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作者:習慣沉默cen 更新时间:2026/7/6 21:46:35 字数:3580

梦里有一片混沌的光。

谢熙觉得自己飘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晃晃悠悠的。四周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只有一团又一团模糊的影子从眼前掠过——那些影子里有高楼,有地铁,有办公室里永远亮着的电脑屏幕,有外卖盒摞成小山的茶几。他记得自己好像刚加完班,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倒在那张租来的单人床上就睡了过去。梦里他还在想明天那个项目方案还差一页PPT没写完,领导催得紧,得早点起来补上。

然后膀胱传来一阵熟悉的胀意。

这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谢熙在梦里都皱起了眉头。他想翻个身继续睡,可那股胀意不依不饶地往上顶,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他的小腹。梦里他还在挣扎——再忍忍,再睡五分钟,闹钟还没响。可身体比意志诚实得多,那泡尿已经憋到了临界点,小腹又酸又涨,他迷迷糊糊地在梦里找厕所,看见一个亮着灯的门就推了进去。

手习惯性地往裤裆里掏。

触感不对。

谢熙的手指僵住了。

他摸到的不是熟悉的那个物件——没有那根温热的东西,没有两颗圆滚滚的囊袋。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柔软滑腻的皮肤,微微隆起,像一只合拢的贝壳,温温热热的。手指往下滑了滑,碰到几根稀稀拉拉的柔软的绒毛,细细的,软得像刚长出来的草芽。

谢熙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梦里猛地睁开眼——梦里的眼——可四周还是那团混沌的光。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抬手往那个地方摸了一遍。还是不对。什么都没有。那一片原本该有东西的地方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两片柔软的肉瓣,闭合得紧紧的,中间夹着一道细细的缝隙。手指碰上去的时候,那缝隙微微张开了一点,像一朵含羞的花被风撩了一下。

谢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都在发颤。这是梦。这一定是梦。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尖锐的、真实的疼从大腿内侧蹿上来,像一根针扎进肉里。梦里不该有这么清晰的痛感。

谢熙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木头房梁,深褐色的,被岁月熏得油亮油亮。房梁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金灿灿的穗子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半透明的白纸,窗纸上映着一棵树的影子,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地响。

谢熙盯着那根房梁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他的出租屋在天花板掉皮的六楼隔断间,头顶是楼上住户凌晨三点还在拖椅子的声音,窗外是对面楼的空调外机。这里没有玉米串,没有木格子窗,没有树影婆娑地映在窗纸上。

他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从身上滑落,是一件靛蓝色的土布被子,上面绣着白色的花纹——像是某种植物的藤蔓,弯弯绕绕地爬满了整条被面。被子底下是他——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穿着一条白色的棉布睡裙,裙摆盖到膝盖,露出两条细细白白的小腿。

谢熙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甲盖上透着淡淡的粉色。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上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指节粗大,指甲从来剪得不齐。这双手太小了,小得像是另一个人的。

他掀开睡裙的下摆。

胸口是两团柔软的隆起,不大,但圆润饱满,像两只刚蒸好的馒头,白生生的,顶端的颜色是淡淡的粉。他用手托了一下——沉甸甸的,温热的,皮肤底下是柔软的脂肪和腺体。他的心跳更快了,手指微微发抖。再往下,小腹平坦光滑,肚脐眼小小的一个凹陷,再往下……

他不敢看了。

可他的手还是伸了过去,隔着睡裙的布料摸了一把。那片柔软还在,那道细细的缝隙还在,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指尖。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着了一样。

膀胱又催了一声。那股胀意已经忍到了极限,小腹一阵一阵地抽紧,酸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他顾不得再想什么了,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赤脚的,脚下的青砖凉丝丝的,光滑得像被水磨过无数遍。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油灯,一面圆镜子,还有一把木梳子。墙角的衣架上挂着一件靛蓝色的褂子和一条白色的长裙,都是手工缝制的,针脚细密。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搁在纸面上,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字,是他不认识的笔迹。

谢熙没心思细看。他光着脚跑到门边,拉开门栓,一股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有一棵桂花树,绿叶间缀着细碎的金色花苞,空气里那股甜香就是从那树上来的。院子东边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搁着一只木桶。西边的墙根下晾着几匹布,蓝底白花,是扎染的花样。

谢熙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厕所——在院子的西南角,一间小小的土坯房,门虚掩着。

他跑过去推开门。

厕所不大,地上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挖了一个坑,坑边搁着两块踩脚的青石板。坑里垫着草木灰,遮住了下面的内容物,但那股淡淡的氨水味还是飘了上来。谢熙站在坑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睡裙,又低头看了看坑。

他犹豫了。

从小到大二十多年,他都是站着上厕所的。可眼下这具身体——他把睡裙的裙摆撩起来,褪下里面的白色棉布内裤,蹲了下去。

这姿势太陌生了。膝盖弯曲,脚掌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重心往下沉,臀部几乎要贴到脚后跟。他听见自己的尿液打在草木灰上的声音——细细的,淅淅沥沥的,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那声音又轻又脆,带着一种绵长的节奏感,和以前那种冲劲儿十足的水柱砸进便池的声音完全不同。

热流从身体里涌出来的感觉也变了。不再是那种畅快淋漓的宣泄,而是一种温热的、缓慢的释放,像一条小溪从身体深处淌出来,顺着那道细细的缝隙往外流。他能感觉到尿液经过那片柔软皮肤时的温度,暖融融的,带着身体的余热。草木灰被浸湿了,颜色从浅灰变成深褐,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气味,混着草木灰本身淡淡的焦香。

谢熙低着头,看着那涓涓细流从自己身体里出来,落进灰里,消失不见。他的脑子还是懵的,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进去,所有的念头都堵在里头出不来。

尿完了。他拿旁边搁着的草纸擦了擦——手指隔着草纸触到那片柔软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那触感太陌生了,湿漉漉的,温热的,两片肉瓣软软地贴在一起,中间夹着一道细细的缝。他擦干净,站起来,提上内裤,放下睡裙的裙摆。

走出厕所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谢熙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头后面爬了上来,金灿灿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桂花树上的露珠被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听见远处有鸡叫,有狗吠,有谁家在劈柴,笃、笃、笃,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院门。

"阿晞?你起了没?"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云南本地话的软糯尾音。

谢熙站在院子当中,光着脚,穿着睡裙,长发散在肩头,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声音喊的"阿晞"——是在叫他吗?

院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圆脸,大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和一条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那姑娘看见谢熙站在院子里,咧嘴笑了。

"哟,今天起得早啊。"她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还带着露水的青橘子,"我阿爸早上刚摘的,给你送几个过来。你昨天不是说想吃酸的吗?"

谢熙看着她,脑子还在转。

那姑娘走到他面前,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着鼻子说:"你咋了?睡懵了?头发跟鸡窝似的。"她伸手就去拨他的头发,动作熟稔又自然,"快去洗把脸,一会儿跟我去镇上赶集,我听说今天有外乡人来咱村租房子,热闹着呢。"

谢熙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那姑娘又笑了一声,露出两颗小虎牙:"你这嗓子咋哑成这样?昨晚偷吃枇杷膏了?行了行了,快去收拾,我在村口等你。"说完她转身就跑出了院子,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脚步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兔子。

谢熙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一篮青橘子,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纤长、指甲圆润。

这不是他的手。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抬起头,看见院子角落的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铜框的,镜面被擦得锃亮。他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鹅蛋脸,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额头光洁,眉毛细长而弯,像两片柳叶。眼睛又大又圆,瞳仁是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妩媚。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颜色是浅浅的粉。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这张脸漂亮得不像真的。

谢熙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那张脸也盯着他,大眼睛一眨不眨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或者说,她——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做了同样的动作。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细腻,柔软得像上好的丝绸。

谢熙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桂花树的枝叶沙沙地响,几朵细碎的金色花苞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她的肩头。

远处传来那个姑娘的喊声:"阿晞——你好了没有啊——"

谢熙转身,朝屋里走去。她的脚步还有点不稳,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心一直传到头顶。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但具体是什么不一样,她还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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