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挡到艾莉娜身前的瞬间，先看了她一眼。
看她的站位。
看她手里的布。
看她有没有受伤。
然后他才看向由基。
莱伊藏在远处烟尘后，低声叹了口气。
“哥哥，骑士登场通常不需要先确认三遍公主是否处于撤离路线内。”
奥没有回头。
“她的位置优先级最高。”
莱伊：“……”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如果让艾莉娜听见，可能比所有礼仪书都有用。
由基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
第一击从上方压下。
这一击不能算真正全力。
但也绝不温柔。
空气被撕开，山脊边缘的碎石被风压卷起，像一阵逆着山势飞起的黑雨。
奥拔剑。
他没有用龙威。
没有变回龙形。
甚至没有用那种足以让石壁碎裂的粗暴力量硬接。
他只是侧身，压低重心，用剑身斜斜引开由基的力道。
金属发出刺耳的颤音。
碎石从他脚边炸开。
他的脚跟在岩面上滑出半寸。
很短。
却足够让山脊外侧的人看见。
这不是恶龙碾压恶龙。
这是骑士接住了第一击。
由基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战意。
“不错。”
奥低声道：
“你退得太慢。”
“你救得也太慢。”
由基向前踏出第二步。
这一次，他没有正面压向奥。
爪锋沿着山脊斜斜落下。
从旁人看，那道攻击几乎直指艾莉娜。
可真正的风压在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便已经偏开。
那是他们事先留下的安全线。
下一瞬，旁边一块早已松动的岩石却被余波震脱，沿着坡面滚向艾莉娜脚边。
她没有退。
可握着浅金布的手指却骤然收紧。
奥看见了。
由基也看见了。
由基的动作短暂地顿了一瞬。
这一瞬很细。
细到几乎没人能看清。
可奥看清了。
由基并不是想伤她。
他只是太习惯真正的战斗。
对他来说，放轻力道比全力出手更难。
山下阵线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
“保护公主！”
“骑士！”
前锋线刚刚被压下去的弓臂又有抬起的趋势。
戴安娜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看了一眼身后的传令兵。
传令兵立刻压下旗令。
弓手们僵在原地。
奥很快意识到，书上的东西和真正落到身上的风刃之间，隔着一整座山脊。
由基没有给他调整的余地。
下一击已经到了。
奥按着书中记下的角度抬剑，剑锋刚刚偏开第一道风刃，第二道便从侧面压来。
那不是人类骑士决斗里会出现的攻击。没有礼节，没有漂亮的预备动作，也没有给观众看清姿态的停顿。
只有力量。
冷硬、直接、沉重。
奥的肩膀被震得向后一沉，斗篷下的尾巴本能地绷紧，差一点就要扫开地面，替他稳住身体。
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用尾巴。
不能展开龙翼。
不能把由基连同这半截山脊一起压回岩壁里。
也不能让龙威从骨血里露出来，吓退那些在远处看着的人类。
他现在是骑士。
至少，必须看起来像。
可第三击落下时，奥第一次觉得这个身份实在麻烦得近乎荒唐。
剑术书里写过，骑士的格挡应当沉稳、克制、优雅。
可真正的风刃砸下来时，所谓优雅只剩下一个可笑的影子。
他的手腕被震得发麻，脚下碎石滚落，甲胄边缘擦过岩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太难看了。
奥在极短的一瞬间这样想。
尤其是在艾莉娜面前。
她就在他身后。
她看得见。
看得见他用不熟悉的剑，摆着不属于龙的姿态，笨拙地把每一次本可以轻易撕开的攻击，硬生生变成一次狼狈的抵挡。
这不像骑士。
更不像恶龙。
像某种夹在两者之间、既不够漂亮也不够强硬的失败品。
由基的眼神却没有半点嘲笑。
他只是再次抬手。
这一击比前面更低，也更狠。
风刃擦着岩面掠来，卷起一片碎石。
真正的锋线仍然停在安全线外，可被卷起来的烟尘和石屑却猛地扑向奥身后。
那截浅金色一下被风扯开。
奥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瞬，他放弃了调整姿态。
山脊上，奥没有退。
他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由基压来的风刃。
斗篷被震得猎猎作响。
尾巴在披风下绷得笔直。
艾莉娜站在他身后，浅金布被风吹得几乎脱手。
她没有放开。
她知道，外线正在看。
他们需要看见危险。
需要看见骑士挡住危险。
也需要看见她没有被任何人拖着走。
奥侧过脸。
“还好吗？”
艾莉娜抬头看他。
“还好。”
她停了一下，又补道：
“不过刚才那一下，还没到能被写进骑士小说的程度。”
奥：“……”
由基看着他们，短暂沉默。
随后，他低声道：
“你分心了。”
奥抬眼。
“没有。”
“那就证明。”
下一击来得更低。
也更准。
由基不再只是制造压迫，而是真的把那只覆盖着黑曜灰的龙爪压向奥的防线。
那一瞬间，焦黑鳞甲的裂缝里有暗红色一闪而过。
像熔岩在冷硬岩壳下重新睁开眼。
奥本可以用更快的方式结束。
他甚至只需要放出一点龙威，就能让这片山脊上的风向彻底改变。
可他没有。
艾莉娜刚刚才说过。
不要赢得太像恶龙。
奥握紧剑柄。
他想起自己昨夜翻过的那本书。
书里说：
真正的骑士能在巨龙落爪之前，于一息之间斩开风、光与命运。
那句话看起来很可疑。
甚至很可能完全不是剑术。
但至少有一点写得没错。
要快。
快到别人来不及看清。
由基的龙爪落下。
奥向前半步。
然后出剑。
山脊外的人只看见一道剑光。
银白色的剑光从骑士手中掠起，像晨光忽然被拉成了一条细线。
可艾莉娜离得太近。
所以她看见了不止一道。
一道。
又一道。
快到像是同一瞬间里裂开的银线。
剑锋没有真正砍上由基的龙爪。
而是擦着龙爪周围的空气掠过。
第一道切开下压的风。
第二道截住爪影边缘的气流。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艾莉娜很快就数不清了。
她只觉得那些银线在一眨眼间交错成了某种她完全看不懂的轨迹，像有人用剑在空气里写下了一行过于离谱的注释。
直到最后一道银线骤然收束——
空气炸开。
轰——
空气在龙爪前方猛地炸响。
灰白烟尘被震得倒卷，岩壁边缘的碎石瞬间向两侧飞散。
由基的龙爪被硬生生震偏。
不是被砍退。
而是被那片骤然爆开的空气推开。
由基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
黑曜灰外壳没有被剑锋切开，却被音爆震得浮起一层细灰。
暗红色的鳞光从灰壳缝隙里透出来。
他沉默了一瞬。
眼里的光却慢慢亮了起来。
“这不是龙的打法。”
奥握着剑，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
“今天不是。”
由基看着他。
很短的一瞬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
却像战士终于承认了一记值得记住的攻击。
“像个骑士。”
奥看向他。
“只是像？”
由基道：
“还差一点。”
他看了一眼被音爆震偏的龙爪。
“不过这一击，我认。”
莱伊藏在烟尘后，原本也愣了一下。
她大概和奈奈一样，完全不知道奥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东西。
奈奈躲在烟尘后的岩壁旁，呆呆地看着山脊。
“刚才……是一刀吗？”
莱伊眨了眨眼。
下一刻，她忽然反应过来，笑意一下子弯进眼底。
“现在问这个就不聪明了。”
她抬手。
剩下的火晶同时亮起。
灰白色烟尘沿着山脊滚开，刚好遮住由基退场的路线，也刚好让外线看不清战斗最后一瞬。
艾莉娜也终于回过神。
她没有喊停。
只是在烟幕的掩护下，把被风扯开的布料慢慢收回，攥进掌心，贴近胸前。
莱伊看见了。
奥看见了。
由基也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艾莉娜收进胸前的浅金布。
然后后退一步。
退得很稳。
也很不情愿。
他最后看了奥一眼。
“下次。”
奥没有回答。
由基的身影沉入雾中。
山下众人看到的，是恶龙在烟尘中被骑士以一记几乎看不清的斩击阻止，然后失去了追击机会。
这就够了。
奥转身看向艾莉娜。
“现在？”
艾莉娜握紧浅金布。
她忽然想起昨夜书房里的半句练习。
我请求你——
那句话依旧没有说完。
艾莉娜向前一步，主动伸出手。
“现在。”
奥俯身抱起她。
动作很稳。
比他练习求婚时稳多了。
只是斗篷下的尾巴因为紧张又轻轻动了一下。
艾莉娜把浅金布攥在掌心，压在胸前。
另一只手立刻按住他的披风。
奥低头看她。
艾莉娜很小声地说：
“你现在看起来很庄严。”
奥停了停。
“真的吗？”
“如果尾巴不动的话。”
奥：“……”
从山下望去，那是童话里最标准不过的一幕。
晨光终于越过山脊。
恶龙的影子被烟尘吞没。
骑士抱着公主，从灰白雾气里一步步走出。
他的盔甲染着尘土，披风被风吹得翻卷，剑刃垂在一侧，像刚刚经历过一场足以被传唱的战斗。
公主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没有挣扎。
没有哭喊。
她甚至抬手，替骑士按住了被风掀开的披风。
年轻骑士呆呆看着那一幕。
有人低声说：
“骑士……”
也有人喃喃：
“他救出了公主。”
戴安娜站在高台上，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见了艾莉娜的手。
看见她按住披风的动作。
也看见她抬头看向那名骑士时，眼里没有恐惧。
戴安娜的神色很冷。
可紧绷了一整夜的指节，终于慢慢松开。
更后方，一辆没有挂王室旗帜的马车停在临时营线外。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纱夜坐在车中，安静地看着晨光里的两个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艾莉娜按住披风的那只手上，又停在那名陌生骑士身上。
片刻后，她放下车帘。
“先不要打扰她。”
近卫低声应下。
纱夜垂下眼。
“她还没有说完。”
山脊上，奥抱着艾莉娜停在晨光边缘。
风从山下吹来，把外线的惊呼声带得很远。
艾莉娜仍然按着他的披风。
奥低声问：
“压住了吗？”
艾莉娜低下头，看了一眼披风下那条终于安静下来的尾巴。
又抬眼看向远处那些终于看见她的人。
“压住了。”
她停了一下。
“暂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