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祭椋觉得,性别的变化并没有给自己带来特别大的影响。
物理层面上的改变肯定有的,但精神层面上,她认为自己没被影响的特别多。
毕竟她现在每天做的事情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和士道一起打游戏,去五河家蹭士道的饭,和士道在电脑前从下午坐到深夜什么的。
而不是拉着士道去逛街。
生活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当然,不可否认确实出现了一些以前从没有过的小问题。比如居然会在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失眠什么的,但这些说到底都只是小事。
在采取了一些措施之后,现在不是也能正常入睡了嘛。
一切都在稳中向好。
风祭椋对自己有着充分的信心。她觉得自己在开学的时候一定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士道一切正常地上课、一起正常地学习、正常地和士道一起上下学。
但提到失眠这个事,她确实想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睡不着觉,居然要靠打电话这种奇怪的方式来助眠。
明明睡觉的时候温度也调整地很好,环境也是熟悉的环境,更没有压力什么的,怎么会睡不着呢。
没道理啊。
所以风祭椋决定控制一下变量,实验一下。
她猜测可能是电话里的白噪音起到了催眠作用。
说不定作为女孩子的她,以前睡觉的时候也会放些白噪音来辅助入睡呢?
于是她决定,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不打给士道,而是放一些和电话相关的白噪音来听。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打开了一段白噪音音频,音量调到和之前通话时差不多的程度。
电流的微鸣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卧室里营造出一种“有人在另一端”的错觉。
风祭椋闭上眼睛,听着那些细微的沙沙声,感觉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事实上,她确实很快就入睡了。
只是入睡的感觉有一点点微妙的不对,但她也没有深究。
然后,少见的,她做梦了。
梦里的内容很模糊,片段化得不成逻辑。
她好像做了一些算不上坏事的坏事。
然后士道出现了,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那种她很少见到的认真表情,开口劝她停下来。
她犹豫了。没有直接回应,只是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士道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表情……
风祭椋醒来的第一瞬间,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那个表情。
不只是单纯地失望,像是一种“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的了然。
是那种明明已经认定了某个事实,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成真之后的、带着淡淡疲惫的失望。
之后梦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士道。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风祭椋依旧能感受到梦境里残留的情绪带来的心悸。
就像从高空坠落。
“哈啊……哈啊……”
她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睡衣贴在皮肤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久到上一次是什么时候都记不清了。
以前睡觉的时候连梦都不会有,闭眼睁眼就是第二天早上了,变成女孩子之后也是一样,每天躺下去没多久就失去意识了。
可今天的那个梦……
风祭椋转过头,看向枕边那部还在播放白噪音的手机。屏幕亮着,音频进度条还在缓缓推进,扬声器里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她抓起手机,关掉了音频,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上。
她现在只觉得心烦。
她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起床后的日常准备,洗脸、换衣服、把乱糟糟的头发随便拢了拢。
变成女孩子之后她从没有在早上这么赶过,以前总要磨蹭个十几二十分钟,这次却连五分钟都没花到。
所以等她来到五河家的时候,头发都还是乱乱的。
风祭椋掏出钥匙,手指微微发颤地插进锁孔,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士道的房间门虚掩着,和她每天来叫他起床时一样。她推门进去,动作放得比平时轻了许多,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压慢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的边缘漏进来一条极窄的光线。
风祭椋走到床边,低头看去。
士道侧躺着,面朝着墙壁的方向,被子裹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小截肩膀。
她不是来叫士道起床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做了噩梦之后第一时间就跑到这里来。
为什么要站在人家的床边看着他睡觉。
如果真的有什么急事,为什么不像第一天那样直接冲过来,而是像现在这样还换了身衣服、整理了头发才出门。
她都不知道。
她只是想这么干。
下意识地这么想。
她没有拉开窗帘,也没有开灯,只是站在原地,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地和床上那个人的呼吸节奏同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士道的脸上。
之前从没有认真观察过别人睡觉是什么样子。毕竟谁会特意盯着睡着的人看呢?可此刻房间里确实太暗了,她只能凑近一点,才能看清那些细节。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醒着的士道和睡着的士道,并不只是闭上了眼的区别。
醒着的时候,士道嘴角总是带着一点笑,笑容的弧度太小,就好像只是下意识的习惯一样。
风祭椋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件事,那些印象堆叠在一起之后,她才发现,原来他笑的时候和不笑的时候差别这么大。
睡着的士道,脸上是真正的、完全放松的平整,像是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来了。
【士道原来一直都在对我笑吗……?】
虽然士道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但是风祭椋毕竟只能看到自己看到的东西。
她又想到了士道在梦里的表情。
她不喜欢那样的表情。
非常不喜欢。
非常非常不喜欢。
那个画面哪怕是假的,她也再也不想看到了。
躺在床上的士道当然不知道风祭椋现在正在床边看着自己。
但风祭椋在睡前没有给他打电话这个细节士道确实注意到了。
虽然好像不和他打电话才应该是正常情况,但是因为有一点担心的情绪在里面,所以士道这天其实睡得很浅。
于是,少见地在日常起床时间更早起来的士道,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和他的脸相距无几的风祭椋的脸。
对于这二十几天睁眼都是风祭椋的士道来说,虽然这次的场景很黑,时间也不对,就连距离也过近。
但是虽然哪哪都不对劲,刚醒来的士道的脑子却很明显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
所以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就像往常一样。
“哈……早上好啊椋……我等会……哈……就去做饭。”
士道打招呼的样子很自然。
“……哦,啊。” 除了最开始稍微愣了一下,风祭椋回应的也很自然,“早啊士道。”
毕竟她其实没觉得自己在大早上,摸进友人的房间,看他睡着的样子没什么问题。
和之前早上干的事也没什么不同嘛,只不过是来早了一点而已。
虽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风祭椋还是莫名觉得有点心虚。
于是她快速起身拉开了窗帘,就好像刚才她并没有贴在士道的床前。
士道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淡淡的,像是洗发水的味道,又像是更清爽的什么东西。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个味道有点熟悉,但没有多想。
等洗漱完、换好衣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才发现今天醒得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回忆早上醒来时的画面。
他好像看到风祭椋站在床边,不是像往常那样拉开窗帘叫他起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俯着身,靠得很近。
具体有多近他不太记得了,但是他好像记得有发丝拂过脸颊的感觉。
而且他今天是自己醒的。风祭椋甚至没有开口叫他,他只是忽然睁眼,然后就看到她在那了。
【那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我房间里……?】
士道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个时间点就算风祭椋最近起得比他早,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就算再能早起,这个时间睡下的时长满打满算也不到六个小时。他知道风祭椋的睡眠习惯,她需要至少七个小时才能维持第二天的精力。
【难道她昨天没睡好……?】
他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盘算。昨晚分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如果她倒头就睡的话,到现在也不过六个多小时。
【也没有什么早起的理由啊……】
【总不能她每天都这个点就过来了吧……】
这个猜测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可排除掉这个可能性之后,剩下的解释就更少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通没打来的电话。
今天和过去的二十几天唯一的不同,就是风祭椋没有在睡前打那通电话给他。他昨晚临睡前还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漏接之后才放下。因为没有那通电话,他反而睡得比平时浅了些。
然后风祭椋今天就提前两个小时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关系,但他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是一个电话而已,两个人连话都没说,难不成还有助眠效果吗?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对着镜子擦了擦嘴角。
要不要直接问呢?
他不知道直接问风祭椋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按照他对椋的理解,椋应该不会在这种不太重要的地方隐藏什么。
只是可惜,风祭椋自己也不知道。
士道没有追问。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开始准备早餐。
因为时间还早,琴里通常要再过两个多小时才会醒来,所以他只做了两人份的份量。
他和风祭椋就这么面对面地坐在餐桌上,享受着夏日悠闲的早上,谁都没有对刚才对场景发表什么言论。
就好像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一家人在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