它不过两掌宽，边角包着细致的铜饰，三只小抽屉并列排开，每一只前方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签。
左边写着：
安全
中间写着：
危险
右边写着：
公主殿下大概率会选择此处
艾莉娜：“……”
奥神情从容。
“其中一格里，放着一枚报酬牌。若你选中，我便正式承认这份协定，并支付第一份报酬。”
“若我没选中？”
“那说明你今日递交的，暂时还只是一个有趣的文学作品。”
艾莉娜盯着那三张纸签，沉默片刻。
左边的“安全”，像是过于直接的诱饵。
中间的“危险”，也可能正因显眼而被她排除。
至于最右边那句“公主殿下大概率会选择此处”——
这根本不是提示。
这是在把她往“他猜你会怎么想、你再猜他猜你会怎么想”的泥潭里拖。
艾莉娜很快移开视线。
她俯下身，开始观察机关匣本身。
三个抽屉的铜扣都被擦得很亮，表面几乎看不出区别。
但中间那只抽屉下缘，有一线极细的灰痕断开了。
像是它不久前被拉开过，又重新推了回去时，将匣缝里积着的细灰轻轻挤乱了一点。
若非她这几日已经习惯了盯着地宫里所有“不太一样”的地方看，恐怕会直接忽略。
“我选中间。”
奥眉梢轻轻一挑。
“写着‘危险’的那个？”
“嗯。”
“理由？”
艾莉娜抬起眼。
“因为三个抽屉里，只有它最近被打开过。”
奥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伸手拉开中间那只抽屉。
没有喷雾。
没有铃声。
也没有任何故意准备来嘲笑她的失败纸条。
抽屉里安静地躺着一枚薄薄的银色小牌。
牌面上只刻着一个极简的问号。
艾莉娜拿起它，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枚凹痕。
“看来这份文学作品，暂时可以进入实际应用阶段了。”
奥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好。”
奥将那份协定重新拉回面前，拿起笔。
“把你的麻烦写成条款，确实比让它随机发生要省事。”
艾莉娜微微一笑。
“我就当这是称赞。”
笔尖落下。
奥·沉星。
笔尖离开纸页时，他将文书推回给她。
“协定生效。”
艾莉娜收好纸页，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把那枚银牌放在指间转了一下。
“那么，第一份报酬，我现在就要使用。”
“请。”
艾莉娜抬起眼。
“那些首饰，是不是都能被你感知到？”
奥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推测与承认，是两回事。”
奥沉默片刻，没有再回避。
“是。”
艾莉娜指尖一紧。
“被我认定为财宝之物，我能够感知其所在。”
书房里静了下来。
这句话，和她此前的推断几乎完全一致。
可当它真正从奥口中说出来时，仍旧让某些模糊的线索忽然变得清晰。
昨日那些饰品与她分开后，他确实失去了她的位置。
否则，他不会在意识到湖边是假象之后，还迟了那么久才找到她。
艾莉娜垂下眼，指尖轻轻压住那枚问号牌。
首饰可以。
她不可以。
至少现在，还不可以。
这个结论足够重要。
奥看着她。
“满意了？”
“非常满意。”
艾莉娜抬眸。
“龙先生今天的诚实，价值很高。”
“那么我也该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奥唇角微扬。
“既然你要求的是一场公平游戏——”
他顿了一下，笑意里带上了一点真正的兴味。
“那么从下一局开始，我也会认真起来。”
艾莉娜指尖一顿。
随即，她轻轻笑了。
“求之不得。”
这份协定后来并没有沦为摆设。
艾莉娜很快用一枚问号牌，换来“灯廊北端不是死路”的确认。
当然，她也不是每次都赢。
某次，她因为过度自信踩进一处会喷出彩色粉末的机关，被迫接受一笔令她非常不满的“额外清洁成本”。
另一次，她发现西侧墙面后的风声不对。
奥看完她的标注后，只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接近。
地图上的空白一点点缩小。
某些原本只写着“可疑”的区域，被她逐渐补上更详细的批注。而关于奥·沉星的记录，也在纸页边角悄悄变多。
其中有一行，起初并不起眼：
第七夜，龙先生未在生活区出现。
归来时，衣襟与鳞片带有微凉夜露般的清冽气息。
艾莉娜写完后，只在旁边随手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暂时还没有给它画上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