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不太安全的后方

作者:咖啡汤叁叁 更新时间:2026/8/30 22:38:44 字数:5338

夜和鲁泊赶到第二集合点时,那里安静得不像一个刚收到急报的后方据点。

没有人高声争执。

没有人来回奔跑。

甚至连火都被压得很低,只在石墙和旧树根围出的凹地里,映出一圈暗红色的光。

夜停在林影边缘,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肩侧的布料已经被血黏住。

鲁泊落后半步,有些变形的盾牌垂在身侧,持盾的那只手到现在还抬不太起来。

可刚靠近据点,他的鼻尖便微微动了一下。

耳朵随即压低。

血味。

很重。

不是魔物的血。

是人的。

第二集合点原本只是用来收拢伤员和情报的后撤据点。

旧树根、半塌石墙、两条隐蔽林道。

地图桌、药箱和鸽笼都还在。

可现在,它像刚刚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黑色幕布垂在最里面,几名冒险者守在外圈,身上还沾着泥水和未干的魔物血。

他们不像原本就在这里。

更像是刚从某条林道里硬生生杀出来,又被临时留下协防。

一具尸体被灰布盖住,放在靠近林道的位置。

医疗帐前的泥地上,有一串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

夜抬眼,看向医疗帐。

帐帘半掩着。

里面传来很轻的药瓶碰撞声,还有医师压低的命令。

芙洛跪在帐内。

她没有哼歌。

也没有笑。

平时总是眯起来、像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

她双手按着一块止血布,手背、袖口和脸颊上全是血。

医师让她松一点。

她就松一点。

医师让她往左移。

她就往左移。

乖得不像芙洛。

也安静得不像芙洛。

戴安娜站在地图前。

她的眉头拧得很紧。

那不是慌乱。

而是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怒意。

她手边的地图已经展开,上面压着一张被短匕钉住的急报纸。

纸面被划开一道口子。

正好穿过“掳走”两个字。

夜走近一步。

“小姐。”

戴安娜没有抬头。

“看见殿下了?”

夜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了。”

鲁泊补充道:

“……也看见黑龙了。”

戴安娜终于抬眼。

夜没有绕弯。

“救援营外,黑龙出现。营地里有人高喊‘恶龙再次掳走公主’,信号箭随即升起。”

戴安娜的眼神极短地停了一下。

不是意外。

更像是某个她一直不敢赌的可能,终于被人递到了面前。

夜继续道:

“但我们赶到时,看见殿下先伸手,抓住了黑龙的袖口。”

鲁泊往前半步,声音急了一点,又立刻压住。

“不是被拖走。”

他停了停,像是怕自己判断过度。

“至少我们看见的那一刻,不是。”

“是殿下先抓住了他。”

“然后黑龙才把她抱起来。”

夜说完,没有退开。

她从腰侧取下一只已经沾了泥的证物袋,放到地图桌边。

“还有这些。”

一小截暗色布纤维。

碎掉的瓶塞。

一点已经凝住的银色封蜡。

以及半块被踩裂的徽章边角。

“我们追到龙巢外围以前找到的。”

鲁泊低声补充:

“那条路上有净痕粉。还有贵族私兵常用的甲蜡味。”

他停了一下。

“有人先靠近过龙巢,又回来清过痕迹。”

夜又道:

“那条路上还有狮獠。”

戴安娜终于看了一眼她肩上的血,又看向鲁泊变形的盾。

“死了?”

“嗯。”

医疗帐内,芙洛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医师立刻按住她的手腕。

“别松。”

芙洛低下头,把止血布重新按紧。

一声不出。

鲁泊看着她的背影,耳朵压得更低。

“威古先生……”

戴安娜沉默了一瞬。

“还活着。”

她说。

随后才补了一句:

“重伤。”

两个字落下,第二集合点更安静了。

夜的眼神终于变了。

鲁泊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医疗帐里,威古没有像平时那样懒洋洋地骂一句“吵什么吵”。

也没有掀开帐帘,抱怨自己只是被划了道口子。

只有药味。

血味。

还有芙洛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戴安娜垂眼看着地图上的急报。

“在你们回来之前,他们已经先把急报送到了。”

戴安娜看着那张纸。

“也把刀送到了。”

半个时辰前,第二集合点还没有这么安静。

芙洛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低声哼着一首完全不成调的歌。

威古走在队伍偏后,听得额角微微抽动。

“芙洛。”

“嗯?”

“回去以后,把这首歌列进禁用武器。”

芙洛眯起眼。

“比梦幻尘还危险吗?”

威古叹了口气。

“回去再教你什么叫安全。”

就在这时,红色信号升起。

芙洛停下歌声。

戴安娜也停了下来。

一支红光在远处树梢上方炸开。

很短。

却足够刺眼。

随后第二支信号在更远的地方接上。

短哨声从山脚传来,一声一声,像被风推着往后方滚。

戴安娜抬起手。

威古和芙洛同时停住。

不乱。

不回头。

不离开撤退路线。

这是撤退前她反复确认过的规则。

很快,后方林道传来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从夜色里冲出来,马身上全是泥,人的脸色也很白。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急报!”

传令兵跪到戴安娜面前,声音发颤。

“救援营遭袭!”

“恶龙现身!”

“公主殿下——”

他抬起头。

“公主殿下被恶龙再次掳走!”

芙洛眨了一下眼。

戴安娜没有立刻问艾莉娜在哪里。

她只是垂眼看着那名传令兵。

对方喘得很重,肩膀上有血,泥水沿着护甲边缘往下滴。

看起来狼狈。

也很可信。

可戴安娜的第一句话却是:

“谁让你传这句话?”

传令兵愣住。

“什、什么?”

“这句话。”

戴安娜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公主殿下被恶龙再次掳走’。”

传令兵喉结动了动。

“营地所有人都看见了!恶龙袭击救援人员,带走了公主殿下!”

“我问的是,谁让你传这句话。”

传令兵的脸色更白了。

威古微微眯起眼。

他没有看那张急报。

也没有看传令兵脸上的伤。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靴底。

“你从救援营来?”

传令兵立刻点头。

“是!”

“走的东侧通道?”

“是、是的。”

威古啧了一声。

“那你靴底为什么没有湿苔?”

传令兵的呼吸停了一瞬。

威古还是那种不耐烦的中年语气,像是在抱怨某个年轻人把账本填错了。

“东侧通道下午刚下过雨,湿苔能拧出水。”

“你马腿上有泥,靴底倒是干净。”

传令兵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几乎没人看见。

戴安娜看见了。

威古也看见了。

戴安娜握着地图筒的手微微一紧。那一瞬间,她其实想让芙洛退后,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威古已经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一步不显眼,却正好挡在戴安娜和芙洛之间。

芙洛仍然蹲在石头上,眯眯眼弯着,声音软得像糖。

“他袖口里有东西哦。”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已经弹出一截薄刃。

薄刃擦着夜风飞过去,钉住了传令兵袖口的一截布料。

可那没有钉住他的手。

传令兵也在同一瞬间动了。

他的袖口被撕开,短刃从裂口下滑出来——

刀锋没有奔着戴安娜的喉咙去。

它贴着她的腕骨,直取手里的地图筒。

另一只手则猛地捏碎了藏在掌心的小囊。

灰白色粉末炸开。

不是朝戴安娜。

也不是朝威古。

而是朝芙洛。

威古的脸色变了。

“别闻!”

他一把推开芙洛。

芙洛轻得像一片叶子,被他推得向后翻了半圈,落地时仍然本能屈膝卸力。

短刃也在同一瞬间刺进威古肋下。

威古抬起披风,硬生生兜住大半灰**末。

剩下的一点擦过他的脸侧。

他闷哼一声,反手扣住传令兵的腕骨。

“这是引魔灰。”

威古咬着牙,声音里还带着那种熟悉的烦躁。

“芙洛,退后。”

“它追血味。”

传令兵猛地拧身,膝盖撞向威古的伤口。

威古手上一松。

下一刻,芙洛已经扑了上去。

她的动作快得难以看清。

下一瞬,她的膝盖压住传令兵的肩,匕首贴在他的喉侧。

她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消失,声音依旧软软的。

“不要动哦。”

“你再动一下,我会切得很整齐。”

传令兵露出恐惧。

可林线深处已经传来第一声低吼。

第二声很快接上。

第三声。

灌木被什么东西压弯,湿泥里传来爪子刮地的细碎声响。

芙洛没有去看林线。

她看着威古肋下不断涌出的血。

红色。

很多。

比她见过的大部分伤口都多。

她低头看向被自己压住的传令兵。

“啊。”

“威古大叔流了好多血。”

她的匕首往下压了一点。

声音还是软的。

“那我让你也流这么多血。”

“这样就公平了吧?”

“芙洛!”

戴安娜的声音第一次变重。

不是冷。

是急。

芙洛的手停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第一头影狼从林影里扑出。

就在魔物扑到半空的瞬间,一道身影从侧面撞进战场。

沉重的撞击声震得泥水飞溅。

影狼被硬生生撞偏,摔进树根之间。

拉兹从夜色里站起身,双手剑横在身前。

他的呼吸很沉,肩上还沾着别处战场带来的灰。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冒险者也冲了出来,一人挡向林线,一人冲过去,将被芙洛压住的假传令兵反剪双手,拖离她的匕首。

拉兹没有回头。

“走。”

“我来挡住。”

此时的威古早已撑不住,膝盖重重跪进泥里。

戴安娜扶着威古。

她的手原本很稳。

可在威古的血不断涌出来时,那只手有一瞬间没能立刻收紧。

她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

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她。

下一刻,她抬起头。

“拜托了。”

她对拉兹说。

拉兹没有回答,只是把武器压得更低。

第二头影狼撞上来,林线里响起撕裂般的嘶吼声。

戴安娜转向芙洛。

芙洛没有退。

她还盯着那个被冒险者按住的假传令兵,指尖已经夹住一小撮淡紫色粉末。

梦幻尘。

“芙洛。”

戴安娜叫她。

芙洛没动。

“他让威古大叔流血了。”

“我知道。”

戴安娜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挡住芙洛的视线。

而是把芙洛的手按到威古肋下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色旁边。

“那就按住。”

芙洛愣住。

戴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

“杀他不能止血。”

“按住这里。”

“现在。”

芙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淡紫色粉末在她指尖散了一点。

她很小声地说:

“可是……我只会……”

戴安娜看着她。

那一眼很短。

“那就先学会别让他死。”

芙洛的手终于慢慢压了下去。

威古被临时抬上担架时,还试图自己撑起身体。

“别摆出……那种表情。”

他对戴安娜说。

“我又不是第一次……挨刀。”

戴安娜垂眼看他。

“闭嘴。”

威古愣了一下。

戴安娜的声音很轻。

“省点力气。”

威古像是想笑。

没笑出来。

“……是,小姐。”

芙洛站在担架旁,盯着他。

“毒。”

威古的声音开始发低。

“应该不致命……但会让血止不住。”

他像平时那样抬起手,想敲一下芙洛的额头。

手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

芙洛看着那只手。

很久没有动。

拉兹和冒险者挡住了追来的魔物。

戴安娜没有再看信号方向。

她只看了一眼威古,又看向第二集合点所在的林道。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是不敢多看。

“继续撤。”

她说。

“去第二集合点。”

“把他带回去。”

假传令兵被捆住,身上的东西、靴底、袖口残粉和马具都被冒险者临时收起。

拉兹仍在林线前挡着魔物。

芙洛跟在担架旁。

她不唱歌了。

也不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威古肋下那片不断扩大的红色。

第二集合点离那里不远。

可那一段路忽然变得很长。

长到芙洛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身上的血可以一直流。

长到她第一次发现,威古大叔那种烦人的语气,也会越来越轻。

长到她第一次希望这个中年人能像以前一样骂她。

骂她不该乱撒粉。

骂她不该把匕首藏在袖子里。

骂她送信时不要一边哼歌一边从别人背后跳出来。

什么都行。

只要别这么安静。

抵达第二集合点后,威古被立刻抬进医疗帐。

医师剪开他染血的衣料,止血布一块块被浸透,药剂倒在伤口上,血却还是从布缝里渗出来。

芙洛站在旁边。

一开始,她很安静。

安静到反常。

她看着威古的眉头轻轻皱起。

看着他没有骂人。

没有叫疼。

也没有睁眼看她。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很冷。

“威古大叔?”

威古的眼皮动了一下。

“嗯……”

声音很低。

“别哭了,芙洛……”

芙洛怔了一下。

一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骗人。”

她抓住那只手,声音发抖。

“你又看不见我哭。”

威古很轻地笑了一下。

“吵……”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道:

“困了……”

芙洛立刻摇头。

“不行……你不可以困。”

威古的手指动了动,最终也没能抬起来。

“醒来……摸你的头。”

芙洛低下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那你快一点。”

医疗帐外,戴安娜听完医师的判断,没有进去。

她走到帐帘前。

手指碰上布边。

里面传来芙洛压低的哭声。

戴安娜停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夜和鲁泊到了。

戴安娜重新抬起眼时,他们已经站在地图桌前,把看见的一切说完。

医疗帐里的哭声也低了下去。

不是停了。

只是芙洛已经没多少力气再哭。

戴安娜将那张急报纸放到地图上。

一边是“恶龙再次掳走公主”。

一边是夜和鲁泊带回的证词。

中间隔着山路、信号、袭击、血,以及一段被人抢先写好的说法。

戴安娜看着地图,忽然问:

“现场有没有留下殿下的东西?”

夜一怔。

鲁泊也愣了一下。

戴安娜没有抬头。

“信、饰物、记号。”

“任何不属于那句急报的东西。”

夜摇头。

“没来得及搜营地。”

“我们赶到时,殿下已经在外面。”

鲁泊也低声道:

“只能确定她离开的时候,身上没有明显留下来的东西。”

戴安娜没有立刻说话。

“那就不是‘没有’。”

她抬起眼。

“是还没找到。”

戴安娜停了一下。

“继续找。”

“在找到以前,先按‘殿下的信息没有送达’处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急报纸上。

“信号放得太早。”

“急报措辞太完整。”

“龙巢外围有人提前走过,又用净痕粉清了痕迹。”

“现场还有贵族私兵留下的东西。”

“传令路线被换过。”

戴安娜看了一眼手边的地图筒。

“他们要拿这个。”

她又看向医疗帐。

“还有一部分是冲芙洛去的。”

医疗帐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安。

戴安娜的手指从地图上的一处痕迹,慢慢移到下一处。

信号。

急报。

路线。

袭击。

她停住。

“这不是急报。”

“是剧本。”

夜的眼神微微一动。

鲁泊低声问:

“那我们现在……”

“继续后撤。”

戴安娜道。

鲁泊愣住。

戴安娜看向他。

“你们看见的东西很重要。”

“所以现在不能说出去。”

鲁泊的耳朵动了一下。

“可是我们亲眼——”

夜抬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鲁泊停住。

夜已经低下头。

“明白。”

戴安娜开始下令。

“夜,鲁泊。”

“你们的证词只入暗档。”

“任何人不得公开。”

“威古身上的粉末、刀、假传令兵、马具、靴底,全部封存。”

“冒险者协会继续压魔物外溢,不追信号。”

“王国军主线不许越过缓冲线。”

“所有推进申请,压下。”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人坚持推进。”

“让他写成正式军令。”

“签名。”

“盖印。”

夜抬头。

戴安娜的眼神冷得像霜。

“谁落笔。”

“谁负责。”

夜微微一怔。

随后低头。

她将那张被短匕划破的急报抽出来,折好,放进黑色信封。

“先别急着改他们的说法。”

夜抬起眼。

戴安娜按住信封。

“明面上的急报,让它继续。”

“我们从往暗处走。”

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看看。”

“最后是谁最急着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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