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和鲁泊赶到第二集合点时,那里安静得不像一个刚收到急报的后方据点。
没有人高声争执。
没有人来回奔跑。
甚至连火都被压得很低,只在石墙和旧树根围出的凹地里,映出一圈暗红色的光。
夜停在林影边缘,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肩侧的布料已经被血黏住。
鲁泊落后半步,有些变形的盾牌垂在身侧,持盾的那只手到现在还抬不太起来。
可刚靠近据点,他的鼻尖便微微动了一下。
耳朵随即压低。
血味。
很重。
不是魔物的血。
是人的。
第二集合点原本只是用来收拢伤员和情报的后撤据点。
旧树根、半塌石墙、两条隐蔽林道。
地图桌、药箱和鸽笼都还在。
可现在,它像刚刚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黑色幕布垂在最里面,几名冒险者守在外圈,身上还沾着泥水和未干的魔物血。
他们不像原本就在这里。
更像是刚从某条林道里硬生生杀出来,又被临时留下协防。
一具尸体被灰布盖住,放在靠近林道的位置。
医疗帐前的泥地上,有一串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
夜抬眼,看向医疗帐。
帐帘半掩着。
里面传来很轻的药瓶碰撞声,还有医师压低的命令。
芙洛跪在帐内。
她没有哼歌。
也没有笑。
平时总是眯起来、像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
她双手按着一块止血布,手背、袖口和脸颊上全是血。
医师让她松一点。
她就松一点。
医师让她往左移。
她就往左移。
乖得不像芙洛。
也安静得不像芙洛。
戴安娜站在地图前。
她的眉头拧得很紧。
那不是慌乱。
而是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怒意。
她手边的地图已经展开,上面压着一张被短匕钉住的急报纸。
纸面被划开一道口子。
正好穿过“掳走”两个字。
夜走近一步。
“小姐。”
戴安娜没有抬头。
“看见殿下了?”
夜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了。”
鲁泊补充道:
“……也看见黑龙了。”
戴安娜终于抬眼。
夜没有绕弯。
“救援营外,黑龙出现。营地里有人高喊‘恶龙再次掳走公主’,信号箭随即升起。”
戴安娜的眼神极短地停了一下。
不是意外。
更像是某个她一直不敢赌的可能,终于被人递到了面前。
夜继续道:
“但我们赶到时,看见殿下先伸手,抓住了黑龙的袖口。”
鲁泊往前半步,声音急了一点,又立刻压住。
“不是被拖走。”
他停了停,像是怕自己判断过度。
“至少我们看见的那一刻,不是。”
“是殿下先抓住了他。”
“然后黑龙才把她抱起来。”
夜说完,没有退开。
她从腰侧取下一只已经沾了泥的证物袋,放到地图桌边。
“还有这些。”
一小截暗色布纤维。
碎掉的瓶塞。
一点已经凝住的银色封蜡。
以及半块被踩裂的徽章边角。
“我们追到龙巢外围以前找到的。”
鲁泊低声补充:
“那条路上有净痕粉。还有贵族私兵常用的甲蜡味。”
他停了一下。
“有人先靠近过龙巢,又回来清过痕迹。”
夜又道:
“那条路上还有狮獠。”
戴安娜终于看了一眼她肩上的血,又看向鲁泊变形的盾。
“死了?”
“嗯。”
医疗帐内,芙洛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医师立刻按住她的手腕。
“别松。”
芙洛低下头,把止血布重新按紧。
一声不出。
鲁泊看着她的背影,耳朵压得更低。
“威古先生……”
戴安娜沉默了一瞬。
“还活着。”
她说。
随后才补了一句:
“重伤。”
两个字落下,第二集合点更安静了。
夜的眼神终于变了。
鲁泊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医疗帐里,威古没有像平时那样懒洋洋地骂一句“吵什么吵”。
也没有掀开帐帘,抱怨自己只是被划了道口子。
只有药味。
血味。
还有芙洛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戴安娜垂眼看着地图上的急报。
“在你们回来之前,他们已经先把急报送到了。”
戴安娜看着那张纸。
“也把刀送到了。”
半个时辰前,第二集合点还没有这么安静。
芙洛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低声哼着一首完全不成调的歌。
威古走在队伍偏后,听得额角微微抽动。
“芙洛。”
“嗯?”
“回去以后,把这首歌列进禁用武器。”
芙洛眯起眼。
“比梦幻尘还危险吗?”
威古叹了口气。
“回去再教你什么叫安全。”
就在这时,红色信号升起。
芙洛停下歌声。
戴安娜也停了下来。
一支红光在远处树梢上方炸开。
很短。
却足够刺眼。
随后第二支信号在更远的地方接上。
短哨声从山脚传来,一声一声,像被风推着往后方滚。
戴安娜抬起手。
威古和芙洛同时停住。
不乱。
不回头。
不离开撤退路线。
这是撤退前她反复确认过的规则。
很快,后方林道传来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从夜色里冲出来,马身上全是泥,人的脸色也很白。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急报!”
传令兵跪到戴安娜面前,声音发颤。
“救援营遭袭!”
“恶龙现身!”
“公主殿下——”
他抬起头。
“公主殿下被恶龙再次掳走!”
芙洛眨了一下眼。
戴安娜没有立刻问艾莉娜在哪里。
她只是垂眼看着那名传令兵。
对方喘得很重,肩膀上有血,泥水沿着护甲边缘往下滴。
看起来狼狈。
也很可信。
可戴安娜的第一句话却是:
“谁让你传这句话?”
传令兵愣住。
“什、什么?”
“这句话。”
戴安娜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公主殿下被恶龙再次掳走’。”
传令兵喉结动了动。
“营地所有人都看见了!恶龙袭击救援人员,带走了公主殿下!”
“我问的是,谁让你传这句话。”
传令兵的脸色更白了。
威古微微眯起眼。
他没有看那张急报。
也没有看传令兵脸上的伤。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靴底。
“你从救援营来?”
传令兵立刻点头。
“是!”
“走的东侧通道?”
“是、是的。”
威古啧了一声。
“那你靴底为什么没有湿苔?”
传令兵的呼吸停了一瞬。
威古还是那种不耐烦的中年语气,像是在抱怨某个年轻人把账本填错了。
“东侧通道下午刚下过雨,湿苔能拧出水。”
“你马腿上有泥,靴底倒是干净。”
传令兵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几乎没人看见。
戴安娜看见了。
威古也看见了。
戴安娜握着地图筒的手微微一紧。那一瞬间,她其实想让芙洛退后,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威古已经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一步不显眼,却正好挡在戴安娜和芙洛之间。
芙洛仍然蹲在石头上,眯眯眼弯着,声音软得像糖。
“他袖口里有东西哦。”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已经弹出一截薄刃。
薄刃擦着夜风飞过去,钉住了传令兵袖口的一截布料。
可那没有钉住他的手。
传令兵也在同一瞬间动了。
他的袖口被撕开,短刃从裂口下滑出来——
刀锋没有奔着戴安娜的喉咙去。
它贴着她的腕骨,直取手里的地图筒。
另一只手则猛地捏碎了藏在掌心的小囊。
灰白色粉末炸开。
不是朝戴安娜。
也不是朝威古。
而是朝芙洛。
威古的脸色变了。
“别闻!”
他一把推开芙洛。
芙洛轻得像一片叶子,被他推得向后翻了半圈,落地时仍然本能屈膝卸力。
短刃也在同一瞬间刺进威古肋下。
威古抬起披风,硬生生兜住大半灰**末。
剩下的一点擦过他的脸侧。
他闷哼一声,反手扣住传令兵的腕骨。
“这是引魔灰。”
威古咬着牙,声音里还带着那种熟悉的烦躁。
“芙洛,退后。”
“它追血味。”
传令兵猛地拧身,膝盖撞向威古的伤口。
威古手上一松。
下一刻,芙洛已经扑了上去。
她的动作快得难以看清。
下一瞬,她的膝盖压住传令兵的肩,匕首贴在他的喉侧。
她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消失,声音依旧软软的。
“不要动哦。”
“你再动一下,我会切得很整齐。”
传令兵露出恐惧。
可林线深处已经传来第一声低吼。
第二声很快接上。
第三声。
灌木被什么东西压弯,湿泥里传来爪子刮地的细碎声响。
芙洛没有去看林线。
她看着威古肋下不断涌出的血。
红色。
很多。
比她见过的大部分伤口都多。
她低头看向被自己压住的传令兵。
“啊。”
“威古大叔流了好多血。”
她的匕首往下压了一点。
声音还是软的。
“那我让你也流这么多血。”
“这样就公平了吧?”
“芙洛!”
戴安娜的声音第一次变重。
不是冷。
是急。
芙洛的手停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第一头影狼从林影里扑出。
就在魔物扑到半空的瞬间,一道身影从侧面撞进战场。
沉重的撞击声震得泥水飞溅。
影狼被硬生生撞偏,摔进树根之间。
拉兹从夜色里站起身,双手剑横在身前。
他的呼吸很沉,肩上还沾着别处战场带来的灰。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冒险者也冲了出来,一人挡向林线,一人冲过去,将被芙洛压住的假传令兵反剪双手,拖离她的匕首。
拉兹没有回头。
“走。”
“我来挡住。”
此时的威古早已撑不住,膝盖重重跪进泥里。
戴安娜扶着威古。
她的手原本很稳。
可在威古的血不断涌出来时,那只手有一瞬间没能立刻收紧。
她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
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她。
下一刻,她抬起头。
“拜托了。”
她对拉兹说。
拉兹没有回答,只是把武器压得更低。
第二头影狼撞上来,林线里响起撕裂般的嘶吼声。
戴安娜转向芙洛。
芙洛没有退。
她还盯着那个被冒险者按住的假传令兵,指尖已经夹住一小撮淡紫色粉末。
梦幻尘。
“芙洛。”
戴安娜叫她。
芙洛没动。
“他让威古大叔流血了。”
“我知道。”
戴安娜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挡住芙洛的视线。
而是把芙洛的手按到威古肋下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色旁边。
“那就按住。”
芙洛愣住。
戴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
“杀他不能止血。”
“按住这里。”
“现在。”
芙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淡紫色粉末在她指尖散了一点。
她很小声地说:
“可是……我只会……”
戴安娜看着她。
那一眼很短。
“那就先学会别让他死。”
芙洛的手终于慢慢压了下去。
威古被临时抬上担架时,还试图自己撑起身体。
“别摆出……那种表情。”
他对戴安娜说。
“我又不是第一次……挨刀。”
戴安娜垂眼看他。
“闭嘴。”
威古愣了一下。
戴安娜的声音很轻。
“省点力气。”
威古像是想笑。
没笑出来。
“……是,小姐。”
芙洛站在担架旁,盯着他。
“毒。”
威古的声音开始发低。
“应该不致命……但会让血止不住。”
他像平时那样抬起手,想敲一下芙洛的额头。
手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
芙洛看着那只手。
很久没有动。
拉兹和冒险者挡住了追来的魔物。
戴安娜没有再看信号方向。
她只看了一眼威古,又看向第二集合点所在的林道。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是不敢多看。
“继续撤。”
她说。
“去第二集合点。”
“把他带回去。”
假传令兵被捆住,身上的东西、靴底、袖口残粉和马具都被冒险者临时收起。
拉兹仍在林线前挡着魔物。
芙洛跟在担架旁。
她不唱歌了。
也不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威古肋下那片不断扩大的红色。
第二集合点离那里不远。
可那一段路忽然变得很长。
长到芙洛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身上的血可以一直流。
长到她第一次发现,威古大叔那种烦人的语气,也会越来越轻。
长到她第一次希望这个中年人能像以前一样骂她。
骂她不该乱撒粉。
骂她不该把匕首藏在袖子里。
骂她送信时不要一边哼歌一边从别人背后跳出来。
什么都行。
只要别这么安静。
抵达第二集合点后,威古被立刻抬进医疗帐。
医师剪开他染血的衣料,止血布一块块被浸透,药剂倒在伤口上,血却还是从布缝里渗出来。
芙洛站在旁边。
一开始,她很安静。
安静到反常。
她看着威古的眉头轻轻皱起。
看着他没有骂人。
没有叫疼。
也没有睁眼看她。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很冷。
“威古大叔?”
威古的眼皮动了一下。
“嗯……”
声音很低。
“别哭了,芙洛……”
芙洛怔了一下。
一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骗人。”
她抓住那只手,声音发抖。
“你又看不见我哭。”
威古很轻地笑了一下。
“吵……”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道:
“困了……”
芙洛立刻摇头。
“不行……你不可以困。”
威古的手指动了动,最终也没能抬起来。
“醒来……摸你的头。”
芙洛低下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那你快一点。”
医疗帐外,戴安娜听完医师的判断,没有进去。
她走到帐帘前。
手指碰上布边。
里面传来芙洛压低的哭声。
戴安娜停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夜和鲁泊到了。
戴安娜重新抬起眼时,他们已经站在地图桌前,把看见的一切说完。
医疗帐里的哭声也低了下去。
不是停了。
只是芙洛已经没多少力气再哭。
戴安娜将那张急报纸放到地图上。
一边是“恶龙再次掳走公主”。
一边是夜和鲁泊带回的证词。
中间隔着山路、信号、袭击、血,以及一段被人抢先写好的说法。
戴安娜看着地图,忽然问:
“现场有没有留下殿下的东西?”
夜一怔。
鲁泊也愣了一下。
戴安娜没有抬头。
“信、饰物、记号。”
“任何不属于那句急报的东西。”
夜摇头。
“没来得及搜营地。”
“我们赶到时,殿下已经在外面。”
鲁泊也低声道:
“只能确定她离开的时候,身上没有明显留下来的东西。”
戴安娜没有立刻说话。
“那就不是‘没有’。”
她抬起眼。
“是还没找到。”
戴安娜停了一下。
“继续找。”
“在找到以前,先按‘殿下的信息没有送达’处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急报纸上。
“信号放得太早。”
“急报措辞太完整。”
“龙巢外围有人提前走过,又用净痕粉清了痕迹。”
“现场还有贵族私兵留下的东西。”
“传令路线被换过。”
戴安娜看了一眼手边的地图筒。
“他们要拿这个。”
她又看向医疗帐。
“还有一部分是冲芙洛去的。”
医疗帐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安。
戴安娜的手指从地图上的一处痕迹,慢慢移到下一处。
信号。
急报。
路线。
袭击。
她停住。
“这不是急报。”
“是剧本。”
夜的眼神微微一动。
鲁泊低声问:
“那我们现在……”
“继续后撤。”
戴安娜道。
鲁泊愣住。
戴安娜看向他。
“你们看见的东西很重要。”
“所以现在不能说出去。”
鲁泊的耳朵动了一下。
“可是我们亲眼——”
夜抬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鲁泊停住。
夜已经低下头。
“明白。”
戴安娜开始下令。
“夜,鲁泊。”
“你们的证词只入暗档。”
“任何人不得公开。”
“威古身上的粉末、刀、假传令兵、马具、靴底,全部封存。”
“冒险者协会继续压魔物外溢,不追信号。”
“王国军主线不许越过缓冲线。”
“所有推进申请,压下。”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人坚持推进。”
“让他写成正式军令。”
“签名。”
“盖印。”
夜抬头。
戴安娜的眼神冷得像霜。
“谁落笔。”
“谁负责。”
夜微微一怔。
随后低头。
她将那张被短匕划破的急报抽出来,折好,放进黑色信封。
“先别急着改他们的说法。”
夜抬起眼。
戴安娜按住信封。
“明面上的急报,让它继续。”
“我们从往暗处走。”
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看看。”
“最后是谁最急着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